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看著下面亂糟糟的饑民們，好像回到了當初自己帶著流民逃難的時候，他的眼睛蒙起一片水霧，對旁邊的宋統殷道：「大明就沒辦法嗎？」
「沒辦法了，大明都自身難保，根本救不了他們。→」宋統殷哀嘆道。
下面的饑民全都在喊叫著，嘈雜的聲音越來越大，但是明軍都被要求守在城上，只要這些饑民敢衝上來，就將他們全都殺死。
很快，越來越多的饑民失去了希望，他們知道大明官府不會管自己，但是回去更是死路一條，他們的主子台吉已經拋棄了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衝進長城。
求生的欲望讓牧民們越來越激動，一些還有些力氣的牧民開始攀爬長城，長城年久失修，一腳下去就能提出一個豁口，幾十名饑民在其他饑民的歡呼聲中爬上長城，但是很快就被明軍的長槍逼了下來。
明軍也知道這群饑民命苦，他們每天多少還有兩碗粥喝，可是外面的饑民只能吃草充飢，現在他們已經沒草可吃，才想要衝進來。
宋統殷對著下面的饑民大吼，讓他們全都退回去，去找他們的台吉，讓他們的主子救濟他們，但是饑民不聽，饑民現在只想衝擊長城。
衝突爆發，越來越多的饑民忍耐不下去，開始攀登長城，和阻擋他們的明軍纏鬥在一起，雙方的矛盾越來越大，明軍們不再憐憫這些饑民，鋒利的刀鋒劈砍在人體上，滾燙的鮮血和痛苦的慘吼聲不斷的想起來，長城上演著殘酷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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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武器和體力的饑民根本不是明軍的對手，越來越多的屍體被拋飛到長城外，很殺怕了的饑民驚慌失措的逃了回去，但是他們沒有走遠，因為他們知道希望的方向在哪裡。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不斷有趁著夜色偷偷在屍體上割肉的牧民，等到第二天早上，慘死在長城根的屍體大部分都被割去了肉，只剩下森白的骨頭裸露著，被黑色肥壯的烏鴉硺食。
進入崇禎二年正月，負責戍守長城的各百戶所相繼報告，陸續出現饑民越境，宋統殷沒有絲毫憐憫的命令各千戶所、百戶所加強戒備，如有敢於入境搶劫者務必剿滅，同時也寫信派人送給察哈爾等蒙古諸部，一定要管好自己的人。
李毅每天跟著宋統殷去視察長城，隨著不斷有饑民試圖突破長城被殺，每一段長城都被鮮血染紅，發出惡臭。
但是這種現象並沒有因為殺戮而停止，已經餓瘋了的饑民越來越多，他們這次不再求饒，而是當起了強盜。先是三五成群的流竄進來搶劫，後來就是成群結隊，一直發展到上百人，這些人來源很複雜，幾乎各個部落的人都有，察哈爾各部，土默特人、永邵卜人和鄂爾多斯人，這些人有的拿著磨好的石刀、石矛搶劫長城內的百姓，有的則跑到農戶的家裡，跪下來逃飯吃。
明軍根本無法分別出他們那些是強盜，那些是乞丐，碰到了偷偷流竄進長城內的饑民，就全都殺了。長城內的大土坑被屍體填的滿滿的，暗紅的血跡將周圍的土壤都染紅，不斷有成群結隊的黑色烏鴉在天空盤旋，如同地獄。
李毅受不了這些，領著人馬將那些只討飯不搶劫的饑民捆起來，帶回了長城外的蒙古部落里。
台吉不願意出來，只讓親衛出來處理這些人。他們對於自己的同族，處理的方法就是當著李毅等漢人的面殺掉，李毅坐在馬上看著被繩子捆住的蒙古人跪在地上拼命的求饒，但是那些台吉親衛毫不留情的砍下他們的腦袋，一邊殺人一邊對著這些饑民破口大罵。
李毅再也看不過去，上前將繩索斬斷，這些饑民轟的一聲全都向外跑，親衛們看著這些同族，揮舞著刀刃大聲呵斥，他們還敢回來就把他們全殺了。
見到這個情景，李毅再也不送饑民回到部落里了，這些蒙古台吉比他們漢人還狠，只要敢回來的族人全都被直接殺死，怪不得這些饑民寧願去求長城上的明軍，也不遠回來。
短短几天，長城上的明軍殺死了兩千多饑民，但是還有大約五六千蒙古饑民守在長城外，而且這個人數越來越多。
他們進不去長城，又不能返回部落，無衣無食，更無牲口財物，只能嚼著乾草，每日皆有凍死、餓死者，其狀慘不忍睹，長城守軍沒辦法了，只能看著他們，放著他們。
宋統殷寫給察哈爾汗的信終於有了消息，這個蒙古人的首領隻字不提救濟饑民的事情，而是一連幾次向明軍要糧食，察哈爾汗說，他那裡鬧饑荒了，凍死、餓死的人畜無數，他每日心急如焚，但也無可奈何，希望明朝能夠撥發錢糧救濟他們。
宋統殷當然不會撥發錢糧給察哈爾，而且他也沒有錢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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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察哈爾說的事情是真的，他被後金趕到了漠南蒙古右翼，根本沒法安心放牧，又正好碰到了旱災，大部分部落很快就缺糧了，一些台吉為了活下去，就將裡面的老弱婦孺趕出了部落，這些棄民組成一支三萬人的饑民隊伍向著長城進發。
李毅和宋統殷站在城頭上，看著遠處一片黑壓壓的人流踏過雪地，向著南邊湧來，他們衣不遮體、步履蹣跚，隊伍中除了少量轆轤車和拉車的牲口，看不出他們還有什麼財物，人群中不斷傳來老人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哭聲，青壯們努力地維持著隊伍的秩序，但他們顯然也疲睏之極，只能用嘶啞的聲音維持著秩序。
見到這群棄民的到來，長城外將近一萬的饑民紛紛敵視的望著他們。
他們厭惡這群趕來侵略他們的察哈爾人，土默特人和永邵卜人本來安寧的在這片土地生活，虎墩兔憨卻跑過來殺死了他們的青壯，占領了他們的土地，搶掠走了他們的女人，他們對於察哈爾被後金打敗幸災樂禍，現在這群棄民就是上天對察哈爾的懲罰。
棄民們也同樣厭惡這群土默特人和永邵卜人，這群窩囊廢根本不配當蒙古人，他們只是大明的看門狗，只會搖尾乞憐，卻不願意接受偉大的察哈爾汗的統治。
但是對於明軍來說，他們都是危險的蒙古饑民，看到數萬人向著長城聚過來，紛紛抬起了弓箭，緊張的望著烏壓壓看不到盡頭的人海。
宋統殷讓幾個將官去傳話，幾名披著厚厚重甲的軍官對著他們厲聲喝斥道：「蒙古人，你們已經越過邊界，立即退回去，再往前者格殺勿論。」
「我們衝過去，那邊才有活路！」人群一陣騷動後，一些青壯吶喊著帶著人流又向前涌去，對面毫不猶豫地射來一排箭雨，箭矢密密麻麻插在他們腳下的積雪中，幾名冒失地沖在前面的青壯被射中了，到在雪地上不停地哀嚎，將官再次喝道：「蒙古人人，立即退回去，再往前我們真要殺人了！」
蒙古饑民終於停下了腳步，但他們也不願意後退，就這樣與長城上的明軍僵持著。
「放我們過去，我們只想活下去。」有人大喊。
越來越多的蒙古饑民跟著大喊，一時間長城被巨大的喊叫聲籠罩。
明軍毫不留情的射出手裡的箭支，將最前列的蒙古饑民射倒在地。
蒙古饑民開始亂起來，有些青壯取下了弓箭、舉起了棍棒，大步走到隊伍前，護住自己的族人。
從人群中衝出一個穿著黃色喇嘛服的僧人，旁邊的蒙古饑民大都信黃教，紛紛遵從的停止了喊叫。
黃衣喇嘛對著城頭大喊道：「明國的士兵們，他們不是強盜和土匪，你們看到了，他們只是什麼都沒有，餓著肚子的饑民。你們大明地大物博，糧食吃不完丟到了海里，為什麼不可憐可憐我們這些活不下去的窮人，你們睜眼看看吧，你們忍心向他們下毒手嗎？」
宋統殷認識這個叫卓凡的喇嘛，這是土默特部的長老，是漠南蒙古右翼的精神領袖。
他對著下面的卓凡喇嘛大喊說道：「卓凡大師，不是我們狠心，是我們沒辦法。我們明國也遭了災，饑民們也在鬧事，就連邊關的將士們都吃不上飽飯，你們要是進來了，我們大家只能會一塊餓死，卓凡喇嘛，求求你，讓你的人退回去吧。」
「我們還退的回去嗎？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台吉們不要我們，你們也要殺我們，那我們就死在這裡吧，」卓凡喇嘛仰天呼喊，盤坐在雪地上大喊道：「我們不是暴民，我們也不是強盜，為什麼上天要降下這樣的災難折磨著我們。」
越來越多的蒙古饑民和卓凡喇嘛一樣，盤坐在地上念經，一些饑民念著念著捂著臉就抽泣起來，嘴裡還喊叫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宋統殷乾瘦的臉龐像是被寒風凍住了一樣，冷冷的看著下面的饑民。
李毅有些不忍道：「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要知道我們若是救不了他們，他們隨時可能投奔東虜去。」
宋統殷眼睛通紅的望著李毅，指著下面三四萬的饑民，沉聲道：「他們這麼多人，比我們整個宣大的兵卒還要多，我能怎麼辦？難道你要讓我把軍糧發下去救他們嗎？」
李毅咬牙道：「朝廷呢，朝廷難道就不管了嗎？王大人和袁督師都要安撫漠南蒙古，難道我們就這樣安撫，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全都被饑荒逼瘋，這樣一來，整個漠南蒙古諸部都不會再相信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