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本心和前途

  之前自己去找史可法,將官銀失竊案的隱情告訴他,如果有人知道他們在調查官銀失竊的案子,一定是從史可法那裡得知的。

  但是讓李毅不明白的是,史可法在歷史上乃是以正人君子示人,而且自己觀其行也是嫉惡如仇,怎麼會講自己的情況告訴他人呢。

  這讓李毅心裡不明白,不由揣測這史可法難道表里不一,表面裝作清廉公正,其實卻是一個城府極深的官僚。

  李毅心裡疑問叢生,也不多說,直接進了府宅。

  今天雖然發生了這般多的事情,但是讀書卻是不能省去,所以李毅平復下心情,就趁著天剛剛黑,開始準備接下來的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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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城西的變故,史可法並不知情,他最近正在忙於查帳,已經有了一些收穫。

  今日他照常查閱了最近幾年太倉的文書往來,然後對照李毅給他的帳本條目認真地核定,結果顯而易見,太倉的虧空不僅是其帳本掩蓋不了,就是戶部的記錄也證明其中有著極大的紕漏。

  但就是這種紕漏,卻是成功的通過了核查,登錄造冊,掩蓋起來。

  這就說明太倉虧空的案子,戶部也有人暗中幫忙。

  想到這點,史可法臉色凝重。

  就在他心中驚怒的時候,一個小吏卻是飛奔進來,小聲道:「史主事,右侍郎大人召你去問話。」

  「右侍郎?侍郎大人找我有什麼事?」史可法問道。。

  「沒說。」小吏道。

  「這就來。」史可法雖然是戶部的官員,但是和這個右侍郎並沒有多大的交集,但是其是自己的上官,這時候召見卻也絲毫不敢怠慢。

  說完放下文冊,跟著小吏離開。

  隨著小吏走到公房,這時候小吏給史可法拉開垂簾,自己退到了一旁。

  史可法邁腿進入,但見一名五十餘的老者正坐著批改文書,旁邊有一馬臉官員伺候這,為其正在小心的磨墨。

  穿著官服卻磨墨,料想一定是侍郎大人心腹。

  史可法到了公房之內,南居益正坐在桌前批改文書,而一旁則坐著一個馬臉官員。

  史可法見了上前拱手道:「下官史可法,不知南大人召下官所為何事。」

  這時候馬臉官員正拿著一封奏章攤開,這老者眯著眼睛抬起頭,看到史可法,點了點頭。

  這位老人正是戶部右侍郎南居益。

  其穿著緋紅官袍,一臉肅然的端坐著,看到史可法進來,淡淡一笑,微微點頭道:「憲之啊,你今年剛剛入我戶部,本官還未曾見過你。這次來並非有什麼要事,只是尋常談話,不要緊張。」

  尋常談話?史可法並不知道侍郎大人要做什麼,當下只得恭敬道:「下官明白。」

  南居益見了笑了笑,道:「都這般說了,還不緊張?」

  史可法只得笑笑。

  他這可不是緊張,而是不明白南居益找自己來到底是為了何事。

  這時候旁邊的馬臉官員直起身來,南居益拿著奏章道:「老夫這幾日事務多忙,今日方才得空,你在戶部呆的可還習慣?」

  史可法回道:「蒙右侍郎掛念,下官剛剛進入戶部不久,還在摸索階段,倒是沒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

  南居益聞言微微笑了笑,將奏章放下道:「年輕人不急不躁,這倒是好事,只有學好的,才能做的了事情嘛。對了,你既剛剛從陝西回來,棲身在哪?」

  「暫且租住生活。」史可法答道。

  「租住房屋?你還年輕,朝中人情往來人花費頗多,自己俸祿又少,怕是租住的環境不好,也無法靜心讀書,本官在城中還有一處三進的宅子,不若你搬去住下,也算是有個好住處。」

  說是搬去住下,但是自己宅院借與他人,又是上官對下官饋贈,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當下史可法心中警惕,道:「下官租住的地方甚好,並沒有什麼不好之處,並且也住的方便,多謝右侍郎的好意了。」

  南居益聞言微微一頓,眯起的眼睛閃過肆意寒光。

  這時候氣氛微微有些壓抑,史可法低頭不語,南居益也不說話。

  等了好一會,就在史可法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南居益終於開了口,道:「若是住得習慣,那不搬倒也可以。像憲之這樣的俊才,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平雲之上,到時候宅院自然就有了。」

  這句話語氣平淡,但是暗含的意思卻是讓史可法心一沉,覺得渾身如同重若萬鈞,整個人呼吸困難。

  「下官,下官不敢期望,只求安心做官,盡責守行。」史可法這句話也是包含潛台詞的,但是十分和緩。

  南居益聞言倒是臉色好看了些,指著旁邊的椅子道:「初次為官,如此也是正常,遙想當初,本官也是一樣啊。憲之坐下說話吧。」

  史可法聞言只覺得渾身壓力頓減,連忙道:「侍郎大人面前下官哪裡敢坐,下官站著聽就好了。」

  「哪裡的話,儘管坐著,不要拘禮。」

  南居益又重複了一句,史可法當下知對方不是客套。這時候再堅持禮數,一味站著,反而是失禮。

  當下史可法稱謝一句,坐了下來,屁股只是微微沾了點邊。

  南居益見史可法舉止合乎分寸,小心翼翼,點了點頭。

  當初自己高中進士,為官之時怕也是如此,心中懷有良多理想,想要堅守原則,大幹一場。只是官場沉浮,最後卻是得了教訓才明白何為為官之道。

  當下他只認為史可法乃是初入官場,謹小慎微,所以心情好轉下來。

  「憲之。」南居益開口道。

  史可法收斂心神,認真聽著。

  南居益道:「你今年高中進士,如今又調到戶部,很多事情都是不知,這位是馬郎中,你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請教。」

  馬郎中?史可法微微一愣,看向了那個馬臉官員。

  馬郎中拱手道:「憲之,你雖然與我不是一房的官員,但是若有什麼事情,還是可以來找我的。」

  史可法聞言連忙躬身道:「那就多謝馬郎中了。」

  馬郎中笑了笑,不再說話。

  記下來南居益又問了史可法一些話,大約是書讀得如何,家裡是什麼情況啊,然後就放史可法離去了。

  當史可法出了房門的時候,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他。

  他轉過身去,看到馬郎中正快步走過來。

  看到這人,史可法心中又不由想起戶部文冊的事情,根據庫官說的,那些文冊就是被這個馬郎中拿走了的。

  很顯然,這個馬郎中也和太倉案有著莫大的干係。

  史可法心裡想著,卻是客氣的道:「郎中叫住下官,可有什麼事情?」

  馬郎中聞言笑了笑,道:「憲之走得太快,倒是忘了一件東西。」

  說完遞上一物。

  史可法低頭看了看,是一張禮單。

  上面記著各種綾羅綢緞,古董玉器,價值不菲。

  史可法睜大眼睛看著手裡的禮單,沉聲道:「馬郎中這是何意?」

  馬郎中聞言呵呵地笑了起來道:「並無其他意思,就是見憲之剛剛進入戶部,怕是手頭不寬裕。」

  怕手頭不寬裕?史可法冷笑一聲,他可是不會信這等鬼話,問道:「是否所有初入戶部的官員,都會有這些東西?」

  

  馬郎中笑容一僵,道:「那倒是沒有。」

  史可法聞言已經滿臉肅然,道:「若是如此,那請恕下官不敢接受,還請馬郎中收回去吧。」

  見到史可法言辭拒絕,馬郎中臉上笑容收斂,沉聲道:「既然史主事這般,那本官也不囉嗦。之所以給這禮單,乃是相請史主事幫個忙。」

  「幫個忙?」史可法盯著馬郎中,問道:「什麼忙?」

  馬郎中聞言淡淡一笑,道:「倒是不麻煩,就是相請史主事專心上官安排的事務,不要多管閒事,查來查去。若是答應,不僅禮單上的東西,之前右侍郎說的宅院也會一同交予史主事。」

  多管閒事?查來查去?

  史可法聞言立刻就明白了,今日南居益找自己前來,和這個馬郎中給予重禮,原來都是和太倉案件有關。他們這次找自己來哪裡是關懷談話,明明就是要封自己的口啊。

  想到這裡,史可法臉色陰沉下來,心裡懷著怒氣問道:「那要是下官不答應呢?」

  「不答應?」馬郎中冷冷一笑,道:「若是史主事非要讓本官為難,那就是自找苦吃,到時候莫要後悔。」

  史可法聞言心中一沉。

  今日乃是南居益召他前來的,而這個馬郎中顯然是南居益的心腹,這說明太倉案很可能與他們兩人有關。南居益可是戶部右侍郎,乃是正宗的正三品大官,朝中重臣,而馬郎中也是正五品,此兩人都是自己的上官,並且同屬戶部,若是自己得罪這兩人,今後怕是再也別想有好日子過了。

  寒窗苦讀數十載,只為一朝金榜題名時。

  史可法苦讀聖賢書,為的就是入朝為官,實現一生的訴求。如今他高中進士,剛剛入戶部為官,正是平步青雲的時候,若是得罪這兩個衙門上官,可算是自毀前程。

  當下他臉色變幻,眼中滿是掙扎。

  史可法的表情,馬郎中自然盡收眼底,在他看來,史可法就是一個初入官場,還心存幻想的愣頭青。自以為有些才學就想要大展宏圖,多管閒事,只要自己稍稍逼迫一番,自然就會明白現實是如何殘酷,乖乖的順從。

  當下他更是出言道:「史主事,官場的情形錯綜複雜,你這次插手的事情更是牽扯很多,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若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最後只可能是頭破血流。」

  史可法眼神變幻,馬郎中的每一句話都扣在他的心上。

  隨著他自己根據李毅給的帳本條目查下去,發現這虧空乃是關係到京官俸祿,其中牽扯到的朝中官員成千上百,可謂是駭人聽聞。

  管不得當初工科給事中劉安行奉皇命核查,到現在還沒有結果,不是他能力不夠查不出來,而是因為牽扯的官員太多,他是在沒法查啊。

  奉皇命查案的劉安行都不敢查下去,自己一個剛剛中了進士,僅僅官居六品的小小戶部主事還要繼續查下去嗎?

  史可法心中矛盾,只覺得腦袋疼痛,幾乎要炸開一般。

  怎麼辦?到底既不繼續查?

  繼續查的話,南居益和馬郎中定會怨恨自己,到時候兩人若是故意陷害,自己的試圖怕是要到此為止。

  但是不繼續查的話,那麼此案將永遠無法大白天下,那些被下獄的無辜百姓更是會被當成替罪羔羊,統統被斬首。

  這個時候,擺在史可法面前的只有兩條路,那就是選擇前途還是良知。

  這個問題是每個人步入官場社會都會面臨的,到底是本心重要,還是前途重要,在很多時候,這是一個單項選擇。

  史可法心中掙扎,他明白,只要自己答應了馬郎中,不僅立刻就會獲得錢財宅院,以後還會被南居益提拔關照,好處多多,但是成為了這樣的官員,還是原本的自己嗎?

  在接過這些禮單,在放棄那些無辜百姓之後,自己還是原來的自己嗎?

  史可法一遍遍的詢問自己,他一遍遍的詢問自己是需要本心還是前途。詢問代表著他想要明白,而想要明白的人是明白自己本心的,被欲望支配的人只會想盡辦法欺騙自己。

  所以史可法找到了自己的本心,他明白,就是因為工科給事中劉安行不敢深究,自己才更要查下去。就因為朝中大臣一個個裝聾作啞,有諸如南居益、馬郎中這些人威逼利誘,自己才更要查下去。

  這是自己的使命,也是自己的榮耀。

  史可法找到了自己的本心,心中的陰霾也瞬間消散。

  看著面前成竹在胸的馬郎中,史可法心中再也沒有一絲的遲疑,當下道:「下官在這裡多謝馬郎中還是右侍郎的抬愛,但是下官為官只求明正心安,做個好官。錢財宅院確實誘人,但是若是靠著沒良心得來的,下官禍及子孫後代,沒了陰德。」

  此話說得可是狠毒至極,為官貪腐,最怕的就是做了卑鄙醜惡之事,會有因果循環,災禍將臨在自己和子孫身上,馬郎中聽了也是臉色發白,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史可法。

  「哼哼,史主事這般凜然大義,本官倒要看看你是否就會飛黃騰達,天天交上好運。」說完一揮衣袖,怒氣沖沖的離去。

  史可法看著他的背影,明白自己已經徹底得罪了南居益和馬郎中等人,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如今南居益等人已經知道他在追查太倉案,那麼接下來他們一定會千方百計阻止自己,倒是不好辦了。

  為今之計只能去找當日的學子商量一番,看看接下來到底如何辦才好。

  當初李毅見過史可法,曾經告訴過他又是可以去孫家宅院找他,所以史可法自然是直接前去。

  另一邊李毅則是窩在宅院安心讀書,昨日陸千戶離去的時候,就讓他接下來小心行事,若是沒有其他事就不要外出,所以李毅也不準備出去。

  就在他正看著手裡的《春秋》時,有人叩門。

  打開房門,站在門外的朱齊龍道:「公子,史可法派人來找你,說是有要事相商。」

  昨日李毅就懷疑是史可法泄露了自己的蹤跡,這時候他找上門來,正好可以問個究竟。

  李毅走到前院,看到了史可法的隨從小法。

  小法見到李毅,連忙道:「李公子安好,我家少爺有請公子到春香樓一敘。」

  李毅聞言想了想,道:「春香樓倒是不必了,你家少爺若是真想見我,還是有請過府一敘吧。」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雖然史料上記載史可法乃是一個正直之人,但是史料記載也可能出錯,再加上昨日的事情讓他有了顧忌,還是小心為上。

  史可法乃是進士出身,朝廷正六品的官職,李毅這般讓其直接過府拜見,未免有些自視過高。

  小法聽到李毅要讓自家少爺親自登門,當下有些不滿道:「公子,我家少爺就是顧忌這裡人多眼雜,這才特意安排,還請公子隨小的前去。」

  自己這裡人多眼雜?李毅心中冷笑,若不是史可法泄露自己的蹤跡,怎麼會惹得這般多的人將目光集中過來。現在自己的蹤跡泄露,由暗轉明,不就拜你家少爺所賜?

  李毅想到這裡心中有了怒氣,當下道:「不要多說,你自去稟報你家少爺,若是想要商議就請過府,若是不願,那就罷了。」

  說完轉身進了後院。

  小法見了惱怒的一跺腳,恨恨的離開。

  李毅剛剛進了屋內,朱齊龍就緊跟了進來。

  李毅見了問道:「怎麼樣?」

  朱齊龍聞言道:「那隨從已經離去,想來應該是回去稟報了。」

  李毅聽了點點頭,突然念頭一轉,道:「你去暗中跟上那隨從,看看史可法到底有沒有問題。記住,不要泄露蹤跡。」

  朱齊龍點頭答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