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站在孫府門前,看著頭頂的牌匾,有些發愣。♢💚 ➅❾ѕħ𝐔𝓍.𝓬𝓸爪 🏆😳
在一旁引路的馬叔回頭望著李毅,嘴巴動了動,沒有說話。
等了好一會,李毅才回過來神,對著馬叔笑道:「還就沒回來了,到了這扇門前,就突然想起當初來老師家讀書的日子。」
當初孫承宗應李武陽的請求,答應收李毅為徒。而他給李毅定下的規矩,就是一定要考取功名,所以李毅每日就來孫府讀書,最後才取得這個才修功名。
馬叔笑了笑,他也算是看著李毅長大。
望著眼前這個身材挺拔的英武青年,好似和當初那個純真樸實的少年完全不同,滄海桑田,孩子一旦長大,就全都變了樣子。
馬叔心中感嘆,笑著道:「老爺已經在書房等著你了,快進來吧。」
李毅輕輕點頭,走進了孫府。
推開房門,馬叔讓李毅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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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十分明亮,李毅穿過擺著古玩的架子,跪在地上,額頭觸底道:「學生李毅,拜見老師。」
馬叔高興的望著這一幕,悄悄的關上了房門。
孫承宗坐在書桌後面,靜靜的望著李毅。
他往日就清瘦的身子如今更加單薄,頭髮花白,白色已經慢慢占據多數,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睛還炯炯有神,安靜的望著自己。
「起來吧。」
不知道過了過久,孫承宗才開口。
李毅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京城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為了陳紅燕斷絕自己的前程,值得嗎?」孫承宗的語氣有些低沉,好似嘆息,又異常威嚴。
李毅抬頭望著老師的神情,堅定的道:「老師,我若是為了官位,捨棄紅燕,我一定會後悔的。」
孫承宗凌厲的目光漸漸黯淡,長長的嘆息一聲,「你知道,為了讓你當上這個僉都御史,皇上、為師還有袁崇煥,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
窗外的鳥啼隨著一陣煽動翅膀的聲音消失,李毅第一次知道自己驟然獲得官位,其中居然有這如此多的利益交換。
他突然有些沮喪,本想著自己做出了選擇,結果還是辜負了一些人。
「老師,我……我不知道這些。」
李毅突然感覺很委屈,他從來沒有想獲得官位,也不想參與權利的爭端,但是沒有人問過自己的意見,就暗中幫自己做了打算。
自己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會辜負一些人,讓自己胸腔里充滿愧疚感,憋得難受。
孫承宗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眉目滿是肅然。
這讓他的神情無比的堅硬和冰冷,給人以一種壓迫感。
或許這就是長輩的威嚴,李毅一直都這麼認為,並且尊重。
「東江鎮的事情你做的很好,袁崇煥已經給我寫過回信了。」孫承宗沒有糾纏李毅被罷官的事情,或許在他看來,既成事實的結果已經沒有追究的價值。
李毅開口道:「毛文龍只是不想讓自己辛辛苦苦的東江鎮交給朝廷,他事實上並不想背叛大明。」
孫承宗看著李毅,語氣冰冷的道:「這不重要。」
李毅微微一愣,目光中滿是疑惑的望著孫承宗,不知道怎麼繼續說下去。
孫承宗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毛文龍怎麼想不重要,朝廷的官員和袁崇煥都不在乎他怎麼想。他們想要的,只是更有效的利用東江鎮,維持遼東頻頻被打破的平衡。」
孫承宗的目光和李毅對視了一眼,李毅微微移開目光。
他並不是害怕孫承宗,而是不想看那種眼神。那種長輩教導晚輩的眼神。
「可是皇上打算再次啟用毛文龍,他很看重毛文龍的能力。」李毅道。
「皇上會如願的。」孫承宗低聲地笑,「文臣們知道逼得太緊沒有好處,他們再得到了四品大員的任免之後,會講毛文龍的處置權,作為補償讓給皇上。」
李毅打了個寒噤,他猶豫了一下:「陸長風說這是文臣們和皇上的爭鋒,因為只有在限制皇權上,文臣們才能難得的保持一致。」
「確實是這樣。」孫承宗沉默了一下,默默地看著桌面的筆架,「無論是想要掌握政權的文官一流,還是阻止皇上實行新政的保守派一流,他們在對待皇權是一致的,那就是牽制皇權。」
沉默了一會兒,孫承宗低頭看著李毅:「你要明白,這次對付你的是保守派,而不是錢龍錫、李標這些革新派。」
「革新?是限制皇權,將權利掌握在士大夫手裡嗎?」李毅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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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點了點頭。
「我大明一朝,出過許許多多的皇帝。他們有的想當千古一帝,有的想當大將軍,有的想當真君,有的想富貴翁,有的想紈絝子弟,有的想當木匠,有的想實現大明的中興。」
「我們覺得將國家交給這樣的皇帝,天下始終都無法實現千秋萬代的大治。既然他們想當各種人,偏偏不想當皇上,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將權利掌握在士大夫手裡,由整個帝國最精英的人才來管理這個天下?」孫承宗說得很輕,「大明的皇帝,只是出生在權勢頂峰的普通人,並非德才最高的天命之人。」
「可是……可是那是皇上……」
「因為他姓朱,他身上流著太祖的血,就能當治理天下萬民的皇上?」孫承宗冷冷地看著李毅,「這是對的嗎?」
他的眼神壓得李毅喘息不過來,過了一會兒,才勉強問:「那你們為什麼讓我去遼東,去京師?」
「子正,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應該明白什麼才是對的。」孫承宗的神情有些恍惚。
李毅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倔強的道:「我不知道什麼對和錯,我只知道大明在一步步陷入深淵,我只知道越來愈多的百姓活不下去,我只知道邊疆的士兵已經麻木不仁,我只知道權勢者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幼稚。」孫承宗冷笑,聲音咄咄逼人,「你會明白的,當你遇到某些人,你就會知道,你永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堅強。」
他眯起的混沌眼睛中含著一道光芒,就像是盤古開天地第一道光芒一樣,充滿了希望和欣慰,衰老的火焰在他的血肉里燃燒,他好像看到了希望的誕生。
「孩子,當你覺得當你遇到難以割捨的人的時候,你的生命就不再為自己而延續,他們會讓你變得義無反顧,露出鋒利的牙齒和利爪,化成冷酷兇殘的怪物,就算與所有人為敵,也要讓他們感覺幸福。」
少年驀然抬頭,感覺渾身的血為之奔涌,無數條細長的針管扎進了他的身體,巨大的痛苦讓他瘋狂的吼叫,像是地獄深淵裡的黑色巨龍將要騰空而起,無盡的黑暗蜂擁而來,他沉淪在冰冷的黑暗裡,無奈和悲傷的感覺一遍遍的沖刷,一個個同伴相繼變成冰冷的屍體,地獄的黝黑火焰翻騰跳躍,照亮他們的表情,在記憶最深處里,一個溫柔的女人正慈愛的看著他。
「媽媽……」
李毅猛地睜開眼睛。
依舊是噩夢。滿身虛汗的李毅從床上爬起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作了這麼詭異的夢。
房門被推開,身穿一身素白長裙的小玉端著銅盆進來,看到李毅已經醒了,臉上露出一絲淡雅的笑容。
「石頭,快點起來吧,不然一會嬸娘回來又要罵你了。」小玉明亮的雙眼像是一汪清泉,清澈淡泊。
李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原來已經回到了安新鎮的家中。
從床上站起來,李毅用清澈的井水洗了一把臉,飛濺的水珠濺到小玉的衣衫上,她也不生氣,臉上一直掛著開心的笑。
「小玉,輔國社的事情,你一個人還能做嗎?」
李毅從小玉手裡接過白色的毛巾,擦了擦臉。
小玉細心的走到李毅的身後,為他梳了梳凌亂的頭髮,「還好吧,現在保定府沒什麼大事發生,輔國社的人員一部分跟著馬大哥去了蒙古,一部分則被紅燕姐帶去了西北。我每天只是處理一些瑣碎的小事,還有審核一下從各地傳來的文書。」
李毅擦乾臉上的水珠,笑著道:「馬何文這次怕是要在蒙古呆很久,所以輔國社的事情你要多承擔著,等候今後蒙古的事情穩定下來,他們自然就會回來。」
小玉為李毅戴上冠,白皙的臉龐露出一絲紅暈,「這沒什麼,蒙古的事情聽說很糟糕,馬大哥還從輔國社抽調走了不少人,說是要在蒙古建一個東陽鎮,一定要比安新鎮還好。」
李毅忽然笑了起來,「這個馬何文,他一直想要做一番大事,現在在蒙古管著數萬人,什麼事情都由他說的算,怕是少不了折騰。」
小玉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為李毅整理了下衣衫,「好了,你好不容易回來,就不要談蒙古和遼東的事情了。嬸娘要是聽見,你的耳朵可是又要遭殃了。」
李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王氏,當下果然閉上了嘴巴。
小玉看到李毅嚇成了這個樣子,頓時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來。
李毅轉過身一把抱住小玉,假裝憤怒的道:「你是不是在笑話我?」
小玉靠在李毅的胸膛上,臉頰頓時紅彤彤的,低著頭道:「就是笑話你呢。」
「好啊,你敢笑話我。」李毅作勢就要整治小玉,嚇得小玉低聲叫了一聲,就要逃走。
但是卻被李毅摟得更緊,整個人完全倒在李毅的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