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流民

  長久的沉默,所有的人都駕馭著馬匹前行,想著剛剛那群可憐的流民,孫鈰只覺得心裡像是堵著一塊石頭一樣,煩悶的要死。𝟨𝟫𝒔𝒉𝒖𝒙.𝒄𝒐𝒎

  終於,他再也堅持不住,拍馬走到了李毅身邊,開口問道:「子正,天下如何糜爛至此?我們一路上幾乎流民不斷,倒伏餓死這多不勝數,為何官府卻不管不問?此事,真是難以想像。」

  他心裡有著太多的疑問。

  李毅看著遠方,長長的嘆了口氣,道:「沒什麼難以想像的。西北連年大災,官府卻無力賑濟。百姓苦難至下將田畝低價賣於豪紳,企圖度過災年,卻已經無力過活。他們既然沒有土地,留下來也是死路一條,只有化身流民,奔波各地企圖找到一條活路,也僅僅是如此。」

  「官府為何不救濟他們?」孫鈰怒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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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府沒有了糧食。」李毅轉過頭,看著怒氣衝天的孫鈰,臉上露出了冷笑,道:「連年災禍,再多的糧食也經不起消耗。一次也就罷了,但是數次天災降臨,各個府縣的糧倉早就已經空了,而朝廷卻沒有銀子調動糧食賑災,當然如此。」

  朝廷沒有了糧食?孫鈰微微一愣,然後呆呆的看著李毅,疑惑的道:「朝廷怎麼可能沒有銀子?雖然這些年邊關用兵,但是每年的稅賦也有數百萬兩銀子,就是再怎麼困頓,也不可能連賑災的銀子都拿不出來。」

  孫鈰有些不滿的看了李毅一眼,似乎有些生氣,認為他是在哄騙自己。

  「師兄覺得朝廷每年稅賦多少?」

  孫鈰教養深厚,矜持的估計一番:「兩京一十三省,光是稅賦就該是上百萬兩銀子,再加上織造局每年的進項,可能也在百萬兩,而礦山金銀的收入,估計也在八百萬兩之間。」

  「難道師兄真的相信朝廷有這麼多的銀子?」李毅眉頭一皺。

  孫鈰有些遲疑道:「這只是估計。我看身邊大戶皆是錦衣玉食,平時用度都是奢華,身邊同伴也是一擲千金的風流之人,想來稅賦也應當不少於這個數字。」

  李毅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些許失望:「這麼說來,師兄確真的是不懂民情國情。」

  孫鈰聽了這話,臉色有些難看,卻沒有反駁。他不明白為什麼李毅一反常態,說出來的話很無禮,他不喜歡與人爭辯,而願意聽李毅到底為何有這般的轉變。

  旁邊的張明德看在眼中,哈哈一笑:「高陽孫氏也是傳承百年的大家,難道只知道一味只讀聖賢書,卻連稅賦如何,流民如何都是不清楚?」

  孫鈰一聽,抬起眼皮瞥了張明德一眼:「我等乃是書生,讀書做學問乃是本職,怎可去關心那稅賦等閒雜之事。」

  言語之間,對於錢糧卻是極端的輕視,認為談這些著實掉價了些,會引人恥笑。

  「空有一肚子詩書,卻也當不了大用。」張明德囂張一笑,「你這種書生最是沒用。」

  孫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是看張明德威武不凡,也不由收起了輕視之心,拱手道:「難道你這個武夫就是知道?」

  張明德聞言慢條斯理的說道:「朝廷稅賦我哪裡知道。但是之前種田,十抽其三,倒也足夠生活,只是小吏最為心壞,踢斗貪糧,交起稅賦,也就相當於十抽其四,著實緊張了些。人多田少之家難以餬口,許多人就隱瞞人口,拒絕交糧,要是有富裕鄉村,在加上威信極高糧長,倒也還好,若是不然,恐怕連糧食也是收不上來,只得欠上。」

  「稅賦也能拖欠?」孫鈰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兩眼瞪得溜圓。

  孫鈰博學多識,對於經文儒學十分了解,但是這些人間事實卻是懂得不多,更加是沒有聽到十抽三的稅被踢出來十抽四的典故,更加不敢相信有人敢拖欠朝廷的稅賦,驚怒之下,臉色也有些變了。

  大明到底怎麼了?即使是孫鈰,也不由心襟搖動,對於那個理想的天下產生了懷疑。

  見孫鈰如此震驚,李毅笑了起來,解釋道:「官府無能,小吏又是奸邪狡猾之輩,用勞役脅迫小民,最是能欺壓貪污,這些事大家都是清楚。至於朝廷稅賦,近些年遼東一直在打仗,錢糧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卻是屢戰屢敗,急需擴充兵力,打造兵器,修繕城池。軍情不可誤,錢糧也是源源不斷的花了出去。但是另一方面,眼下天災不斷,流民四起,許許多多的百姓都是難以過活,被大戶豪紳侵占土地,低價購買。這些大戶有士紳優待之制,手下田畝交的糧稅極少,使得朝廷稅賦不增反減,真是奇怪。」

  「而隱匿人口,逃避稅賦也是常態,就說南方各省,就有近半府縣以各種藉口拖欠稅賦,使得朝廷收入大減。兩相綜合,有哪裡來的銀子去賑濟百姓呢?」

  孫鈰呆呆的聽著李毅話里的意思,好半天才茫然的搖了搖頭,表示不信。

  「師兄,你說輔國安民,但是卻不知道自己安的是什麼樣的民,輔的是怎樣的國,這樣一來怎能夠做到四字?」李毅笑了:「輔國安民,重振山河,乃是凌雲壯志,我也是及其敬佩。但是天災人禍,流民四起,處處都是疾苦,要想做到那四個字,就要走出來看看他們到底如何,到底想要什麼,只有這樣,才不會固步自封,沒有絲毫的用處。」

  聽著此言,孫鈰感覺心胸的壓抑更是嚴重,有些氣悶,差點窒息了。

  天災他只是聽說,流民也只是在縣城之中見過幾次,只覺得瘦弱可憐,也就打賞些許銅錢。原本在他看來,當下大明雖然稍有動盪,但也只是因為天災而一時之事,也不是太過嚴重。而自己立志要做的就是搭救流民,向朝廷提出應對之策,用以輔國安民。

  但是現在只感覺一切都是錯的。建奴攻伐,大明屢戰屢敗。天災不斷,百姓流離失所;國庫空蕩,無力賑災;官吏貪污,百姓苦不堪言;地方掌控力度減弱,稅賦難以收上,還有大戶侵吞田畝,害的百姓家破人亡。

  等等弊端,就像是一個個血洞傷口一樣赤裸裸的出現在眼前,使得孫鈰不得不正面面對這些恐怖的傷口,想辦法怎麼去解決。

  輔國安民,已經不僅僅是少年人的理想,更是一個巨大的重擔,沉甸甸的壓在了他心上。

  乾冷的風,從荒野上呼嘯而過,伴隨著灰塵,散發出來一股淡淡的惡臭味。

  一條密集的人流從遠處的荒野蜿蜒過來,破舊零亂的衣服顯然難以抵擋身體,露出了大片的皮膚,但是現在他們卻滿臉的麻木,也沒有絲毫的羞恥心,或抱或攜,擠擠挨挨形成一片不規則的條狀圖案。

  他們的人數大概有三百來人,全都是蓬頭污面的流民打扮,正在緩緩離開髒亂不堪的臨時營地。大部分已經走出了好遠,只剩下一些瘦弱的像是柴火一樣的流民,正兩眼冒著飢火到處翻找被拋棄的雜物,想要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然後才會踉踉蹌蹌的跟著混亂的足印,慢慢地追了上去。

  有些人成功的跟了上去,還有一些人連哀嚎都沒有發出,就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樹枝似的手臂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沒有力氣支撐整個身體,只能滿臉茫然的看著漸漸遠去的同伴,最後瞪著絕望和解脫的眼睛埋下了腦袋。

  李毅等人站在山丘上,看著流民緩緩的前進,也看著那死去的乾瘦屍體,每個人都是面無表情,沒有說話。

  「小恩公,這夥人這麼多,還有幾個人拿著兵器,一定不好惹,我們要不要過去?」後面的老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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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然說這支流民不是好惹,但是神情卻是沒有一絲的害怕。

  都是跟著李毅一路走過來的老漢,最是清楚最前面那個稚嫩的少年有著怎樣可怕的力量。

  「見機行事,走……」

  李毅一磕馬腹,健壯的戰馬帶著他緩緩靠近了這支隊伍。

  他能夠看出來,這支隊伍已經形成了一種組織,幾個握著兵器的漢子正在來回巡視,在確保著安全。

  四個騎手的靠近好像沒有惹來多大的騷動,李毅有些不明白,卻也小心的放慢了速度。

  孫鈰失魂落魄的上前,看著這伙流民,突然轉頭對李毅道:「之前我錯了。輔國社的一切都是我們這群人自認為出來的,只是為了滿足我們心底對於名利的追求。但是我不願意做個浪蕩公子哥,也不願意做紈絝子弟,我想做個真正能輔國安民的人。」

  他拍馬走上前,掏出了懷裡的麵餅。

  流民的隊伍突然短暫的寂靜下來,所有的流民都茫然的看著那塊麵餅,呆呆的看著孫鈰,沒有人移步。

  「來吃吧,吃麵餅。你們要是活不下去,就去找安新李毅,他會幫助你們的。你們一定要去安新。」孫鈰笨拙的喊著,舉起手裡的麵餅。他只是想要儘自己的力量去完成願望,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做可能很傻,會冒些危險,但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李毅感覺有些不對勁,想要上前叫回來孫鈰。

  就在這時,一群衣衫襤褸的瘦弱身影從遠處慢慢走來。他們中幾乎大部分都是孩子,一張張小臉僵硬的凝固著,皮膚像是石頭一樣暗淡無光,只能瞪著純真的眼神看著孫鈰,怯怯的想要靠近。

  為首的是一個老婦,臉上有著與孩童不一樣的慈祥笑容,看著孫鈰,又看了看後面的李毅等人,像是忽然放下了心,走在了最前面。那件破舊的棉衣因為悶熱已經敞開著,露出髒得像黑泥一樣,表面布滿灰色骯髒的皮膚。從胸前那兩團老化皺縮,像皮袋一樣塌拽在肚皮上的乳房來看,顯然已經上了年紀。

  孫鈰永遠沒有見過這麼一個髒的婦人,但是想著心裡的理想,整個人的頭腦就像是充血了一樣,在內心裡已經像是催眠一樣,將自己看成了聖人。

  婦人的衣裳就像是胡亂纏在身上的骯髒破布條,瘦骨鱗響的身上可以清楚地看見緊貼在皮膚上的肋骨,更讓人感覺可憐的是,她的頭髮有一塊已經被撕掉,共同被撕掉的也有頭髮連著的一塊頭皮,現在那裡只有大片粉紅色的頭皮。

  對於面前這樣一個婦人,孫鈰盡最大的力量讓自己冷靜下來,看著那雙哀求中帶著一絲兇殘的眼神,慢慢伸出了手裡的麵餅。

  但是老婦好像已經完全麻木了,她似乎沒有理會孫鈰的意思,只是下意識地用積滿黑污的手掌接過麵餅,就直接塞進了髒亂的懷中,蹣跚著腳步,朝著馬匹直直而木然地挪動過來。

  孫鈰像是覺察到一絲的危險,大喊著讓老婦不要靠近,而這個時候李毅已經抽出了腰間的雁翎刀。

  在電光火石之間,老婦從懷裡伸出乾瘦得像招柴一樣的手,剛剛還滿臉慈愛的神情立刻變得像是惡鬼一樣兇殘,張大著滿是惡臭的嘴巴,像是瘋子一樣沖了過來。

  緊跟著的是後面那數名稚嫩的孩童,幾乎是同時間,他們紛紛抽出了自己早就藏好的武器,尖聲叫著紛紛沖了過來。

  場面混亂,孫鈰被眼前這一幕嚇得不能有絲毫行動,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個柔弱的老婦,為何突然變成了一個瘋子,也想不到,為什麼那些可愛純潔的孩子會在轉眼間變成了地獄裡的惡鬼。

  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襲擊,用小孩和老人當做誘餌,來利用獵物的憐憫和輕視來進行一場殺戮,非常高明,也是非常殘酷的一種手段。

  李毅感覺自己對這支流民隊伍的首領有些感興趣了,但是現在要走的是要救下孫鈰。就在老婦的行為有些異常的時候,李毅就跳下了馬,快步衝到他們跟前,右手死死的握住了那隻握著匕首的手,而正是這雙手,剛剛接受了孫鈰給予的麵餅。

  李毅饒有興致的看著面前這個老婦,他現在能聞到其身上有著一股惡臭味,而握著的是一把沾血帶鏽的匕首,李毅的動作已經快到無法捕捉,用雁翎刀制住老夫,臉上帶著一絲猶豫。

  「你,你要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附近的流民一陣騷動,驚魂未定的孫鈰這個時候才驚叫一聲,順著馬背跌出去好遠,想要逃遠點,卻瞥見了後面的稚嫩少年們已經殺了過來。

  他們的雙眼命令清澈,就像是在捧著畫筆畫畫一樣,現在卻是拿著匕首砍殺人。

  見到這個場景,李毅的眼神更加冰冷,帶著些許殘忍的笑容看著老婦。

  「不等等,你,你怎麼敢。。。。。。」

  「嘶————」

  一聲輕響,切割血肉的聲音輕柔的幾乎不能聽到,但卻在每個人的腦袋裡嗡嗡作響,老婦的叫聲驟然止住,鋒利的刀刃絲毫沒有阻礙的割破了她的脖子,鮮紅的血水隨著她的指間源源不斷的流了下來。老婦張著嘴,難以置信地望著面容俊朗的李毅,怎麼都想不明白一個少年郎怎麼這般的狠心,最後在無盡的黑暗中,「撲嗵」一聲,仰面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腳無意識地抽搐著。

  後面少年們的衝擊更是瘋狂幾分,但是在他們立刻衝上前來,臉上已是一片冷酷的李毅已經跳上了戰馬,虎牙槍像是一頭噬人的惡龍一般,在空中震盪,發出陣陣清脆的嗡嗡聲。

  鋒利的槍頭盡情的展示著李毅最近提升的槍術,從不同方向襲來的兵器就像是一群孩子在玩慢動作,李毅幾乎沒有絲毫的阻礙,就用槍桿重重砸上他們的面部、身體,劇烈的痛楚和神經反射讓所有的孩童都縮著腰,慘叫著倒在地上。

  一個肌肉虬結,面色鐵青的兇猛漢子站了出來,他的身邊是同樣握著兵器的嘍囉,其滿臉驚訝的望著李毅,像是沒想到他竟然有這麼強。

  張開嘴,衝著土地上恨恨地吐了一口濃痰,漢子咆哮道:「腌臢貨,識相點的留下馬匹和武器,大爺們就放你一條生路。」

  「這是你教他們的嗎?」李毅反問道。

  漢子愣在原地,像是沒想明白眼前這個小子怎麼如此的說,難熬現在的情形還看不出來?

  三百對四人,這場爭論是沒有懸念的,而這個懸念,就需要有一場好戲才能化解。

  如果能夠知難而退,又何必兩派俱傷。漢子很明白面前這四人不是好惹的,謹慎的性格讓他選擇試探。

  李毅沒有再說話,他赤手空拳的跳下馬,像是一道虛影般走到了漢子面前,在每一個人滿臉震驚的表情中,揮舞著銅錘般的拳頭,朝著其腹部重重一擊,把這具比自己強壯數倍的身軀砸得飛出數米遠,癱軟在地上,半天也無法爬起。

  「撲————」噴出一口血霧,漢子用手肘慢慢撐住地面,艱難地喘息著,被腫脹擠壓得明顯變形的嘴唇里,卻發出「格格格格」的怪異冷笑。

  「我會把你的心活生生的挖出來,吃下去。」漢子瘋笑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