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他吃得很香,響亮的砸嘴聲,這讓周圍的農婦們全都憋不住大笑起來。♘🐺 ➅9s𝕙ⓤx.ᶜ𝕠M ඏ🐉

  李毅並沒有不好意思,反而用袖子擦擦嘴,「別把我想的太金貴,以前在安新的時候拉犁耕田,滿身泥點子的日子都有,那時候想要喝上這麼多米粒的稀粥都難。」

  農婦聽了這話頓時覺得面前的少年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她們抬起低著的頭,收起敬畏的眼神,像是對待自己喜歡的孩子一樣為李毅又盛了一碗粥,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在上面澆上了鹹菜。

  李毅沒有絲毫的猶豫,捧著碗仰頭喝的乾乾淨淨,看著滿臉輕鬆的伙房裡的人,笑著道:「這粥米還是太少,但是錢糧有限,你們就多忍耐著點。等到明年有了收成,保准讓你們吃上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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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的人頓時感動起來,他們一條賤民到處討食吃,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看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能夠碰到這樣的好人。

  在災民眼裡,食物和尊重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誰給了他們這些,那他就是上天派來的恩人,是自己要花費一生去感恩的。

  幾個婦人聽著李毅暖心的話就哭了起來,李毅上去就要安撫,但是還沒動步旁邊的災民也是哭了起來,早就圍在窗戶外的災民聽了李毅的話,實在不能忍受心裡最深切的委屈和感激,這個時候只有淚水才能排解。

  李毅看著周圍痛苦的災民,知道他們是為自己失去的親人痛苦,是為自己悲慘的命運痛苦,也是為遇到好人的幸運痛苦,這一切都是簡簡單單的,因為他們想要的就是簡簡單單的活著。

  沒有人能夠不同情這些背井離鄉,又被朝廷拋棄的災民,李毅上前攙扶起來那些年老的災民,看著他們的蒼老的面容,抿緊了嘴唇。

  老人熱切的看著李毅,滿臉淚水的撫摸著李毅的手背,長著缺了牙齒的嘴巴叫著「小恩公」、「小恩公。」

  因為長期吃不飽飯,這些年紀不到五十歲的災民已經滿臉皺紋,連牙齒也已經脫落。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用乾枯的手掌死死的抓著李毅的手掌,哭著道:「老身都是一群廢人,年老體弱的沒個力氣,還要靠小恩公供養……」

  他們這是在惱恨自己吃了糧食,認為自己吃了糧食就是在浪費。

  李毅神情嚴肅的看著老婦人,將她攙扶著坐在旁邊凳子上,蹲在地上一字一頓的道:「老人家,家有一老如同一寶,我們這群後生滿身的力氣,也能學到不少的學問,可是沒了你們照看,要是走了彎路怎麼辦?」

  道著他站起來看著周圍的災民,放開聲音如雷鳴一般大聲道:「李毅不管各位如何看待,無論家國宗族,老人都是舟船之舵,沒有經驗深厚的老者,就算年輕之人再能存活,不知方向又能如何延續?而孩童就是家國宗族的未來,後繼無人,今日所求又有何用?所以老者乃是智慧長輩,能夠教導我們前輩教訓,讓我等明事理出路;孩童乃是我等之後繼,血脈延續、家國富強皆要寄托在他們身上,兩者都是千秋萬年的重要。李毅在次明言,若是有人敢視老弱為累贅,李毅必誅之。」

  李毅聲如雷鳴,這番大義至理湧入腦海,每個人只覺得宛如神靈訓示,神聖無比。

  其中一堅毅漢子聞言長嘯道:「大義之言,吾聽之心胸澎湃,自當行大禮以示敬意。」

  道完其跪地長拜,叩首敬之。

  其餘災民見了紛紛高聲叫好,一些心有所思之人更是跟著跪地叩首,神情肅穆。

  此時百姓雖然愚昧,但是對於天地至理、仁義道德有著極高的追求,人可一日無食,但不能沒有德行仁義,此時見到真正仁義在面前,豈能不敬。

  災民叩首敬之,李毅轉身雙手相交,拱手彎腰回禮,此等場景古樸肅穆,如同上古時期三皇五帝才有的場景。

  旁邊的孫耀文見了不由滿臉興奮,對著朱齊龍激動的道:「公子真乃奇人也。」

  李毅拱手還禮,見到天氣寒冷老婦人卻穿的單薄,直接蹲下來將身上的衣袍脫下來,輕輕的為其披上。

  這個舉動落在圍觀的數百災民的眼裡,這些擠在門口、窗前的災民眼神閃動,只覺得一股酸氣湧入鼻腔,眼睛也漸漸濕潤。

  恩公仁義,我必以死報之。

  災民圍在旁邊不肯散去,這時候一個身材纖瘦,臉上帶著和善微笑的女人走了過來,把一件乾淨的長褂輕輕披在李毅的肩膀上。

  「這般冒失,若是生了什麼混亂怎麼辦?」小玉的臉上帶著高興和責怪的神情,輕輕的對李毅道。

  李毅笑著拉住小玉的手掌,將她人身後的人群里拉出來,站到自己的身邊。

  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災民的腦海里立刻就明白了這一幕代表著什麼,轉而看向小玉的眼神也帶上了敬意。

  災民圍了好久,最後在孫耀文的驅趕下散開。

  人這麼多圍過來,莫不要生了什麼踩踏混亂的事情。

  只要一見到小玉,李毅臉上的莊嚴肅穆頓時就不見了,重新變成了那個當初一起讀書的少年。

  他領著小玉出了伙房,身後的孫耀文、朱齊龍遠遠的跟著,並不準備打攪這一對男女短暫的相處時間。

  「我帶你到處看看,如今安民區雖然建設好了,但是問題也是不少。」小玉道。

  現在的小玉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羞澀,輔國社事務的歷練已經讓這個善良的女子有了幾分堅韌幹練的氣質。

  但是對於李毅來道,小玉依然是之前那個對待自己有些野蠻的小丫頭。

  兩人去了屋舍,原本高陽城的安民區是準備安頓三千人的,但是因為災民人數太多,現在有一萬多人,專門打造的三層床鋪堆滿了房間,每一層幾乎只有小臂那麼高,抬著頭都無法睡進去。

  屋舍里人數的過多造成了很多的問題,一個是衛生,還有就是取暖。

  在安頓災民之前,李毅已經制定了較為合理的賑災條例,其中有包括各類的規定,其中對於屋舍的衛生就有著很高的要求。

  要知道儘管天氣冷,但是流行疾病的產生機率還是很高的,若是有了傳染病暴發,這裡面的災民怕是要有成百上千人死去。

  人數的擁擠造成環境的惡劣,但是這又是無法改變的。

  要知道李毅手裡還有兩三萬災民住不進這種屋舍,還要靠著草棚來抵禦越來越寒冷的天氣。

  小玉領著一行人看了安民區所存在的問題,然後就看著李毅。

  李毅卻是愛莫能助。

  這些問題都是十分簡單的,只要有充足的原料和工匠就能解決,只要有足夠的錢糧和勞力就能夠解決,但是如今安民區除了人,什麼都缺。

  沒有什麼事情能夠十全十美的,越是設計的十全十美的計劃,最後完成度就會越低。

  李毅只能儘量的鼓勵小玉用有限的資源儘量改善這些,能夠解決一條就是一條,解決不了,也要努力去嘗試。

  這種為難人的指使有著李毅的獨特風格,小玉只能賞李毅一個白眼,讓他去體會自己的心情。

  走了一圈安民區,兩人回了房屋檢查帳本。

  「我們的人手完全不夠,一些社員好幾天沒有回家了,整日都要處理著各種事務。」小玉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憊的捏著自己的手臂。

  對於這種要求李毅是沒有辦法解決的,他只能埋在帳本里以示自己很認真的在做事。

  

  「你這次院試怎麼樣?能不能考中?」小玉今天第一次問起了賑災之外的事情。

  「院試相比縣試、府試有些難度,我倒是有七八成的把握,但是也要看考官會不會賞識。」李毅一條條的計算著安民區的收支。

  「想來榜單也該出來了,這幾天應該讓齊龍大哥呆在孫府,若是有了消息也好有個人知道。」小玉道,「若是考中了,你就有了秀才的功名,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想來嬸嬸一定很高興。」

  李毅揉了揉眼睛,想到自己那個有了心病而性子古怪的娘親,就有些自責。

  自己這次忙碌了半個月了,這次回來卻也沒有回去看看娘親,實在不孝。

  小玉看出了李毅的想法,她輕輕的合上帳本,道:「要不然我們回安新一趟?」

  「你也要回去?這裡的事情怎麼辦?」李毅滿臉詫異的問道。

  小玉的臉色有些憂慮,想了想開口道:「前幾日運糧食張三來了一趟,道是我爺爺得了病,雖然不很嚴重,但是不回去看看總覺得不放心。」

  李毅一聽老族長病了,立刻就緊張起來。

  老族長可是有六十多歲了,在這個時代屬於高壽,可是不能經受得住病痛的折磨。

  而且其是自己在安新最大的支持者,安新的事務李毅一直都交給老族長打理,這時候發生這等事請,怎麼不讓他憂心忡忡。

  「那我們明日就回去,你將事務交給馬何文去代管,我們爭取呆兩天再回來。」李毅安排了一下事務,這件事可是事關重大,他不能有絲毫的懈怠,「順便請幾個保定府有名的大夫回去。」

  「這時候你倒是不怕耽誤安民區的事務,開始急起來了。」小玉白了他一眼。

  「我這也是擔心老族長的病情嘛。」李毅有點臉紅。

  「正好紅燕也要回去,待會我去找她。」小玉突然話鋒一轉,盯著李毅道:「這次回來她一直在說你的好話,你們是不是在京城發生了什麼事情?」

  京城的事情李毅一直沒有時間好好告訴小玉,她還不是很了解經過。

  她的口氣很淡,像是在隨口一問。

  李毅心裡動了動,笑著道:「她沒有跟你說京城的事情?」

  「倒是提過兩嘴,但是我整日忙得昏天暗地,紅燕一回來也忙著領著護衛維持秩序,我倆哪裡來的時間交流。怎麼,你不想說?」小玉撇撇嘴。

  李毅盯著小玉笑了笑,道:「不是不想說,但是感覺周圍都是醋味,酸的都喘不過來氣。」

  「醋味?」小玉想了想,這才反應過來李毅說這話的意思,雙頰立刻染著飛霞,凶凶的道:「你又開始胡說八道起來了,小心我回去向嬸嬸告狀,讓她好好教訓你。」

  想到自己娘親那偏袒兒媳婦的架勢,李毅立刻認慫,討好的看著小玉,將京城發生的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

  小玉聽著這一系列事情的經過,也是膽戰心驚,最後聽到史可法查出來上百官員參與戶部和太倉的虧空案件,更是滿臉吃驚的長大了小嘴。

  「這……沒想到朝廷已經爛到了這種地步,我只是聽你說,就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小玉臉色蒼白的道。

  如今天災人禍,流寇四起,百姓們都期望著朝廷能夠快點解決問題,讓他們過上安定日子呢。但是現在朝廷這般的混亂,他們這群普通百姓不是要走投無路了嗎?

  李毅明白小玉的想法,道:「若不是看到這種情況,我為何一回來就讓輔國社準備遷移百姓?為的就是讓他們有個安身立命的活計,不至於被逼成了流民。」

  小玉神情灰暗的低著頭,她怎麼也不明白朝廷的大官怎麼都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們不都是已經位高權重,一身富貴了嗎?怎麼還要爭權奪利,貪污腐敗?能拿到他們就不能想想那些流離失所,妻離子散的災民百姓們嗎?

  小玉想不通這些,現在的她對於朝廷的期望已經越來越小。

  抬頭看著面前的李毅,小玉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之中,石頭已經救活了那麼多的人。

  一開始是他們這幫流民,然後是白洋淀的隱匿流民,最後是這幫河南的災民,不知不覺之中,石頭一個人創造的這一切,所救的人已經比官府還要多。

  「你是說皇上想要反腐,但是最後史可法明明抓住那麼多貪官的證據,為何皇上就偏偏這般不輕不重的處理了呢?」小玉有些不明白的問道。

  李毅對小玉這種求知慾很高興,「新皇登基之後的確是準備清除那些尸位素餐、貪腐腐敗的官員,但是他知道如今大明最需要的是穩定,因為只有穩定他才能牢牢的掌控著局勢。所以皇上聰明的知道徹查貪腐應該是穩中有序,徐徐圖之,但是史可法查出來的官員太多,一旦全部懲處,將會使得朝堂臣工們心生不滿,而朝廷也會因為失去這麼多官員影響大局。不得不說,皇上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

  「可是這樣一來,那些虧空的銀子無法彌補,而貪腐的官員還將存在於朝堂,這不是更加糟糕嗎?」小玉問道。

  「所以對於我們這位皇上來說,他缺少時間,只要用現在這種手段,又有一個能臣輔佐,實現大明中興並非沒有希望。但是讓我擔心的是,我們這位皇上的耐心看來不是很強啊。」

  「為什麼這麼說?」

  李毅搖搖頭道,「隨著皇上繼位,東林黨已經一家獨大,他本應該是和東林黨同心協力救治垂老的大明,但是顯然他並不想成為一個傀儡。

  想要掌權的皇帝沒有得到東林黨的擁護,他們之間產生了分歧,這點從齊楚各黨敢於對抗東林黨就能看得出來,若是沒有皇帝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們哪裡有這番同心協力。所以為了爭奪更多的權柄,這位皇上的耐心已經越來越小了,他現在要做的明顯是一步步的爭奪身為皇帝的權柄。」

  「這樣說來,皇上並不喜歡東林黨了?可是為什麼之前他對東林黨那般好,還殺死了東林黨最為仇視的魏忠賢?」小玉看著李毅問道。

  「你知道東林黨大部分都是哪裡人嗎?」李毅問道。

  「江南人啊,趙爺爺發的報紙介紹過,東林黨一開始好像是在應天府學院讀書的士子,後來當官之後靠著同鄉同窗的情誼,結識在一起。」

  為了幫助安新以及輔國社的人了解現在大明的局勢,李毅特意讓主管文教的趙仁昌每月上、中、下三旬發放報紙,上面記錄了大明的形勢以及一些重要任務的介紹。

  「那你知道大明中什麼地方最為富庶嗎?」李毅又問。

  「也是江南。」

  「那麼你知道大明現在最缺少什麼嗎?」

  「應當是錢糧吧。」小玉有些遲疑的道。

  「現在明白了嗎。」李毅一步步的鼓勵小玉去思考。

  小玉沉思著想了想,語氣有些不確定的道:「你的意思是說,皇上之所以這般重用東林黨,為的就是希望東林黨能夠幫助大明解決錢糧不足的問題?」

  「不僅僅如此。東林黨的確是有才能的,皇帝想要的就是以魏忠賢的人頭和閹黨的覆滅為代價,換取東林黨的支持,希望他們能夠全力輔佐自己。但是崇禎高估了自己,東林黨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皇帝沒有多少的敬畏之心,相比於這個年輕皇上來管理龐大的國家,他們還是比較相信自己的能力,所以兩者之間自然產生矛盾。另一方面東林黨黨同伐異的理念實在過於狹隘,這就使得朝堂之上紛爭四起,消耗各方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