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貴人
午門廷杖是正午打的,當天下午京師的官員們便炸開了鍋。
對於朝中的百官來說,這個消息的炸裂程度甚至遠甚於前幾日京師的騷亂。
城中死的人再多,那也不過就是幾個連進士都沒考上的士人再加上些草民罷了,在他們眼裡,這些人嚴格意義上其實並不算是完整的人。
死在午門外雖然只有九十七人,但那可都是同僚。
今天你皇帝能打死他們,明天豈不是就能打死我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家中考妣不見子,天街僮僕盼主歸,社稷大亂,蒼生倒懸啊!」
哭嚎之聲不絕於耳,但卻沒有人敢似嘉靖初年那般動輒以乞骸骨相逼了。
因為坐在宮中的那位,已然不是當年那個年僅十八歲羽翼未豐的少年天子了。
現在你敢辭,他真敢讓你走。
畢竟不止伱徐階有門生,嚴嵩也有不少門生等著呢。
當天下午,未曾參與到撼門的清流便一窩蜂的湧入到了徐階的家中。
這九十七條人命,足以讓他們失去理智。
「徐閣老,九十七條人命,慎修家中幼子,今年不過周歲!此仇不報,我等以何面目見天下人啊!」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徐家上上下下充斥著一股悲愴。
只有徐階回過味兒來,自己低估了嘉靖變法的決心,而經午門這麼一鬧,自己也深陷其中,拔不出腿來了。
因為徐階也參與了撼門,如果這會徐階再縮頭,剛搏來的清名可就要變成惡名、罵名了。
真正要命的是,徐階甚至還沒想明白天子究竟要幹什麼,而眼前這些人明顯也並沒有打算給徐階留思考的時間。
趴在榻上的王世貞「砰」的一拳捶在了榻上。
「諸公勿忘慎修之志啊!」
王世貞的話,給在場的眾人提了個醒。
廢不了你嘉靖。
我們還廢不了這些朱家王爺了?!
幾乎在一瞬間,這些清流們便直接將矛頭對準了天下宗藩。
「廢藩!必須廢藩!我等皆為天下蒼生計!此危國之藩,不廢不成了!」
昨天廢宗藩不過就是一場奏議。
寧玦提出來,大傢伙跟著議一下,賺點名聲。
而今天這個問題已然沒有議下去的必要了。
這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
連一旁的徐階都不由得身子一震。
這就是天子要逼著自己去做的事情?
今天這場廷杖,可是嘉靖為天下宗藩打的啊!
徐階的表情逐漸凝重下來,本能的想躲,但徐階知道,自己已經躲不了了。
用九十七條人命,去換天下宗藩的封地。
好大的手筆!
王世貞氣憤的捶著病榻怒道:「天下宗藩,唯伊藩最甚,享國七世,無一世不做惡雒陽!」
「元美忘了?還有楚藩、遼藩,我湖廣蒼生亦倒懸久矣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很快便鎖定了各自的目標。
不過就是一些被圈養的藩王罷了。
拿著放大鏡找,誰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最終,所有人都看向了徐階。
「徐相公,不能再拖了,咱們上了這疏罷。」
徐階有些顫抖的抬起頭。
自己面前的這些門生,已然將大明的宗藩視作了仇寇。
原本最多也就是想削點宗室俸祿,這會怕是不將天下宗室廢個一乾二淨不會罷休了。
只不過徐階的心裡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不過就是廢些有名無權的宗藩罷了。
真至於把天子逼到需要殺百人才能辦成嗎?
「恩師!」
王世貞等人目光灼灼的看著徐階。
徐階將心一橫。
「那便先從伊王下手,先廢了伊藩,再圖諸王。」
趴在床榻上的王世貞一拱手道:「恩師,慎修慘狀歷歷在目,學生又何惜此殘軀,願為社稷驅馳,請赴雒陽為天下除害!」
徐階卻是搖了搖頭。
「元美傷得太重了,你若是此行有何閃失,我又有何面目見令尊思質公。」
「那您準備派誰去?」
徐階面無表情的端坐堂中,沉吟許久之後,從口中吐出了一個名字。
「寧克終。」
有了徐階一錘定音,天下清流自是雲從,看著京中自發為那九十七人披麻戴孝的士人。
清流的眼裡只剩下了兩個字。
——報仇!
如果說當年左順門案使衣冠喪氣,這一次,是天下清流把衣冠都押上準備跟宗室玩命了。
不少科道言官連傷都顧不得養,硬是要家人抬著也要去衙署辦公。
要麼是天天抱著《皇明祖訓》啃,要麼則是派人徹查各藩不法事,準備憋個大的。
僅一日時間,便已有人為其中十人修好了私史,字裡行間儘是溢美之詞。
連徐階的名聲都甚至有蓋過楊慎的趨勢了。
當寧玦忍著臀部的劇痛回到都察院時,在都察院的御史們見到寧玦這副模樣,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連周亮等閩人都不由得走到寧玦面前讚嘆了幾句。
「克終真君子也!」
自詹榮、翁萬達相繼被當做棄子之後,閩人跟粵人仿佛一夜之間成了沒娘的娃子。
不少人相繼被調出科道,外放州府,周亮也隨之頹喪了不少。
在那些自詡心學門人的世家大族眼裡,即便他們再怎麼致良知,終究還是泥腿子。
你也配談心學?
還不等寧玦開口,一紙調令便送到了寧玦的面前。
「近有司風言伊府不法事,茲有御史寧玦,著調河南道監察御史,巡按河南察查伊府事。」
接到調令的寧玦聞言一怔。
「伊府事?伊府何事?尚寅可知曉?」
周亮欲言又止的看著面前的調令,嘆了口氣道:「克終啊,你跟太子有些交情,這差事你還是能推便推了罷。」
「尚寅何意?」
周亮端著茶盞坐在一旁。
「伊府一脈共傳七王,無有一王是好相與的。」
「現如今這位乃先敬王庶長子,襲王五載,已然是名滿天下了……」周亮的話音一頓繼續開口道:「都察院早先有人奉命南巡,途徑雒陽,伊王聞訊,於北邙山以其過雒陽而不朝笞之。」
「也還好吧,畢竟依祖訓,過御史過封藩必朝藩王。」
周亮聞言亦是微微頷首。
「打那以後,後來人便長記性了,途徑雒陽必先朝王。」
「這不就對了。」
「而後險些被伊王笞死。」
周亮還沒說完,寧玦便已然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了。
「克終……你往何處去?」
「巡按伊府啊。」
在寧玦眼裡,這哪是王爺啊。
這分明就是命中貴人啊!
你不就是打個雷,刮個風嗎?
這點封建迷信,你嚇得了嘉靖,嚇得了徐階、嚴嵩。
你還能嚇住精神病?
越打雷他越興奮!
寧玦幾乎沒有半點猶豫,若不是還要等朝廷調給自己的那隊儀仗,寧玦巴不得現在就出城。
待到張居正得到消息之後,寧玦已然出城了,張居正只得捂著屁股上馬車去追。
及至出城之後,張居正這才發現那九十七人中已然有不少人開始扶柩返鄉了,畢竟再過些時日天氣可就要熱了,這屍骸沒等到家就要發臭了,自京師至通州水驛,到處都是披麻戴孝的人家。
待寧玦行至十里長亭,張居正這才自馬車上爬下來攔住了寧玦。
「寧兄!你怎能這般糊塗!徐階這等小人,派你去雒陽,必是盼你有來無回呢!」
寧玦一臉懵然的看著張居正,不敢置信的說道:「叔大,你這是怎麼說話?」
「那是咱們恩師啊!怎麼就成小人了?」
張居正的嘴張了張。
「寧兄先前不是恥於與徐階為伍嗎?」
寧玦大義凜然的搖了搖頭。
「不,一碼歸一碼,起碼我覺得派我去雒陽這件事,這老東西,啊不是,咱們恩師沒做錯!」
「伊王暴戾,天下皆知,小人稍加挑唆,誰知道他能做出怎樣的事來?」
看著言之鑿鑿的張居正,寧玦的大腦飛速的運轉著。
不把這廝安頓好了,自己就算是到了雒陽,他跟朱載壡那個小王八蛋也得在京城給自己使絆子。
最終,寧玦一本正經的看著張居正,神秘莫測的低聲道:「叔大,你難道真以為伊王有那般暴戾嗎?」
張居正聞言一怔。
「寧兄何意?」
「伊王暴戾的消息是誰說出來的?」
「人盡皆知,劫索鄉紳,鞭打使臣……寧兄的意思是,有雒陽士紳,故意往伊王身上潑髒水?」
寧玦大義凜然的點了點頭。
「不錯,如若伊王不似世人傳言的那般,你我在朝上貿然行事,若是如此戕害了一位賢王,你我有何面目見太祖高皇帝於地下?」
這麼一說,張居正已然被寧玦唬住了
因為經歷了京師的動盪,張居正知道。
士人那張嘴,完全有能力將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
是啊!
萬一都是髒水呢?
「可如果天下士紳說的是真的呢?」張居正的心中還是有幾分擔憂。
寧玦卻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那雒陽百姓也已然遭伊藩荼毒七世有餘,旁人去救雒陽百姓於水火,叔大可信得過?」
「換做旁人去了,雒陽百姓也不過就是方出虎口,又入狼窩罷了。」
寧玦侃侃而談,而張居正則是啞口無言。
直到寧玦將張居正送回馬車上,張居正也再也沒想出別的理由阻攔寧玦。
「總之,無論如何,叔大與太子,還是等我的消息的好,伊府一事,不過去去便回罷了。」
將張居正唬住了,也便是將朱載壡唬住了。
寧玦堅信,只要這倆貨不給自己使絆子,這把也就穩了。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只不過寧玦明顯低估了閣臣撼門,杖斃百人的影響力。
消息傳到河南之後。
雒陽臨近一州十一縣的知縣、知州同時上書彈劾伊王朱典楧(yǎng),大有一副直接劾廢了伊藩讓寧玦白跑一趟的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