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
陳宏瞬間反應過來,一張白皙的俏臉頓時羞得通紅,逃也似的跑開,只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李毅。.o0×X×0o. ➅9ŜĦᑌ𝔁.ᑕ𝕠𝐦 .o0×X×0o.
旁邊的一個老漢恰好看到這一幕,拄著鋤頭哈哈大笑道:「小恩公,你難道沒聽到剛剛那小相公發出的是女人的聲音?按老漢想,她定是女扮男裝啊。」
這時候李毅才反應過來,原來陳宏是女扮男裝,自己剛剛托住她的後背,算是有了肌膚之親,有所冒犯了。想到這裡,他不由滿臉苦笑,這古代男女之間禮儀規範極多,還真是讓人頭疼。
屋外,月亮的光輝流瀉下來,照亮了整個安新,連同喧譁繁忙也溶解消失,整個天地顯得十分靜謐。
在寬闊的茅草屋頂,一個還顯得單薄的黑影獨自躺在上面,看著天上明亮的繁星,像是睡著了一樣。
不一會,房檐下傳來細碎的聲音,李毅抬頭凝視,發現一個白色的影子慢慢爬了上來,笨手笨腳的樣子十分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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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安新穿著一身乳白衣裳的只有今天剛來的書生陳宏。李毅轉頭看了看鄰屋裡忙碌的小玉,又查看了一番王氏有沒有回來,重新躺了回去。
陳宏轉了一圈,很快就看到默默地躺在屋頂,獨自看著星星的李毅。他已經從白天的尷尬中解脫出來,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正事,比如李毅到底是什麼人?又為何懂得機關工巧之術?
但是爬上房頂,看到那個俊秀的少年臉上靜謐的神色,陳宏的心還是控制不住的加快跳動。
走到了屋檐邊,陳宏左右看看,伸手試了試屋頂的結實程度,拿了三個樹枝壘個支撐的架構,才小心的坐在李毅的身邊。
在星光的照耀和夜色的掩蓋下,兩個人都好像褪去了白天的偽裝,露出了最本質的神色。都是一樣的安靜淡然,怡然自得。
陳宏更是露出小女人的一面,抱著自己的雙腿,枕著自己的膝蓋,好像要在微寒的夜風裡睡著了,將臉埋在膝蓋之間,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人家。
最後還是李毅最先開口道:「你是什麼人?」
「陳紅燕,陳鐵龍的妹妹……」一個細而輕的聲音從陳宏或是陳紅燕的嘴裡飄出來。
李毅轉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大幾歲的姑娘,好像看見了一個披著皎潔月光的仙女,瞪著大大的眼睛在看他,花瓣一樣的嘴唇邊帶著一絲玩鬧的笑意。
「陳鐵龍的妹妹陳紅燕?」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也有一絲驚訝,「你就不怕我抓起來,然後你用你威脅你的哥哥?」
「當然怕了。」陳紅燕臉上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但是,你會那麼做嗎?」
「…………」李毅頓時語塞。他確實不想與陳鐵龍為敵,但也沒到用一個女人來威脅他的地步。
陳紅燕眼睛含笑,拈起脖子邊細密的頭髮,「我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你應該回答我了。」
「你的問題?」李毅露出疑惑的神色,然後認真地點點頭,「你問吧。」
陳紅燕完全沒有想到李毅會這麼配合,呆了一下,「人人都說安新幼虎如何了得,可我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平凡的少年啊。」
這樣說極其無禮,但是陳紅燕還是說出了口,因為她感覺李毅不會生氣。
事實是,李毅確實沒有生氣。
「餵……你的師父是誰?」陳紅燕瞪大眼睛,「你的機關工巧之術是誰教的?」
「機關工巧?」李毅臉上滿是疑惑,看著滿面認真的陳紅燕,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沒有師傅,也沒有人教導啊。」
經過白天的事情,陳紅燕已經確定李毅乃是本派之人,卻沒想到這時候被李毅一口否認了。她站了起來,踏著屋頂,微風吹起長發,像是在風中飄蕩的綢帶一樣。
李毅看著那張俏麗秀美的臉袋,只見她死死盯著李毅的神色,一字一頓的說道:「行天下之利……」
李毅默默地站起來,陳紅燕緊張的看著他,許久許久。
不知過了多久,陳紅燕長長的舒了口氣,她能夠看出來,李毅確實不知道這句暗語。
李毅也明白過來,這是一場測試。他看到陳紅燕一刻不停的盯著自己看,有些窘迫地抓了抓脖子,「我不知道什麼是興天下之利,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不對啊,你為什麼不是我們墨門中人?」陳紅燕驚奇的說,「你能製作出壓水井的圖紙,又懂得其中的天志,這些只有我們墨門中人才能做到的啊。」
墨門?李毅心裡如同驚濤駭浪一樣,雙眼死死的盯著陳紅燕。
墨門也就是墨家,乃是產生於戰國時期的一個紀律嚴密的學術團體,其首領稱「矩子」。墨家主張人與人之間平等的相愛,也就是兼愛;反對侵略戰爭,也就是非攻。重視文化傳承,也就是明鬼;探索研究自然規律,也就是之前提到的天志。
墨家本起源於儒家,但是後來不滿儒家維護強權、講究尊卑貴賤的思想,就強調要學習大禹刻苦簡樸的精神,以信念來敦促自己奉獻、虔誠。成員無論在哪裡,都要出資捐助墨門,並且推行主張,萬死不辭。
在《淮南子·泰族訓》里,曾記載過:「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還鍾。」
在古代時期,墨家曾與儒家分庭抗衡,影響力甚至在孔子之上。孟子曾經羨慕嫉妒恨的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於楊,即歸墨。」
其中楊朱就是到家的一個學術領頭人,墨翟當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墨家創始人了。由此可見戰國初期,道家和墨家這兩門顯學多麼受歡迎,占據了絕對的統治地位。而那個時代,儒家的孔子老師還在到處找工作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是一個掛職的閒職。
但是到了後期,因為其維護的是平民利益,最後遭到統治階級和儒家的聯合絞殺,慢慢沒落。
李毅實在沒想到,在經過一千多年之後,墨家竟然重新出現了。
他想了一下,忽然說道:「墨家不是已經消失了嗎?為何現在突然出現了?」
陳紅燕顯然料到了李毅會這麼問,笑道:「墨家從來沒有消失。」
其正襟危坐,滿色嚴肅的講述了墨家的一些情況。自墨子死後,墨家分為三派,為相里氏之墨,鄧陵氏之墨,相夫氏之墨。
楚墨的鄧陵氏之墨,乃是以俠客身份,到處行俠仗義,反對各國的戰爭,認為戰爭都是權貴們為了自己的李毅利益發動的,受苦的是百姓,所以他們一定要阻止這種不義之戰。
齊墨的相夫氏,是一個以學者辯論為主的學派。他們遊歷各國,講授墨家的兼愛思想,反對用暴力解決問題,希望能夠以柔和的方式獲得天下太平。
秦墨的相里氏,注重科技研究,非常務實。秦國一直是戰國時期的霸主,不僅有著強大的軍隊,而且已經使用制式武器,也就是統一了度量衡。相里氏的科技發明在秦朝的到了巨大的發展,並且夢想著利用秦朝統一天下,結束這場亂世。
這三派最後秦墨成功,幫助秦朝打造了一支當時世界最強的軍隊,橫掃天下,稱雄宇內。
但是墨家始終代表的是被統治階級的利益,等天下太平之後,墨家這群衣著簡樸,替百姓發言,為百姓的幸福而服務的人,在統治者眼裡怎麼看都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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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朝時期,墨家的機關工巧之術對於恢復生產,修築長城等有極大地貢獻,還沒有完全沒落。但是朝代更替,漢朝登上了歷史舞台,墨家這個前朝舊學就被擠出了高層,重新回歸於民間。
沒有了高層的庇護,這群為民請命的墨者很快得到了打壓,最後一蹶不振。但是很多墨者並沒有失去自己的信念,他們成為遊俠、工匠,繼續為民奉獻自己的一切,直到消亡。
最後儒家為了罷黜百家,瞄準了在民間依然有影響力的墨家,用了一句『俠以武犯禁』,將這個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學術組織摧毀。
曾經輝煌的墨家已經不在,但是墨者這群有著堅韌信念的人還有些存活下來。他們組成鬆散的組織,在自己的親人中宣揚思想,成為了自古以來就從來沒有消失的豪傑、工匠,一直堅持著那放佛永遠不可能實現的理想。
聽著這群人的事跡,李毅感覺自己被深深的震撼了。原來在中國古代有這麼一群人,為了百姓不受戰亂、豐衣足食,甘願犧牲自己的一切,不斷奮鬥了數千年。
他們手持寸長鐵刃卻敢為百姓伸張正義,他們過著貧苦的生活卻願為弱者提供庇護,在他們的眼裡,天地萬物皆有天志,貴賤尊卑皆是平等,他們不僅僅是一群俠士,也是一群學者,更是一群有著最崇高理想的偉人。
在陳紅燕的注視下,李毅緩緩站了起來,整理一番衣衫,施了頓首之禮。頓首乃是敬禮,多用於下對上,而陳紅燕最多長李毅幾歲,這時候有些過於正式。
陳紅燕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匆忙道:「你這是為何?」
李毅施禮之後站起來,道:「我這一禮乃是為你墨家先者。以往我只求安身立命,讓安新富足安樂就可,如今方曾見到什麼是真正的俠之大義。相比於這些捨生取義的墨者,毅倍感慚愧。」
陳紅燕也是感受到李毅的真心,感動之下,不由點頭道:「那麼,你願意加入墨門嗎?」
加入墨門?李毅微微一愣,稍微有些遲疑。雖然他對於墨家十分敬佩,但是如今墨門到底是怎樣一個組織,卻是毫無了解,怎麼能這麼貿然答應。
這時候陳紅燕從衣袖裡掏出一樣東西,交給了李毅。
李毅疑惑的接過,解開繫繩,脫去外面的布匹,只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冷氣,因為上面竟然是一種火銃的製作圖紙。
要知道火銃的製作工藝是朝廷的軍事機密,一直都被朝廷嚴格保密,民間很難看到圖紙。就算有,也是簡化閹割版的,威力大減。
「這是什麼火器?」李毅有些激動的問道。
他之前嘗試建造高爐,煉鐵製焦,不就是為了鍛造火器,提升勇營的戰鬥力嗎?沒想到現在高爐沒有建好,自己就這麼容易獲得了火銃的圖紙。
「這是嚕嘧銃,乃是嘉靖年間嘉靖時期,西域魯迷國使臣攜入我大明,經過工匠改造之後製成的。」陳紅燕看著李毅滿臉欣喜的樣子,低聲道。
李毅看著圖紙,上面記載著嚕嘧銃約重七八斤,長六七尺,龍頭軌、機俱在床內,捏之則落,火燃復起,床尾有鋼刀,若敵人逼近,即可作斬馬刀用。放時,前捉托手,後掖床尾,發機只捏,不撥矻然身手不動,火門去著目對準稍遠處,初發煙起,不致熏目驚心。
李毅顧不得看完,對陳紅燕道:「這圖紙可是給我的?」
陳紅燕俏目一睜,臉上帶著壞笑道:「誰說要給你?若是你答應加入我墨門,那麼才歸你。要知道這嚕嘧銃可是經過我墨門改造,射程相較於邊軍使用的還要遠上兩成,可達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要知道古代時期的一步乃是左右腿各邁一步,有一點四米,三百五十步也就是近五百米。
其實明末最出名的火器專家趙士楨曾經記載過,如在曠野平川作戰,就適宜用射程較遠的嚕嘧銃射殺敵軍;當敵人結陣而來至二三里時,就可以嚕嘧銃等逐次射敵,挫敵凶鋒;待敵軍氣餒潰敗時,持單兵火器的士兵可在近戰中射敵。而在林木茂密、丘陵崎嶇、田塍淤濘、林路委曲的地形中作戰,嚕嘧銃手要在使用冷兵器士卒的掩護下射擊敵軍。
這墨門中人難道都這麼大方嗎?怎麼一見面就送給自己這麼一個天大的禮物。
李毅只覺得自己現在比得到孫大虎六萬兩白銀時還要興奮,那六萬兩白銀對於他來說只是一種發展的需求,但是這嚕嘧銃可是安身立命,守護安新的利器。
「加入墨門之事我們稍後再議,這嚕嘧銃圖紙先給我可否?你有何要求,我定全都答應。」李毅充滿期待的道。
陳紅燕見到李毅這幅樣子,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道:「孫大虎塢堡被攻破,悍匪鐵牛被殺,是不是你們做的?」
李毅緊緊的閉上了嘴巴,死死的盯住陳紅燕,半晌沒有說話。這個問題可不能隨便回答,要知道萬一自己承認了這件事,沒過幾天傳進保定官紳和其餘賊匪耳朵里,安新將會面臨一番浩劫。
「你放心,我們墨門也是講究俠義,那孫大虎魚肉鄉里,我們早就想教訓他了。只是因為他塢堡堅固,家丁也有幾分勇力,才暫且放過他,沒想到被你神不知鬼不覺的攻破了。那天發生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對不對?」
李毅不吭聲,握著嚕嘧銃圖紙的手關節發白。
「你率先和孫大虎打好關係,又幫助其擊潰手下假扮的賊匪,才騙過了保定官紳的懷疑。後來又嫁禍給我們白洋淀各山寨,讓保定官紳和我們都以為那批財寶在白洋淀內。我們在白洋淀自相殘殺,你卻偷偷將財寶轉移到安新,還真是好手段啊。」
李毅的眼神縮了起來,額頭沁出了冷汗。這個陳紅燕真是太聰明了,依靠一些蛛絲馬跡就能猜測出大概的過程,要知道自己當時還專門掩飾一番,以為能矇混過關,沒想到這才短短几天就露了餡。
但是這一切只是猜想,只要自己不承認,就算陳紅燕將此事宣揚出去,自己也能說是白洋淀賊匪推脫之辭,正好還能將這盆髒水直接按到陳鐵龍身上。但是到時候自己就不能置身事外,也會受到影響。
李毅神色變換,顯得十分糾結。他抬頭看向陳紅燕,其實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了這個女扮男裝的聰明丫頭,這樣的話自己的事情不會敗露,惹到的也只是陳鐵龍這一夥悍匪。
他雙眼凌厲的盯著眼前這個聰明的姑娘,心裡糾結,過了好一會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走了上去。
「怎麼?你考慮好了?」陳紅燕問道。
「考慮好了。」李毅伸出手,將嚕嘧銃的圖紙遞了回去,道:「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圖紙你收回去吧。」
陳紅燕詫異的抬起頭,看著李毅一臉嚴肅的樣子,半晌沒有說話。
兩人僵持不語,四周除了蟲鳴一片寂靜,良久,陳紅燕掩面笑著道:「這圖紙送給你了。問題,我已經知道了答案,你不需要在回答了。至於入不入我墨門之事,過幾天我師父會前來安新與你見上一面,到時候由他老人家做主。」
說完,他看了李毅一眼,轉身爬下了屋頂。
李毅看著手裡的圖紙,沒想到自己這麼容易就得到了這樣一個天大的寶貝。他轉頭看向離去的陳紅燕,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信任這個神秘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