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氣

  槍桿晃動,劇烈的震盪使得李毅一時間用盡全力去穩,但是他失敗了,像是蛇尾的槍尾晃出一個極大的弧度,然後重重的拍在李毅的胸口上,他沒有察覺,在這股意想不到的力量面前,狼狽的後退。♨♖ ➅❾ⓢ𝔥ù𝓍.Ćⓞ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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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鋒不定地輕顫,李老就那樣淡然風情的站著,含笑看著倒在地上的李毅。

  「這怎麼可能?」李毅失聲道。

  自己剛剛速度如此之快,就算李老武藝再高,也只可能躲閃開,怎會一瞬間速度快到極致般的,從躲閃到搶奪鐵槍,一氣呵成,那股江海奔騰的力量,李毅在其面前就像是小船一樣,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

  「走過來。」李老沒有動,說道。

  李毅滿臉吃驚的爬起來,走到李老的身邊,輕輕按了按他的身體。那在衣衫下的身體繃得鐵硬,似乎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鋼鐵鑄成的鐵人一樣。

  「用鐵槍刺我的胸膛。」李老又道。

  李毅這次沒有拒絕,接過了鐵槍,用力刺了下去。

  「這是怎麼回事?人的身體怎麼能夠這麼硬?」

  李毅吃驚的加重力量,但是鐵槍刺破布衣之後,卻像是刺在鐵牆上般一寸難進,就是再用力,也只是使得李老微微後退,根本刺不進去一絲。

  這簡直就是傳說中的銅皮鐵骨,金剛不壞之身!

  「這是氣。」李老露出乾瘦的胸膛,那裡的肌肉就像是鋼鐵鑄成的一樣,讓鐵槍刺不進去分毫。

  「氣?」

  李毅不明白。

  「氣很玄妙,你可以理解為一種能量,就像是我們的血液一樣。」李老沉吟道,「每個人身上都有血氣,練武之人身上的血氣更勝。血氣是武人力量的來源,能讓我們更快、更重、更強,而一旦耗盡了,就會十分衰弱。當這股血氣從血里凝練出來,就是我身上的氣。這股氣就不只限於血液里,也不僅僅使我們體力更強,力量更強,它可以融進肌肉,讓肌肉變成鋼鐵,融入眼睛,讓我們的視線更加敏銳,它的作用是無窮無盡的。」

  李老輕輕飲了一口酒,挑了挑眉:「你的血氣超乎常人,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

  「壞事?血氣強這麼是壞事了?」李毅問道。

  「血氣化成氣,是一次實力上的飛躍。你說說一壺水燒成一碗水容易,還是一缸水燒成一碗水容易?」李老含著笑看著李毅。

  「這還用說,當然是一壺水了。」李毅直接道。

  「那就對了,普通人的血氣是一壺水,只要熬成一碗水就行了。而你的是一缸水,要熬成一碗水,這個過程,可是沒那麼容易。」

  「我不管一壺水一缸水的。」李毅看著李老的眼睛,重重的道:「只要是我應該戰勝的人,我都會戰勝他。」

  李老微微張著嘴,沉默了一會,笑出了聲音,「好好好,答得好,答得妙。」

  說完反手握住鐵槍,一個橫掃拍在李毅的胸口上,將其拍下河水。

  李毅咕嚕咕嚕的喝了一肚子水,剛剛冒出頭,就被李老拍了下去。

  「沉底憋氣,感受身體的血氣。」李老仰頭喝了一大口的烈酒,臉上的笑容十分暢快。

  李毅聽著李老的指使,放鬆身體,鑽進河底,選擇了一塊石頭就盤膝坐下,閉上眼睛,沉寂了下去。

  黑暗幽深,萬籟俱寂,在周圍河水的壓迫下,沒有絲毫的聲音,就像是獨處在宇宙一般,孤寂虛無,在無盡的黑暗中前行摸索,看不到方向,聽不到聲音,一切死寂,卻又未知。

  李毅不斷的沉澱著心裡的感情,去除雜念,但是卻沒有感覺到什麼獨特的地方。

  隨著時間越來越長,他憋氣也越來越困難,心跳也是更加快速,就在其想要冒出水面換氣的時候,突然心頭一震,重新坐了回去。

  下一刻,伴隨著心臟的跳動,他好像感知到了什麼,一種生命的律動。

  血氣為何稱為血氣,那是心臟不斷的泵出新鮮的血液,讓人的身體運轉,充滿生機,也就是說在古人看來,血液的流動是生命的蓬勃,而心臟的跳動就是生命的律動。

  而李老讓自己感受的,就是生命。

  李毅睜開眼,浮出了水面。

  「怎麼樣?」李老的目光變得咄咄逼人起來,「有沒有什麼感覺?」

  李毅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血氣就是生命的力量,就是支持我們活著的力量。」

  李老愣住了,他沒想到李毅竟然說住這樣的話,對著那略顯稚嫩的臉龐,他遲疑著前傾著身子,「你是不是見到過死亡?」

  李毅的腦海里浮現出那些蒼白的臉,看著李老漆黑的眼睛,重重的點點頭。

  李老坐回了地上,並不說話。

  李毅有些侷促的縮著身子,沉默了一會,忽然仰起頭:「師傅,我以前有很多同伴,我們活著的意義就是努力活下去,因為每一天我們都很可能死在冰冷的機械台上。好多次我都以為自己會死,我看到昔日死去的同伴站在我的身邊,有的想帶我離開,有的想要我活下去,無論我怎麼說話,就是發不出聲音。」

  李老微微低著頭,握著那寒冰一樣的鐵槍。

  他的心神被拉入幽深的回憶里,那裡躺滿了人,滿地都是死人,可是他們明明已經死了,還在張著嘴和他說話。

  李老自己打了個寒噤,清醒過來,仰著頭灌了一大口的烈酒。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去河底嗎?」李老呆呆地看著李毅,道。

  「你說的沒有錯,血氣就是生命,沒了血氣就是沒了命,凡間和地獄之間隔得只是一條黃泉,也就是生和死的邊界,在那裡更能夠體會到生命,也能覺察到血氣。」

  「你的天分很高,以後一定比我強,也會比我更能喝酒。」李老笑了許久,才勉強克制住自己,他的胸口起伏著,將手裡的酒葫蘆遞給了李毅,眼神異常的明亮。

  李毅喝了一小口,只覺的宛如一團流火順著喉嚨進入胃裡,只能長舒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火焰。

  「哈哈哈哈,你要學會喝酒,讓那團火焰灼燒自己的心,只要那樣,心才不會覺得冰冷、痛苦。」李老站起身,拄著鐵槍緩緩離去,只留下李毅一個人。

  之後數日,李毅除了處理事務,就一直陪在李老身邊練習槍術,有了這個名師的指導,李毅使起槍來也不再是粗陋蠻橫,多了幾分精妙。

  戰技提升的飛快的同時,李毅對於血氣的感知和應用也在加強。

  原本他只是用蠻力,現在感知血氣的流動之後,能夠運用血氣的力量來爆發攻擊,破壞力更是強勁不少,堪比古代猛將的戰力。

  當然,有王氏存在,李毅的功課也沒有落下,雖然不是說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但是對於儒家經典的論語、四書五經都是背誦鑽研了一番,已經不再是吳下阿蒙。

  已經快帶夏季了,最近雨水也越來越多,淅淅瀝瀝的下個兩三天才會晴,這時候整個家裡都是十分的潮濕。

  每次下雨的時候李毅都會去河邊靜坐,感知生命的律動。剛開始的時候還是為了感知血氣,後來他越來越發現在河邊冥想靜坐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往往回過來神,眼眶都已經有些濕潤。

  現在的生活讓他十分滿足,大家每天去上工領功績,走在路上也能看到鄉親們滿臉笑意的談天說地,能過吃飽飯,還有房子住,這樣的生活簡簡單單,卻也是十分幸福的。

  最近天氣下雨,鄉親們都躲在家裡休息,小玉兒再也忍不住,來拉李毅一起去各家各戶,勸他們的孩童讀書。

  小玉兒現在已經是安新社學的負責人,因為夜校教的好,趙仁昌也拋棄俗見,讓其領著社學的孩子上課。並且交給了她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召回那些沒來上課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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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社學建立之後,李毅就要求各家各戶六歲到十六歲的孩童都能免費入學,學習認字。

  學字是一件很尊貴的事情,在鄉親們看來,會讀書寫字的都是先生,都十分有本事,應該尊重他。以前自己過著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現在安頓下來,能夠免費讀書,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另一方面,還是有許多人家看著自己吸著鼻涕或者撿著牛糞的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讀書的料,就讓他們老老實實在家幹活,沒有去讀書。

  小玉兒下了很多功夫,效果卻不大,這讓她十分的沮喪。

  兩個人一起去了各家各戶動員,有些搖擺之後也就同意了,但是還有一部分咬死了就是不答應。

  在他們看來,自己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什麼讀書的料,與其到學堂里浪費時間,還不如在家幹些活,把日子過好。

  這下子連李毅也是沮喪起來。

  他們都有自己的道理,以為現在有了奔頭,只要老老實實的幹活就好,只要好好幹活就能夠過上好日子,也就不需要讀書了。但是埋頭苦幹就能過上好日子嗎?要是這樣的話,他們為什麼會變成流民,為什麼這麼多向他們一樣的人會暴屍荒野,成為枯骨?

  想要整整安安樂樂的過上好日子,就必須要讀書,知道自己交的稅賦用在哪裡,知道朝廷政策到底是對是錯,知道自己受了難處該如何解決,更要知道如此參與到這個國家的管理之中。

  李毅知道現在他們沒有這樣一個機會,但是那不代表著永遠沒有這樣一個機會。

  浩浩小民不可欺,前提是要有自己的尊嚴,懂得利用自己的力量,而這一切,都需要有個武裝過的大腦。李毅現在做的,就是讓他們有這樣一個基礎。

  這件事情應該由老族長來出來,當他他領著保長找上門,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之後,剛剛還滿臉倔強趕走小玉兒的悍婦頓時滿色通紅的低著頭,答應了讓孩子去學習。

  權利和權威都是不可缺的,雙管齊下之下,才能引導到一個好的方向。

  當然,最重要的是讀書識字也沒有什麼不好的,鄉親們雖然想的不是很明白,但是在利害面前,他們往往能夠找到最好的選擇,給他們的選擇越多,他們也就更加願意去思考。

  又這樣過了幾日,一天李毅手持虎牙槍與李老對戰,兩人面對面舉槍凝視,都沒有絲毫的動作,李毅不是不想動,而是李老站在那裡,就像是鐵壁一樣,根本沒有絲毫的破綻,貿然進攻,只可能瞬間落敗。

  擊節之術在於尋找破綻,邊戰邊尋找,靜立著依然可以尋找,李毅的心性在這幾日已經慢慢沉穩了許多,靜靜地觀察著李老的關節,肌肉,虎牙槍就像是一隻正在匍匐前進的猛虎,正要等待最後的一次猛擊。

  時間緩緩渡過,李毅感覺自己的手臂關節漸漸地有些虛軟了,槍尖移一動,李毅率先露出了破綻,這時候李老邁動了步子,整個人就像是一道黑光一樣迎面突刺而來,就像是鋪天蓋地的海狼一樣,根本沒有絲毫的抵抗力。

  但是這個時候李毅臉上的驚慌變成了狡猾的笑,他退開一步,側過身體,身體就像是陀螺一樣飛快的移動,在旋轉中滑步,李毅右手抓住槍頭,將長槍化成短槍刺了出去。

  漆黑的槍頭帶著呼嘯的風聲劈斬下去,而李老的鐵槍已經揮了出去,根本來不及迴轉。

  終於要贏了…………

  李毅的臉上露出笑容,但是不等他反應過來,李老的身體突然猛地一個橫移,就像是飄在空中一樣出去一丈遠,然後背對李毅,兩手握住槍桿,槍頭在電光火石之間抵住了李毅的胸口。

  「呼…………」

  一聲長長的呼氣,李老收回鐵槍,滿臉笑意的看著李毅。

  「回馬槍原來還能這樣用,師傅,你藏私。」李毅不甘的道。

  李老臉上的笑容更加生動,他點點頭,道:「你的招數練得很好,剛才的策略也是極其聰明的。但是我要告訴你,招數千變萬化,我告訴你的只是基礎,在其上的更多演變則是因人而異。也就是說李家槍法你已經學會了,但是你自己的槍法,卻沒有成熟。」

  「自己的槍法?」李毅若有所思。

  「感知血氣的法門你已經掌握,如今槍術也已經有了基礎,接下來只要勤加練習,融會貫通,自然會得到自己的槍法。師傅我,也是時候離開了。」

  「師傅,你要走?」李毅大驚失色。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李老這些時日盡心教導自己槍術,又解讀血氣之道,李毅已經對其十分尊敬。

  「時間已經到了,我時候返回西北了。李毅,你以後想要做一個怎樣的人?」李老滿懷期待的問道。

  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李毅愣住了,不知道李老為什麼會這麼問,他醒了想,道:「師傅,這個問題我沒有想過。」

  「那就現在想想,告訴師傅。」李老靜靜的看著他。

  「自從我記事開始,就有好多人死。」李毅自己打了個寒噤,「之前是我的同伴死,然後是身邊的流民,後來是勇營的兄弟,我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對於那些我沒見過的人,我已經沒有感覺了,但是我很怕身邊的人也會死,怕他們成為地上冷冰冰的屍體。我想要的,就是保護好他們。讓他們能夠像現在一樣快快樂樂的活著,沒有人想要殺我們,我們也不需要殺別人。」

  「沒有殺戮……」李老呆呆地看著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後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全身顫抖。仿佛像是聽見了世上最滑稽的事情。

  「哈哈哈哈,徒弟,你真的只是一個孩子啊。」李老笑的眼淚都出來了,瞪著眼睛道:「你認為那可能嗎?」

  「可能啊。」

  李毅認真的點點頭。

  「真是個傻孩子啊,就算有你的庇護,他們不會被人欺擾,但是要是你不在了呢,他們怎麼辦?」

  「那我就殺光他們,殺光欺擾我們的人。」李毅睜著深邃的眼睛看著李老,一臉平淡的道。

  李老沉默了,他看著一臉認真的李毅,目光忽然變得很冷酷,「那不可能,除非你把世上的人都殺了。」

  他輕蔑地笑著,斜著眼睛看著李毅:「就算殺很多很多的敵人,以前的朋友也會相繼變成敵人,你就要繼續去殺。這樣周而往復,你就要殺了所有的人,包括你想保護的。」

  李毅點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原來如此,你在考驗我?」李老看到李毅臉上的笑容,惡狠狠地瞪著他,「看來曹小子說的對,你就是一個妖孽。你是不是還沒有真正承認我這個師傅?」

  「剛剛已經承認了。」李毅眉開眼笑的道,對於李老沒有利用自己剛剛偏激的想法,引導算計自己十分高興,他討厭欺騙。

  李老笑了起來,仰頭灌了一口酒,常常的舒了一口氣。他要承認,要是自己剛剛真的別有用心,想要利用這個徒弟去為將門做事的話,也許就會是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原來如此。你已經猜到了是吧,我是將門中人。」李老的眼神重新變得渾濁起來,就像是一個喝醉酒的酒鬼。

  李毅不好意思的點點頭,道:「當初曹大帥說你是將門中人。你從西北趕來,去了京城,後來又一直躲在高陽孫家,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但是我相信,那一定是一個很嚴重的事情。」

  「嚴重的事情?」李老有些興趣轉過頭,道:「有多麼嚴重。」

  「可能關係到千萬人的生死。」

  一段長遠的沉默,空氣都有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