第187章 寰球同此涼熱

  第187章 寰球同此涼熱

  一道陰霾籠罩在天下士大夫跟縉紳的頭上。

  鞭法,終究變成了他們最不願意見到的模樣。

  徐階仍舊是清流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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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及嚴嵩,清流咬牙切齒的程度日甚一日。

  但兜里的銀子,流走了就是流走了。

  只不過出乎徐階意料的是,原本待在老家的徐璠,卻提前回京了。

  接到消息從值廬回家的徐階剛一進家門,便察覺到了家中的氛圍不太對勁。

  家僕皆侍立前廳左右。

  地上到處都是摔碎的瓷器碎片。

  看到這一幕的徐階,心裡「咯噔」一聲,徐家的管家湊上前來。

  「老爺……」

  「別說話,老夫不聽。」

  徐階木然的走進家門。

  剛一走進家中,便看到了跪在前廳等著自己的徐璠。

  見到徐階的那一刻,徐璠「咚」的一個頭便磕在了地上。

  「爹!兒子不孝!」

  徐階木然的坐到前廳一旁,端起茶盞,吃了一口茶。

  「你也別跟我說話,我現在還不想聽。」

  茶盞在徐階的手中發出「乒桌球乓」的聲音。

  徐階的老臉也已然變得煞白。

  「爹,織場那邊,有批布,兒子擅作主張出掉了……」

  「啪!」的一聲脆響傳來,徐階手中的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說了,我不想聽!」

  徐璠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

  「一百一十萬匹棉布,十六萬兩銀子,現在卻連八萬石米都買不了!」

  「爹,白花花的銀子啊,怎能就這般一夜天變?!」

  徐璠話音未落。

  徐家的管家便帶著王世貞來到了徐家前廳。

  「老爺,王翰林來了。」

  徐階雙目微合,低沉道:「他來作甚?」

  「恩師,學生稽首了。」

  「元美來此,所為何事?」

  王世貞拱手道:「敢問恩師,徐家織場,還有多少棉布絲綢?」

  徐階聞言一怔。

  「元美此行是為易布?」

  王世貞這才低頭道:「朝廷逼迫甚緊,朝廷能編稅為銅,能編稅為銀,學生就不信朝廷還能編稅為布!編稅為瓷!」

  任何重大貨幣政策的轉向,都將直接影響著財富存儲方式的改變。

  「還請恩師開個價,錢也好,銀也罷,我王家有多少要多少。」

  跪在地上的徐璠跟坐在堂上的徐階幾乎同時怔在了原地。

  許久之後,徐階這才開口從口中輕吐出了一個字。

  「好。」

  這個問題,顯然不止王世貞一人能想到。

  無論這一次朝廷是編稅為銅還是編稅為銀都不重要。

  現在這些貴人需要的是趕緊帶著自家的家產,躲進一個沒有這些桎梏的地方。

  王世貞走後許久。

  徐家廳堂中一片死寂。

  兩人的大腦都在飛速的運轉著。

  現在手頭有銀、錢的故交,已然將這些東西視作了燙手的山芋,他們急於將這些東西變成其他的貨物以規避朝廷之監管。

  當這些銀、錢從這些故交手中流出之時,總會有人將這些錢賺走。

  而賺走這些錢的人也需要趕快甩掉這些燙手的山芋。

  不難預見,瓷器、棉布乃至麻布、絲綢都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成為最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徐階、徐璠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眼。

  顯然兩人也認可了王世貞的這個辦法。

  許久之後,徐階緩緩站起身來,低聲道:「募工,擴產。」

  最後,徐階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璠。

  「別管那點銀子了。」

  徐璠一個頭磕在了地上。

  「兒子明白!」

  一個懵懂的意識逐漸在徐階的腦海中生根發芽。

  這些能不斷織出布匹的織場,遠比曾經自己所想的要值錢,起碼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是這樣的。

  徐家如是。

  但王世貞不會只去徐家。

  京城也不止一個王世貞。

  當天夜裡,被嚴嵩關了許久緊閉的嚴世蕃也被從小黑屋裡放了出來,而後嚴嵩一腳踢回了江西老家。

  而這一切,在天子昭告四海時,也隨著那一份份八百里加急奏報,傳遞到九州萬方。

  一個意味著巨大財富、古今未有的天量需求誕生了。

  而在距離大明的萬裏海疆之外,那片被稱作歐羅巴的土地,也正因大量廉價美洲白銀湧入而經歷著那場上承地理大發現,下啟工業革命的價格革命的摧殘。

  而這枚最終孕育出工業革命的種子,也終於跌跌撞撞的在東方種下。

  此時此刻,寰球同此涼熱!——

  艷陽之下,南京城中。

  就在朱載壡三人的馬車緩緩駛向金陵城時。

  一頂小轎悄然停在了何遷的家門之外。

  自從錫山回到南京之後,何遷便病了,反正何家對外是這麼說的。

  轎子停穩之中,一個頭戴儒冠,看上去文質彬彬、人畜無害的儒生便自轎中朝著何家走去。

  不待那儒生開口,何家的兩個門房便逕自起身道:「這位先生,我家老爺告病了,您改日在來吧。」

  那儒生倒也不急,稍一稽首道:「這位小哥,禮數我都懂的。」

  「我家老爺真病了。」

  「煩請通稟一聲,就說故友梁夫山登門拜訪,若吉陽先生不見,梁某這便走了。」

  兩個門房對視一眼,一人旋即便朝著家中走去了。

  待那門房走後,那儒生這才看著面前剩下的那個門房問道:「敢問小哥,梁某很像是不懂禮數之人嗎?」

  「不像。」

  「那為何以棍棒相逼。」

  「因為上一個來鬧事的也不像是不懂禮數的。」

  那儒生一時語塞。

  不多時,方才那門房便逕自跑了出來。

  「夫山先生,我家老爺有請。」

  「多謝。」

  儒生一撩衣擺,踏著四方步邁過了何家的門檻,跟著那門房來到了何家的廳堂之中,這才見到了鬚髮花白的何遷。

  見到何遷的儒生明顯一詫。

  「先生何以至此?」

  何遷見到儒生,一把便上前死死的攥住了儒生的手,微微顫抖的低聲道:「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啊!」

  雖然只有四個字,那儒生依舊能感覺到何遷心中的悲愴之情。

  何遷拉著儒生逕自朝著後院中走去。

  在那天井之中,何遷早已命人備好了茶點,何遷捂著腦袋,一屁股坐在了躺椅上,站在躺椅旁的婢女也在銅盆中撿出了一塊毛巾敷在了何遷的腦門上。

  「都是那豎子,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何遷連連擺手,這才繼續問道:「夫山自江西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見何遷如此說,儒生只得說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聞聽錫山新法如火如荼,特來求教於先生。」

  躺在躺椅上的何遷連眼睛都沒睜一下,儒生甚至以為何遷睡著了。

  就在那儒生疑惑之際,何遷這才開口道:「天下板蕩恐生。」

  話音剛落,不料那儒生眼睛卻愈發明亮起來。

  「疾風使勁草,板蕩見忠臣,此亦吾師說之臂助也。」

  何遷不置可否,跟面前這儒生比起來,何遷覺得甘泉學派有些含蓄。

  「令師,可還好?」

  這也是何遷命人放儒生進家門的根本原因,他實在是太好奇這儒生的師父的下落了。

  儒生聞言笑道:「大洲先生平步青雲,家師自然深居簡出,正於私邸鑽研學問。」

  大洲先生,自然就是指的趙貞吉。

  這是一段官場舊事。

  那是嘉靖二十五年的夏天,年僅三十八歲的趙貞吉,出教司禮監,又奉命修《明會典》晉,國子司業,右春坊司允,正可謂春風得意。

  趙貞吉就這麼春風得意馬蹄疾時,卻意外得知了一件小事。

  那個比自己大四歲,因講學獲罪剛剛出獄的老學長,強上了自己的待字閨中女兒。

  沒有人知道那天的趙貞吉的心中經歷了什麼,官場中人只知曉趙貞吉那位老學長講學的腳步從未停歇,每到一地,都盡力不在任何城池中過夜,一路就這麼從江西講學講到了雲南。

  聽到那儒生沒有透露自己恩師行蹤的意思,何遷也旋即興致珊了下來。

  只得隨口敷衍道:「那便好。」

  「夫山此行南京,只為此事?」

  那儒生察覺到了何遷的意圖,倒也沒惱只是隨口說道:「有一故交請我來金陵講學。」

  「我本只想在深山之中,效那五柳先生,當個羲皇上人,只是風聞太子銳意新法,天下或將有大變,這才來寧。」

  何遷隨口敷衍道:「好,夫山何時開講,老夫必至。」

  「多謝吉陽先生賞光了,只是那書院中還需要些時日,我要帶著門人再修整一番。」

  「需要人手嗎?」

  「那倒不用,我們自行動手便是,只是不知吉陽先生可識得木商,煩請先生引薦一二。」

  「待會我派家中僕役引去,對了地址在哪?」

  儒生隨手掏出一張拜帖。

  何遷摘下額頭上的毛巾接過,下意識的喃喃道:「夫山書院?先前怎的沒聽過這個名字?」

  儒生這才笑道:「以前叫甚新泉書院。」

  「哦,新泉書院是吧,那個我知……」

  「晚輩告退。」

  何遷的話音戛然而止,老臉登時便黑了下來。

  待何遷回過神來時,那儒生已然消失在了何家後院之中。

  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一支還是連這點口舌之虧都不肯吃!

  「以後這人也別往裡放!這人名字叫梁汝元,梁汝元!記清楚沒?」

  何遷身旁的婢女微微欠身。

  「婢子記下了,待會便知會門房。」

  梁汝元這個名字在歷史上沒甚名氣。

  因為梁汝元在辦大事時,一般喜歡用小號。

  而梁汝元最常用的那個小號的ID叫做何心隱。

  今天下一章會晚些,主要是我原本以為何心隱已經夠炸裂了,我沒想到何心隱的那個師父更炸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