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楊常繼

  隨即其看見李毅大包小包的提著東西,立刻板起臉來道:「怎地這般亂用錢,到為師家裡還買這麼多東西,快拿回去。」

  李毅有些哭笑道:「先生辛勤教導,學生才過了縣試,當然要帶些禮品而來,酬謝恩師。不然那才是最大的失禮。」

  王老聽了神色一松,倒是有幾分感嘆,對著李毅道:「有心就夠了,這些禮品可就不必了。坐吧。」

  李毅坐了下來,身子端正,不敢輕慢。

  要知道王老可是及其重禮,之前其教導自己,一旦有失禮的行為,輕則呵斥,重則打板,可是真的不好受。

  「你高中縣試案首的事情為師已經知道。」王老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眼睛掃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李毅,滿意道:「看樣子並沒有得意忘形,這倒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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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攤上這樣的嚴師,李毅只能苦笑。

  他進學不久,能夠高中縣試並且取得案首的殊榮,這是多麼的不容易,但是放在王老的眼裡卻是僥倖。

  雖然知道王老是故意所為,不想讓自己太過驕傲,但是心裡還是不好受啊。

  「老師,毅這次前來,一是來感謝恩師,二是想問一下,下月府試就要開始,該如何是好。」李毅微笑著問道。

  「此事我正想與你說,與我到書房說話。」

  兩人入了書房,書房裡王老先是問了幾句李毅讀書進度,並考校了一番,李毅的才華高低他也就一清二楚了。

  之前縣試一直是王老幫助李毅進學,對其情況十分清楚,但是如今考校下來,卻是有些吃驚。

  人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而李毅離開數日,才學與之前相比,卻是也讓他刮目相看。

  此子,天資真是駭人。

  之前李毅已經熟讀四書,五經也稍有涉獵,但是今日考校過之後,王老才驚訝的發現李毅的學識比之前可是提高了不止一層。

  面有璞玉,任何一個老師都不想輕易放過,王老更是如此。

  他如今想要的就是好好雕琢李毅這塊璞玉,讓他的天資能夠儘量的發揮出來。至於之前顧忌的種種,如今看來,相比之下只是無足輕重之事。

  「如今你四書已經讀完,對於破題的掌握也是恰到好處。但是你進學太遲,所讀的書也只限於科考必備的書籍,涉獵就太窄了,這一點是你的軟肋。所以下一步你就要多多讀書,先將本朝和宋元大家的註解讀上一讀,還要讀寫算數、刑判,農桑田科之類的雜書,同時勤練書法文句,如此,你府試應當有七成希望,能夠高中。」

  經典書籍、註解。

  算數、刑判。

  農桑田科。

  書法文句。

  …………

  聽這一個個需要努力的學習方向被王老說出來,李毅只能長大了嘴巴。

  而且就算全都學習一遍,自己府試通過的機率居然只有七成,這樣一看,科舉是有多麼難啊。

  「為師已經列好了讀書的目類,規劃,你先看上一看,明日我們就開始。」王老將一張記滿文字的紙張遞了過來。

  李毅滲透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羅列了許多的書籍。

  「奧,這只是你要看的書,其中的細緻要求,在這裡。」王老臉上閃過一絲玩笑,又拿出裝訂成的一小冊,交給了李毅。

  李毅看著這一指厚的小冊,裡面詳細的記錄了自己需要學習的書籍,還有要達到的要求,看樣子,今日之後,自己恐怕再無時間這般悠閒了。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哭喪著臉作甚?」王老突然厲聲喝道。

  聽了訓斥,李毅連忙擺正姿態。

  剛剛那一刻,他確實有些退縮的想法。

  就在這時,老僕走了進來,對著王老道:「老爺,秀才公楊常繼來了。」

  剛剛還嚴厲的王老聽了此言,臉上卻是罕見的露出笑容,道:「請他進來。」

  說完看著李毅道:「這楊常繼乃是孫氏族學內院的學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經高中秀才。其雖然出身貧寒,但是刻苦聰慧,乃是堅韌之人,你要是有疑問,可以向他請教,必有收穫。」

  李毅聽了卻是有些驚訝。

  他可是很少聽王老誇人,特別是這般大誇特夸,不由的對這個叫做楊常繼之人十分好奇。

  秀才公楊常繼?怎麼聽起來有些耳熟啊。

  這般想著,外面有一人走進來。

  其面色白皙,穿著半新的葵花色繭綢直綴,袖子寬肥,帶著四方平定巾,仰頭挺胸,步伐堅定,不一會就到了面前。

  這人到了王老面前,當下彎腰行禮道:「學生楊常繼倉促來訪,還望先生諒解。」

  王老捋著鬍鬚,眯著眼睛問道:「你這般匆忙,到底是何事讓你著急?」

  楊常繼剛想開口,見到了立在一旁的李毅,稍有遲疑,道:「先生這裡還有客人,不知道這是不是外院學堂的師弟?」

  見了來人問起自己,李毅當下站出來,施了一禮道:「師兄安好,我乃是外院學子李毅。」

  「你就是安新李毅?」楊常繼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李毅。

  王老道:「這乃是我的弟子李毅,也算是你的同窗師弟,確實來自安新。怎麼,你們認識?」

  李毅聽了疑惑的搖頭道:「學生並沒有見過楊兄。」

  李毅這般回答,王老就將疑惑的眼神投向了楊常繼。

  「哎呀呀,是我孟浪了。」楊常繼歉意一笑,拍拍腦袋道:「我和李兄確實沒有見過,但是當初李兄教訓貪污小吏的時候,提出的浩浩小民不可欺的言論,讓在下實在佩服。以至於後來又一群鄉野百姓被大戶欺負,我就讓他們去找了李兄。」

  楊常繼一說,李毅也是想起了這件事。

  當初安新還未安穩,為糧食農具發愁的時候,自己曾經教訓過剋扣自己的小吏,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後來還是安新百姓團結一心,以勢相逼,這才讓知府李文升不再追究,當時可真是兇險萬分,安新樂土差點成了泡影。

  後來有一夥百姓前來向自己求救,李毅思量之後幫助他們教訓了大戶孫大虎,可是後來事情急轉,發生了些許的變故,使得結局有些悲慘。但當時正因為如此,安新才得到了足夠的糧食和銀子度過了最為艱苦的日子。

  這等事,干係甚大,卻是不能讓外人知道。

  李毅想到這點,眼神微冷起來。

  這時楊常繼正和王老講述李毅浩浩小民不可欺的言論,直接將當時的場景描繪出來。

  「當時李兄在官吏的威逼之下,不肯讓步,直言道:我李毅年不過十四,卻也是熱血男兒,怎可受辱而不敢直言呼。今日你等辱我小民者,此皆卑劣無知之徒也。小民又如何?我小民乃是國家之基,萬物之首也。聚可成洶洶洪流,散可成萬里山河,乃世之偉大也。古有秦皇稱霸宇內,隋帝主盟天下,何其雄也。可其視我小民如牛馬、奴僕,以小民血肉鑄其自身豪志,後之何如?若我小民怒起浩浩,則天翻地覆,任他雄霸古今,也只能土崩瓦解,成為齏粉。

  今之卑鄙之徒,竟敢視我小民猶如魚肉,驅之,打之,殺之,辱之。今我等尚能苟且,惶惶然低頭叩首,任爾欺凌。可怒急至甚,比之羞辱悲涼,不如血海沸騰,殺之天下,以舒我曠世奇冤。到時天道不公,我等直上滅天。世道不公,我等就要滅了整個世道。

  

  到時人間地獄,生靈塗炭,必將讓你等死無葬身之地。」

  一番浩浩小民不可欺的言論,如同凶獸怒吼,讓王老也是心神微震,滿臉震驚的看著李毅。

  「這……,這……,這番言論真是無法無天。」王老臉色蒼白的說完這句話,只感覺心神震盪,不能再言。

  李毅則是轉過頭不敢直視王老。

  雖然此言慷慨激昂,甚為雄壯,但是其中怒其滔天,幾乎要掀翻天地,實在是不能輕言,讓人知曉。

  好在明末言論還算自由,李毅這些言論被宣傳出去,也少有人在乎,反而紛紛稱奇,宣揚了其名聲。

  「先生息怒,這言論聽上去滿腹的怒氣,但是聽了緣由,卻是讓人不由有些悲壯。」

  楊常繼說著將事情的來歷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重點突出了官吏貪婪狡詐的秉性,又講了李毅當時區區小民,難以抗衡的無力。

  聽了這些,王老才算是除去了許多的怒氣。

  「你這劣徒,是非公斷自有官府,你這般說些張狂之言,要是被有心人利用,可是要被按上造反的帽子的。」王老惱怒之餘,也是非常關心李毅的。

  這點李毅當然知道,當下低頭道:「先生教訓的是。當時學生也是忍無可忍。要知道安新當時乃是荒地,官府接濟甚少,我等流民幾乎要走投無論。所幸最後靠著人命擒殺了悍匪黑豹,可以領取賞賜,卻還被官吏剋扣活命的銀糧。學生對此實在是深惡痛絕。」

  李毅此言直指當今官場的腐敗,講出了百姓的無奈。王老聽了也不由怔怔的出神,顯然是對當今官府的失望。

  氣氛一瞬間十分的衙役,楊常繼這時候開口道:「先生,學生這次前來乃是有要事稟報,還請先生出面。」

  王老從沉痛中清醒過來,看著楊常繼,問道:「說吧,你這般急匆匆的趕來,到底出了什麼事?」

  楊常繼面露怒色,道:「王老,最近科舉府試、縣試、鄉試都快要開始,大家正忙著背靠,但是王鶴翔卻開始鼓動學子,一起站出來批判孫氏族學的弊端,並且揚言要撥亂反正,還大家一份公平。」

  聽了此言,不僅是王老,連李毅都臉色一變。

  李毅明白,王鶴翔他們這就是在背水一戰,想要用最陰損,也是最有效的辦法獲得書院的掌控權。

  自己縣試的結果如今應該已經傳遍了保定府,而王鶴翔和盧長波他們也定是的到了消息。自己縣試取得案首的共鳴,府試只要沒有大的紕漏,通過的可能也是極大的,到時候盧長波與孫老的賭約就輸了,其在書院的能力也將被一掃而空。

  如今盧長波和王鶴翔明顯是忍不住了,索性不管自己府試結果如何,率先利用科舉在即的時間,鬧大這件事,使得所有備考的學子都受到影響,以此來向孫老施壓。他們這是準備全力開展,從孫老的手裡取得對於書院的完全掌控權。

  孫老乃是帝師,曾經位居高位,楊常繼明顯是很難見到,所以他就來見王老。、

  王老當初是和孫老一同創建的學堂。

  和孫老去做官守土不同,王老一直就是孫氏族學的一個教書匠,所以其對於書院的感情更深,只是後來年紀大了,這才將山長之位交予盧長波,自己只教書育人。

  如今盧長波和王鶴翔等人為了一己之私,將學堂鬧得烏煙瘴氣,王老當然十分的憤怒。

  當然,盧長波和王鶴翔等人的野心,他之前就是知曉,但是當時學堂的學風被並沒有受到干擾,他也年紀大了,不想管這些勾心鬥角的噁心事,這才一直游離在外。但是現在科舉在即,縣試剛剛結束,接下來還會有府試、院試,大部分的學子都在刻苦讀書,就是為了金榜題名。這個時候王鶴翔和盧長波藉機鬧事,實在是太卑鄙可惡了。

  王老站起身在廳堂里走來走去,眉目緊皺,明顯是十分的焦躁。

  李毅和楊常繼靜立在一旁,都沒有見過如此焦躁憤怒的王老。

  「如今有多少學子參與鬧事?」王老問道。

  楊常繼恭敬的答道:「大概有兩百餘人,還有一些在觀望之中。」

  「那些鬧事的,都是這些年和王鶴翔走的很近的吧?」王老冷冷的道。

  「是,那些人皆是想要藉助王鶴翔的能量,想要獲得更大的培養。」楊常繼道。

  王老停下腳步,看著兩人,道:「實話說學堂改制,成為書院,這是一件好事。可是盧長波等人的作為,卻是讓人不齒。都是幾十歲的人了,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竟然為了些許虛名,就這般的不折手段,老夫真是瞎了眼。」

  楊常繼聽到王老這般說,顯然有些吃驚於王老的態度,道:「先生,你是同意學堂改制,成為書院的?」

  王老點點頭,道:「學堂改成書院,真乃是好事,為何不同意?」

  「可是山長等人多次推動,想讓學堂改成書院,為何每次您和孫老都是不同意呢?」楊常繼有些疑惑道。

  王老並沒有明說,而是看向一臉深思的李毅,道:「子正,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李毅聽到王老問自己,知道這是在考校,想了想,道:「雖說學堂乃是孫氏學堂,但是最近數年學堂招收的學子數量日漸增加,使得學堂之內許多學子都不是孫家之人,而且連親戚干係都沒有。學生想,為書院除去孫家的烙印,這就是孫老和先生建立書院做的準備。」

  李毅說完,王老滿臉大笑,忍不住喝道:「好聰慧的小子,竟然能想的這般透徹。」

  說完看向楊常繼道:「你等與盧長波等人一樣,只看重名利得失,而不注意深層的東西。孫兄被罷官在家,新皇登基後都不予任用,這其中的深淺你等知道嗎?要是學堂這時候改成書院,書院就是孫家的書院,你等就是孫家的子弟,朝堂之上的人不想用孫兄,會放任他的子弟在朝廷任職?我等這般拖延,乃是為了你們著想。」

  「可是我等入了孫氏族學,這不也打下了孫家的烙印?」楊常繼驚訝道。

  王老苦笑搖頭,道:「就因為孫氏族學一直是孫氏族學,以不變應萬變,這才能讓對方放鬆警惕,不至於乾淨殺絕。孫兄回來數載,你看他參與過何事,管過何事?連學堂的事情都不管,這就是一種態度,這就是一種約定,這也是對你們的保護。」

  聽了此言,楊常繼和李毅相視一眼,都被其中蘊含的深意震驚了。

  朝堂的水,看起來很深啊。

  「王老,那麼為今之計,我等應當如何做?不能讓山長他們這般鬧下去,破壞了大家幾年的科舉。」楊常繼擔憂道。

  要知道科舉可是三年一開,今年要是不中,就要又等三年,除非好運的遇到了恩科。

  人生蹉跎,三年對於年華何其珍貴,沒有一人願意浪費。

  王老想了想,道:「此事還是等我與孫兄商議之後,在定奪吧。你還是先回去吧。」

  楊常繼聽了,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李毅,恭敬的道:「那學生先回去了。」

  王老點點頭,讓他離去。

  等到楊常繼離開,王老這才睜開眼睛,卻是帶著一絲的冷色。

  「看來,都已經忍不住了。」王老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李毅聽了不明就裡,問道:「老師,這是何意?」

  王老笑道:「楊常繼刻苦聰慧,可就是喜歡投機。他在內院的授課恩師可是盧長波,而且盧長波對其十分照顧,其這般前來相告,未免有兩頭押寶,投機耍滑的企圖。」

  李毅聽了,抬頭看向了楊常繼離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