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痛心疾首的謊言

  就在張橫借題發揮,要治罪於李毅的時候,遠處煙塵瀰漫,一隊官兵飛快的向著他們這裡趕來,為首的旗幟上寫著曹鳴雷的旗號。6̳9̳s̳h̳u̳x̳.̳c̳o̳m̳

  曹鳴雷乃是保定總兵,官居一品,雖然張橫有令符可以節制,但是要說官階權勢,可是無法相比。

  當下一隊騎兵飛馳而來,灰塵撲面,張橫皺眉顏面,眼中閃過幾分不喜,卻也忍了下來。

  曹鳴雷身穿山文甲衣,頭戴鐵盔,魁梧的身材端坐在馬上,整個人如同猛獸一般要擇人而食,使得周圍官兵都是不自覺的退後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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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鳴雷不屑的掃了一眼旁邊瘦啦吧唧的官兵,翻身下馬,身後的披甲騎手紛紛按住兵器跟從,聲勢倒是逼人。

  張橫乃是文官,長久居於朝堂,對於這種場面倒是少見。

  他平復一番緊張的心情,僵硬的拱手道:「曹總兵,你緣何來了?」

  曹鳴雷哈哈一笑,粗礦的拱拱手,道:「本官聽說欽差前來,沒來得及前去迎接。這不,聽說張大人來了這裡,就立馬快馬加鞭的趕來了。」

  張橫聞言臉上露出笑容,道:「本官怎敢勞煩總兵大人這般勞師動眾。」

  周圍眾人都是看著遠處列陣等候的千餘營兵,只見紅袍黑甲,井然有序,並肩站立,十分雄壯。

  曹鳴雷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也不算勞師動眾,就是讓兒郎們漸漸欽差大人,以後聽從調遣也能方面。」


  張橫帶著曹鳴雷一共走過來,看到李毅,不由眉頭一皺,道:「李毅,你可知罪了?」

  李毅還在猜測曹鳴雷為何前來,聽到問話直接道:「不知大人所說的是何罪?」

  聽到這個時候李毅還不認罪,張橫眼中怒火重新燃起,看了一眼旁邊的曹鳴雷,冷喝道:「既然你不知,那本官就給你一些時間想想。

  張奇峰。」

  臉頰腫脹的張奇峰連忙跑了出來。

  「將李毅抓起來,關進府城衙門等候。」張橫冷聲道。

  他已經懶得和李毅爭辯,對於這等下官,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用權勢壓人。李毅這時候若是反抗,就是抗命不尊,乃是大罪。

  張奇峰早就等這個時候了,從周圍找來繩索,滿臉壞笑的就要捆綁李毅。

  可是他剛剛動手,只見眼前一夥,一個魁梧的人影站在自己的面前,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胸口一痛,整個人狼狽的倒飛出去,翻滾在地上半天才爬起來。

  周圍的官員兵丁都沒有想到這一幕,俱是愣在當場。

  張橫的臉色也陰沉到極點,看著曹鳴雷,冷冷的道:「曹總兵,你這是為何?」

  出腳的真是曹鳴雷,這個時候也只有他敢出腳。

  曹鳴雷拍了拍李毅的肩膀,瓮聲道:「張大人,你這是為何?怎能在這個時候抓捕李毅。」

  張橫原本還真是以為曹鳴雷前來是拜見自己,如今這般場面,他來明顯是為李毅脫身的啊。

  想到這裡,張橫臉上露出幾分惱怒,盯著曹鳴雷道:「曹總兵,李毅抗命不尊,違反本官下的命令,此等重罪,若是在軍中可是要殺頭的。本官如今要抓捕他讓其悔過,這難道也不行嗎?」

  「不行。」曹鳴雷回答的簡單直接,看著張橫道:「如今保定府十多萬災民都系李毅一人之身,你若是抓了他,萬一激起民變怎麼辦?」

  張橫氣的臉色鐵青,咬牙道:「若是民亂,本官毅力承擔。」

  曹鳴雷又搖搖頭,「你承擔?到時候生靈塗炭,保定府大亂,你承擔的了嗎?李毅身上有著重擔,本官絕對不允許你這般胡作非為。」

  張橫滿臉憤怒的看著曹鳴雷,咬牙切齒的至若恨不得吃了這個軍漢。

  曹鳴雷卻是不怕,反而看著李毅,道:「你為何違反張大人命令?」

  李毅道:「官兵倉促接管安民區,與災民發生衝突,死傷數人。下官乃是心裡憂慮,唯恐發生民亂,這才抗命,想要儘快進入安民區。」

  聽到李毅這般說,曹鳴雷臉色舒展,狠狠的拍了拍李毅的肩膀,大聲的道:「你此舉也是為了穩定保定府的形勢,乃是為國盡忠,想來張大人必不會怪罪你的,你快去道歉。」

  李毅倒也不倔強,直接看著張橫拜道:「大人容稟,下官只是心繫災民,並無頂撞的意圖。還望大人原諒。」

  張橫還沒有說話,曹鳴雷就拉著李毅走向安民區,一邊走一邊道:「張大人宅心仁厚,又是宰相肚裡能撐船,不會與你怪罪的。」

  張橫聞言氣的臉色鐵青,咬牙切齒的看著曹鳴雷,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外表粗礦的軍漢居然如此狡猾。

  這番一弄,自己今後要是還舊事重提,就會被人說成肚量下。

  張奇峰看著陪曹鳴雷揚長而去的李毅,湊過去問道:「大人,李毅到底還抓不抓?」

  話音剛落,張橫就一個巴掌拍了過去,怒斥道:「還抓什麼抓,快去接管安民區。」

  張奇峰捂著左臉,一臉鬱悶的離開了。

  張橫眼神怨毒的看著李毅和曹鳴雷的背影,今日自己剛剛到達保定府,他們就敢如此欺辱自己,真是太過目中無人了。

  看來自己要想個辦法,定要將李毅置之死地。

  想著這些事,張橫帶人想著安民區走去。

  李毅走到入口,之間原本的道路已經被各種雜物堵起來,一眾拿著木棍鋤頭的農夫警惕的盯著四周的官兵,張皇失措的到處走動。

  李毅還未走到門前,就被災民認了出來,當下一群災民立刻歡呼道:「小恩公來了,小恩公來了。」

  原本躲藏的災民皆是涌了出來,他們目光熱切的看著李毅,希望小恩公能夠幫助他們,幫助他們趕走這些可惡的官兵。

  李毅爬上雜物,走進安民區。

  災民蜂擁著將李毅簇擁在中間,喧譁混亂的開始詢問起來。

  「小恩公,外面的官兵要接管安民區,是真的嗎?」一個災民問道。

  李毅沉默一下,道:「朝廷派了欽差大臣張橫前來,張大人下令要接管安民區,我也是沒有辦法。」

  聽到官兵真的的接管安民區,災民們頓時就炸了。

  他們可是沒少聽說官兵的種種劣跡,不說到處搶劫偷盜,還禍害良善人家的女子,最是畜生不如,要是讓這般人管著自己,那不是比死還恐怖。

  想到這裡,李毅一個災民突然跪了下來,拉住李毅的衣擺哀求道:「小恩公,你可不能離開我們啊,我一家五口的命都要託付您了。」

  「小恩公,你真的要對丟下我們啊?」

  災民們紛紛跪地,一時間整個安民區烏泱泱的跪了一大片,都是聲淚俱下的哀求李毅不要離開他們。

  李毅看著這些災民,他們中有垂垂老矣的老者,有還未成年的孩子,還有孕育著後代的孕婦,這些人都堆在地上滿臉哀求的懇求自己,就是換成鐵石心腸,也是無法不被觸動。

  但是李毅明白,如今這件事不是自己說的算的。張橫奉皇命而來,他代表的就是當今天子,就是整個大明,自己根本就無法阻止他。

  李毅上前扶起跪地的災民,但是他每扶起一個,災民就會再次跪下來,他們知道這個時候只有李毅才能幫助他們,帶領他們好好的活下去。

  什麼官府,什麼欽差,在他們的眼裡和洪水猛獸根本沒什麼兩樣。

  大明官府的信譽,早就在這幫百姓眼裡一文不值了。

  看著跪地不起的災民,李毅也是心中難受,只覺得如同針扎一般。

  

  他是真的無能為力,張橫乃是欽差,自己就是一個六品的承奉郎,而且還是散官,一點實權都沒有。

  剛剛自己一時衝動硬闖安民區,若不是曹鳴雷及時趕到為自己解圍,自己如今怕是已經被押往牢房的路上了,有哪裡來的能力改變張橫的命令。

  但是數千災民都是伏地請求,其聲哀傷,一些老者淚涕不斷,抓著李毅的衣擺就不肯鬆手,聲音嘶啞的懇求自己能夠救他們一名。

  看著密密麻麻跪在地上的災民,看著腳下苦苦哀求的老者,李毅也是心如刀割,可是她實在沒有辦法。

  這時候曹鳴雷走過來,眼睛深深的看著伏地的災民,不由長嘆道:「生靈艱難,已到如此地步,可惜朝廷還視若無睹,不肯憐惜百姓。」

  萬曆之後戰亂不斷,災荒連年,朝廷為了籌集錢糧多次加重稅賦,確實是不肯憐惜民力。

  李毅看著災民,臉上滿是無奈和悲痛。

  「子正,你莫要傷心,此乃時勢,非一人之力能夠改變。」曹鳴雷嘆了口氣,幽幽道:「你能夠讓這麼多災民如此相信你,已經做到最好,剩下的,已經不是你我能夠改變。」

  曹鳴雷很驚訝李毅能夠得到這般多災民的擁護,但是這次朝廷和皇上讓張橫前來,為的就是限制李毅手裡的力量,保定府數十萬災民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李毅掌控。

  這一點,李毅和曹鳴雷都是明白的。

  這時候後面的張橫在一幫官吏和官兵的簇擁下進了安民區,他身穿緋紅官袍,又被簇擁著,災民們自然就明白此人定是新來的欽差。

  頓時有災民憤激的高聲喊道,「還我恩公!」

  一人開頭,其餘災民紛紛高呼,「還我恩公。」

  「官府無良,我等難活。」

  「虎狼來此,我等身死必將反殺。」

  明朝立國之時漢皇風氣就漲,後來朱元璋為了反腐給與了百姓很多的權利,所以明朝百姓並非清朝那般麻木不仁,乃是極重恩義,性情激盪。

  當下災民引來陣陣高呼,言辭越來越銳利,有些人竟然直接罵道狗官、虎狼之詞,簡直是將官府朝廷視若仇敵。

  張橫見到災民如此,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咬牙低吼道:「這群賤民,竟然視本官和朝廷為無物,簡直大逆不道!」

  「大人息怒,保定府災民數十萬,若是真的發生民變,大人必定被皇上責怪,所以還是要以安穩民心為主。」不知什麼時候,一個身穿絲綢長袍的男子站在了張橫身邊。

  張橫雖然心中對於這些賤民十分憤怒,可也知道自己不能衝動,不然出了事,自己的仕途難保。

  想到這裡,他看著身邊的男子,問道:「那依王員外看來,該如何是好呢?」

  王長林看著被災民簇擁著的李毅,眼中滿是怨毒。他們王家當初乃是保定赫赫有名的大戶,後來被李毅高陽一戰擊敗,賠了無數錢糧店鋪,聲勢、財力一落千丈。之所以蟄伏這麼久,等的就是今日。

  「李毅既然這般的被災民擁護,那我們就將此稟報朝廷,這樣一來朝廷定會更加忌憚。大人再趁機索要節制曹鳴雷的職權,到時候沒了曹鳴雷撐腰,大人要想對付,不是手到擒來嗎?」王長林輕聲道。

  張橫聞言眼前一亮,如今朝廷對於李毅掌管這般多災民十分忌憚,若是按照王長林說的做,定會成功。

  想到這裡,他臉上露出笑容,道:「這倒是好主意。可是眼前災民不服管教,到底該如何做呢?」

  王長林道:「災民都是愚昧百姓,乃是因為李毅賑濟效果很好,才不舍李毅離去。若是大人言明自己賑災之決心,用朝廷大義來哄騙,災民心裡生畏,此局必解。」

  「好好好,王員外真乃文士,竟然想出這等辦法。」張橫聞言心中放心大半,剛剛曹鳴雷、李毅攪得他心裡慌張,差點失了分寸。

  李毅不斷上前勸慰災民,讓他們起身,但是災民皆是哀苦祈求,場面十分混亂。

  這時候張橫在官吏的簇擁下走到李毅身邊,一揮寬袖官袍扶起一個老丈,高聲道:「諸位安靜。」

  旁白的官吏皆是高聲喊道:「欽差張大人訓話,肅靜。」

  這般喊了三四遍,災民們才安靜下來。

  李毅不知道張橫賣的什麼藥,站在旁邊冷眼旁觀。

  張橫身穿緋紅官袍,肥大的官袍襯托的他格外的威武華貴,再加上留著三綹長須,更是一副威嚴的高官氣勢。

  他隻身登上安民區高高的木台上,向下面的災民高聲道:「父老兄弟姐妹們,聽本官說幾句實在話吧——」

  「你是何人——?」台下有災民高聲喊問。

  張橫十分溫和的笑了笑,高聲回答,「我乃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張橫,這次特奉皇命,前來督查災民災情,今日剛剛從京城前來。」

  百姓聽不懂什麼僉都御史,但是奉皇命,從京城來的一定是大官,這個他們還是明白的。

  災民對於官府官員已經有些厭惡,但是朝廷的威懾力還在。當下災民小聲地議論,台下嘈雜一片。

  突然有人喊道:「我等不知道什麼僉都御史,我等只想讓小恩公主持安民區事務,並不想官府插手。」

  「對,我們只要小恩公。」

  「官府都是虎狼,絕不能讓他們進入安民區。」

  「我等逃難半月都不見官府救濟,如今安定下來,官府要來惹事不成?」

  張橫聞言言重寒芒一閃,但是神情悲傷,一臉誠懇道:「父老兄弟姐妹們,本官乃是奉皇命而來,也就是說皇上並沒有忘記大家,朝廷也沒有啊。皇上得知河南洪災之後,日夜憂慮,心力交瘁,但是因為北方賊虜進犯,大明國庫空虛,根本拿不出錢糧。為此皇上和滿朝文武可是愁白了頭髮,這才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籌集錢糧,就立刻派本官前來賑濟你們。」

  百姓對於當官的並沒有好感,但是對於皇帝卻是有著很深的信任和希望。

  他們渴望有個像太祖一般能夠懲治貪官,讓百姓安定下來的好皇帝,他們渴望有一個仁義寬厚,憐惜民力的皇帝,所以他們對於皇帝永遠都是充滿了希望,希望自己能夠碰到一個好皇帝。

  張橫見到災民受到感動,連忙繼續道:「本官也是河南人,和大家一樣都是黃河邊長大的。本官這次來為的就是幫助大家,讓大家能夠安穩下來。本官心裡想說一番自己的心裡話。父老們讓說則說,不讓說額把關則不說。」

  張橫向著災民彎腰拜倒,極為誠懇。

  百姓淳樸,見到張橫乃是大官,又如此平易近人,只認為是清官。

  當下有人道:「請大人說吧!」

  「對!大人既然也是河南人,定不會害我們!」有人高聲答應。

  災民知道自己沒有多少選擇,他們也左右不了什麼,只能聽聽這大官到底如何想法。當下紛紛呼應,「先生請說——」

  張橫向災民拱手,極其真情的道:「父老們,兄弟們,姐妹們,河南洪災,百姓流離失所,舉國痛心,此情此理,朝野盡知。如今朝廷派本官前來,為的就是幫助大家。李毅確實寬厚仁義,但是當時乃是朝廷無力賑災才託付於他,如今本官前來,自然要讓李毅將責任歸於朝廷,這樣才和規矩,本官說的可是?」

  一番話語,卻是把李毅的賑災說成朝廷託付了。

  張橫並不等回答,繼續道:「皇命如此,不僅是李毅和本官,就是各位父老也應當遵從。而且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官拜四品,所來為的就是安撫你等,難道還會行什麼卑鄙奸邪之事。所以說,大家不必因為李毅離開而慌張,本官承諾,今後本官定會全力賑濟,讓大家過上好如此。若是大家不放李毅離去,那李毅就是抗旨不尊,乃是殺頭大罪,所以各位應當體貼李毅,相信官府,他日洪水退去,本官定會支持你們回鄉重拾家業。此心昭昭,不敢有絲毫欺瞞。」

  張橫慷慨唏噓,說得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