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局

  灰暗的光芒自遠方襲來,沉悶的烏雲黑壓壓的籠罩著整個天地,伴隨著鐵灰色的陰影,清晨已經悄悄的甦醒。💢😝 ❻➈𝓼Ħù𝐱.¢𝐨Ⓜ ♝🍪

  無名荒地已經被染紅,戰場上衣著襤褸的賊匪和裝備精良的兵丁混雜在一處,放眼處都是他們的屍體。沉悶的賊匪緩緩的走在人群中,收斂自己同伴的屍體,碰到沒有死掉的就拖到一邊,有些人可能是有至親死掉了,發出絕望的狂吼,揮舞戰刀肢解著屍體。刀光中沒有慘叫,濃重的血腥味沖天而起,每個人的眼裡都是一片血紅,都是死亡。

  食腐的烏鴉在天空中盤旋,叫得令人毛骨悚然,地上血海般的殘酷場面印在它們的眼裡,卻是一場美味的早餐,能夠讓它們好好飽餐一頓。

  戰鬥在日出之前就已經結束,官兵中的兵丁已經完全潰敗,不見了蹤影;家丁們的建制相對完整,但也趁著夜色退回了安州。

  被陳鐵龍臨死前殺掉的張志德,是這支聯軍的首領,他一死,兵丁無人收攏,衛所兵也就相當於沒有了戰力。而家丁們卻是在等待老爺們的指使,是否繼續進攻白洋淀。

  賊匪的損失同樣慘重,在曹鳴雷手下騎兵和衛所騎兵的追殺下,倉促間白洋淀的賊匪就像是慌不擇路的牛羊,完全被騎兵切割屠殺,賊匪在陳紅燕的指揮下一直且戰且退,戰線向著白洋淀的方向推動了三里,留下無數殘破的屍體。

  最後一千餘匪軍,只活下來五百餘人,其餘皆是死在逃跑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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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的山坡上,替天行道的大旗下,陳紅燕立馬眺望,身穿鐵甲的趙友林與她並肩。

  「官兵還會回來嗎?」趙友林轉頭看著陳紅燕,眼裡有些擔憂。

  「不會。」

  「這麼肯定?」

  「至此一戰,我們已經元氣大傷,保定府大戶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而張志德一死,官兵群龍無首,根本沒有實力進入白洋淀作戰。要不了幾天,大戶們就會把家丁全都調回去,而官兵也會灰溜溜的離去。」

  「我們還有五百人,他們就不怕我們展開報復?」

  「他們當然害怕我們的報復,但是不會讓家丁作為主力進入白洋淀的,那樣做最後只可能家丁損失慘重,將功勞白白的給了官府。這種虧本的買賣,大戶不會幹的。」陳紅燕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沉寂的戰場,看著那裡一個個火堆。

  「這樣說,我們贏了!陳大哥成功的保住了白洋淀。」

  趙友林終於如釋重負的長舒一口氣,笑了起來,他轉頭看著陳紅燕,道:「現在,你就是白洋淀新的首領,代替你哥哥。」

  陳紅燕不僅僅是陳鐵龍的妹妹,也是悍匪陳鐵龍伙的二當家,白洋淀近萬流民心中的活菩薩,所有的人對她十分敬畏。

  整個白洋淀的人都知道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聰明睿智,及其有手段,陳鐵龍短短數年就能成為白洋淀第一大匪,就是因為有她在其中出謀劃策。她不僅漂亮剛強,還收容流民,廣施恩惠,將白洋淀所有義字當頭的悍匪都收攏起來,制定了劫富濟貧的規矩。

  這樣一個女人,要是被自己得到了該多好。

  趙友林心裡一震,悄悄的看了一眼陳紅燕那張精緻的面容。

  兩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場面沉默了片刻。

  「結束了,走吧。」趙友林開口道。

  陳紅燕卻是沒有任何動作,她的目光從剛剛說話開始就沒有移動,明明不是無神的呆滯,卻讓人感覺到一種悲傷。

  「沒有結束。」低低的喃喃聲。

  「什麼?」趙友林回首看了過來。

  「沒有結束。」陳紅燕面無表情的重複,「大戶們擔心我們的報復,一定會的。但是他們不可能派自己精心打造的家丁來攻打白洋淀,雖然白洋淀已經元氣大傷,但是還是會給他們造成很大的麻煩。」

  趙友林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但是他們不需要打下白洋淀,因為白洋淀對於他們沒有任何用處。給與他們麻煩的只有我們這群劫富濟貧的賊匪,只要我們消失了,白洋淀出現其他的賊匪也是可以的,以為他們明白,沒有信念的賊匪是無法威脅到他們的利益的。」

  「你是說他們會買通逃走的賊匪,讓他們回來殺掉我們?」

  「是啊,他們用不著自己動手,只要有錢,會有很多人願意殺掉我們。」

  長久的沉默,趙友林悄悄的看著陳紅燕的側臉,突然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開口道:「紅燕,我會幫你的,幫你打退他們。」

  沒有回答,四周陷入長久的寂靜,像是粘稠的水裹住嘴鼻一樣,窒息在濕潤的空氣里。

  趙友林有些失望。

  馬蹄聲傳來。

  趙友林猛地抬頭,警惕的看向北面,一騎黑馬的剪影沿著山林的陰影飛快地逼近,像是天地之間孤獨奔跑的凶獸一樣,踩碎那凝固的世界,從異域裡出現。

  陳紅燕的心像是被提了起來,按住刀柄的手不由得顫了顫,竟然忍不住帶馬前進一步,迎接這個黑馬背上的人。

  趙友林抽出了腰刀,看著那騎手勒住了戰馬,露出一張年輕剛毅的臉,趙友林曾經見過他,那是在聚義堂讓陳鐵龍撤退的李毅,他就像是鋼鐵鍛造的刀鋒一樣,在賊匪之間自如的說談,身上的寒意刺的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可是此時,他只是靜靜的看著陳紅燕,用溫和的眼神,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們損失慘重。」

  李毅點了點頭。

  「白洋淀逃走的人會回來的。」

  李毅再次點頭。

  「他們會想要殺了我。」陳紅燕語氣有些發顫。

  「他們殺不了你。」李毅終於開口。

  「可是我哥哥死了。」

  「有我在。」

  這次是陳紅燕點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一踢馬腹飛快的離去了。

  李毅靜靜的看著離去的身影,拭去臉上的水珠,臉上露出冷厲的殺意,誰都能看出來,他現在就是一頭憤怒的老虎。

  夜幕消退,密林的陰影更加幽深,趙友林緩緩抬起頭,轉頭離去。

  前哨人馬駐留在木寨之中,李毅騎著戰馬跟著陳紅燕去安撫白洋淀流民,也是從中招募一些賊匪。昨日一戰,賊匪只剩五百,其中一百重傷,估計活不下來一成,所以白洋淀賊匪如今不足五百。

  而此戰之後,除了王奎和趙友林所部,其餘賊匪頭目全都返回山寨,所以陳紅燕手下不足兩百人,急需人手。

  李毅跟著陳紅燕路過兩個聚居地,裡面的帳篷、木屋浩浩蕩蕩的鋪滿了數百畝的土地,可想而知裡面居住著多少人,但是讓李毅驚訝的是,裡面井然有序,安置合理,倒是十分平靜。

  陳紅燕在旁邊解釋,每個聚居地皆是墨者指揮流民搭建,水源、排泄等全都考慮到,又有專門的墨者帶人管理,所以雖然人數眾多,但是裡面乾淨整潔,十分平靜。

  墨者,是一個奇怪的團體。

  李毅忍不住好奇心,問道:「墨者……也就是你們這樣的人,有很多麼?」

  「加在一起有很多,但是活下來的太少。」

  「為什麼?」

  「你是問為什麼死?」

  李毅點點頭。

  「我們叫做義之所在,雖死亦往。」陳紅燕想了一下,道:「你們可能會認為是多管閒事吧,就像是街頭看到了有人被欺負,一定要上去阻止。你知道的,我們這些人總是怪異,到處幫人,結果惹了一大堆仇敵,被幫助的人卻轉眼間成了看熱鬧的閒客。你說好笑不好笑。」

  李毅看出了她臉上的落寞,世道崩壞,人心不古,捨生取義的人全都被認為是傻子了,這對於他們該是多麼大的打擊。

  他指著聚居地,道:「要沒有你們,他們會死吧。」

  「就算有我們,他們還是可能會死。逃走的賊匪都是黑豹一樣的兇惡悍匪,他們回到白洋淀,我阻止不了。」

  「你怕了?」

  陳紅燕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旋即,臉上突然出現兩團紅暈。該死,怎麼這麼輕易就說出了心裡話。

  「但是你會束手就擒嗎?」李毅認真的問道。

  陳紅燕搖了搖頭:「我會以墨者的身份死掉,捨生取義,雖死猶榮。」

  「那麼我會幫你的,等他們回來,不是只有你自己面對。」

  李毅微笑的看向陳紅燕,這使得她的臉頰更加紅了。

  「天氣越來越熱了。」

  陳紅燕滿臉羞惱的跳下馬匹,道路兩邊的流民似乎都認識她,高高的揮手打招呼,還有幾個幼童跌跌撞撞的跑過來,抱著她的大腿大聲的叫著姐姐。

  兩人一路巡視,身後跟著五十多位青壯,他們都是願意跟著陳紅燕為匪的人。

  其中還有一段小插曲,有幾個青壯在田地里幹活,被長輩叫了回來,要求他們加入陳紅燕伙。但是這些漢子卻以良善人家,不能成匪為由,拒絕了,陳紅燕也就要放棄,沒想到那幾人的家中長輩紛紛訓斥,要他們報答陳紅燕收留的恩情,恩情不報,妄為人。那幾個青壯這才答應。

  分別之時,那些長輩更是教導他們一定要唯命是從,不要忘恩負義。

  恩和義,也是深入百姓之心的。

  其實白洋淀周圍良田許多,只是因為一直是賊匪為患之地,才荒蕪下來,這些年陳紅燕派人指揮流民開墾,已經初具規模。

  李毅一路走來,可見廣袤的田野里,老者、青壯、婦人、孩童四處忙碌著,牽牛扶犁、播種撒肥、揮鋤割草,與白洋淀外人煙稀薄,田地荒蕪的景象十分不同,只覺得生機勃勃,使人眼前驟然一亮。

  當天晚上,李毅就告辭離去,回到了安新。

  而陳紅燕在王奎、趙友林的協助之下,招募三百青壯,實力稍有補充。

  第二天一早,張三就前來稟告,說是李文升連夜召集了保定大戶,商議了許久,最後一臉怒氣的送客,弄得不歡而散。而安州的官兵清晨就已經退回保定城,家丁們各自回歸,這場剿匪行動,已經宣告結束。

  李毅聽著這些情況,沒有任何的表示。

  這次戰鬥衛指揮使張志德被殺,七百官兵身死,已經算是打敗。保定大戶可以說是無所謂,只要能夠重創一直給他們帶來麻煩的義匪,無論誰死了對他們都沒有影響。

  但是李文升不行,作為一府的行政長官,無論怎麼樣,一個衛指揮使的死都會影響他的仕途。這對於想要成為京官的他,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怪不得要求官兵繼續圍剿遭拒後如此氣憤。

  擔心仕途的李文升,群龍無首的衛所兵,運籌帷幄的大戶,即將返回的白洋淀賊匪,還有陳紅燕這股義匪。

  想著接下來這場戰鬥的角色,李毅微微有些頭疼。

  因為無論哪一方,人數不多的勇營都沒有實力正面應對,想要幫助陳紅燕,就只能另闢蹊徑。

  摩挲著太陽穴,李毅陷入沉思。

  他覺得自己應該去趟府城了。

  一大早,李毅就在李四的跟隨下去了保定府,進入城裡,就要牽著馬行走。因為災荒已經過去,流民該死的已經死了,沒死的也有了活下來的辦法,城裡很熱鬧。

  與往常一樣的是,買糧的人依然很多,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不時有叫賣的人從身邊路過。

  早上就在馬背上啃了兩個饅頭,李毅看看旁邊有賣餛飩的,但是摸摸錢袋,發現自己身上沒帶一兩銀子。

  雖然自己是安新四千多人的首領,倉庫里的銀子已經數以萬計,但是他的身上一直沒有裝銀子。在鄉下的地方,根本用不著,平日裡在飯點去打飯吃,什麼東西都不買,就算需要,使用功績就行了。

  現在一下子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一樣,發現自己是該裝些錢了。

  兩人走進了一間茶館,剛剛要進去,門口迎客的夥計就眉頭一皺,上前先陪個笑臉,然後開口道:「兩位爺,是吃飯還是聽曲啊?」

  李毅道:「我們喝茶。」

  說著就要往裡面走。

  但是那夥計竟然右腿一邁,擋在了兩人的前面,臉上的笑容已經淡了下去,但還是恭敬道:「不知兩位想喝什麼茶?」

  「我們喝什麼茶進去後再說,你這人好沒道理,竟敢攔我等的路。」李四氣憤不過,開口道。

  他的聲音及其響亮,使得周圍的人紛紛望了過來。

  夥計還想說,就聽到酒樓門口的掌柜大喊:「狗子你在做什麼?竟然敢攔兩位客觀的路,小心你的狗腿。」

  說著快步走來,上下打量了李毅和李四一眼,臉上的不屑一閃而逝,反而一臉客氣道:「兩位客官,手下人不懂事,你們勿要惱怒。想要什麼茶店裡儘管選,可是不知這銀子,有沒有忘了帶。」

  銀子?李毅望向李四,卻見他搖搖頭,示意自己身上沒帶,而自己身上也是沒有銀子,這下可是好不尷尬。

  他拱手道:「這位掌柜的,我們哥倆前來會客,來的倉促,沒帶銀子。但是等朋友前來,一定將銀兩交予你。」

  「喲,敢情你們是想吃白食啊。」旁邊的夥計幸災樂禍喊道:「我就見你們倆一副窮鬼樣,就沒什麼錢。敢來我們聚香園吃白食,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是吧?」

  「你這人怎麼這般說話,我們是說朋友來後付帳,誰說吃白食了?」李毅壓下心裡的怒火,不悅道。

  「不要廢話。」掌柜面無表情的道,他本來見李毅兩人衣著破舊,一副泥腿子的打扮,就以為不是流民就是乞丐,現在聽到沒有錢,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掌柜不耐煩地說:「今日老爺我還要招呼客人,忙的要死,沒什麼心思與你們計較!識相的就快點滾,以後不准靠近酒樓,不然我叫人打斷你們的腿!」

  李毅面色一沉,沒想到這掌柜的竟然如此惡劣,道:「我等真的是來喝茶等人,銀子少不了你的,你不要太過分!」

  「怎麼,你們這兩個叫花子還想要硬闖?馬上給我滾!聽到沒有!」掌柜根本不相信李毅的話,他如今已經認定這兩人是鬧事的叫花子,滿心的厭惡。

  旁邊的李四難奈不住,伸手拽住那掌柜的衣領,怒聲道:「你這老狗,狗眼看人低。我們安新的銀子多的是,買下你的酒樓都夠,竟然小看你爺爺。」

  說完便要打。

  旁邊的夥計一看表忠心的機會來了,連忙上前抱住李四的手臂,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乞丐逞凶傷人了,大家快來啊。」

  他身材矮小,在虎背熊腰般的李四面前,就像是幼童掛在樹上一樣,這般大喊大叫,可笑到了極點。

  李毅上前阻止李四,道:「既然如此,我們就不進去,在門口等待吧。」

  李四氣憤不過,還想上前再打,但是被李毅攔住,哪裡掙脫的了,只好蹲在一旁生著悶氣。

  那掌柜的回過來神,輕蔑的看了他們倆一眼,道:「算你們識相。快點給老爺滾開,不然叫來衙役,將你等全都投進大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