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病了。
明明是初夏,卻得了冬天才易得的風寒,整個京師都陷入了詭異的氛圍。
底層百姓或許感覺不深,可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卻有些措手不及。
因為萬曆已經快半個多月沒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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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風寒又在太醫署的十幾位資歷頗深,醫術高明的太醫手中,豈有半個月不好的可能?
只有一種解釋。
那就是病情更加嚴重了。
上旬還有兩位大學士能夠進入宮內查看情況,可就在這幾天,李太后頒布懿旨,先是表明一切照舊,然後再委婉的表示連同大學士在內的朝臣,都不許踏入乾清宮後,朝野頓時一片譁然。
這看似是安撫,怎麼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要知道當今陛下可是至今無嗣,還沒有立下國本啊!
當年正德皇帝如何,再聯想到嘉靖皇帝的上位……
雖然宮中還有潞王這個萬曆同父同母的後備選項,可各地的藩王依舊有些蠢蠢欲動……
當年嘉靖這個正德的堂兄都能上位,還來一個大禮儀之爭,沒可能他們不行啊!
雖然嘉靖的兒子只有隆慶一個,正德更是無子,可弘治皇帝的兒子弟弟卻不少,當年楊延和只是選了一個無權無勢,還險些被廢王爵的嘉靖,覺得他更好掌控而已。
卻沒想到踢到了鐵板,選了一個最倔,手腕與帝王之術嘴硬的嘉靖。
當今首輔張居正能力出眾,儘管不是楊延和那個驕傲到目中無人,最後黯然下場的人,但他們仍有相同的特徵。
那就是權利慾特強。
殊不知,至今陛下都快十七歲了,張居正不也沒有還政與萬曆,使其親政,而是仍舊把持著朝政,充當權臣嗎?
「可以確定的是,陛下是真的生病了。」
柳懋勛嘆了口氣,在中軍都督府的衙門中廳內來回踱步,作為在京武勛之中,風頭最甚的安遠候。
柳懋勛可謂是五味雜陳,心中十分不安。
槍打出頭鳥,萬一萬曆要是在這時英年早逝,龍馭賓天的話,那他特定要被不少人盯上,直接拉下馬。
一個武舉得罪了多少文人,他心裡怎麼能沒數?
他最開始還有萬曆罩著,可一旦萬曆突然死翹翹了,那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多少武勛在背後盯著他的位置呢!
「不要怕,張學士不是那楊延和,陛下也不是正德皇帝……」柳懋勛給自己打氣,好端端的萬曆沒可能和正德那喜歡折騰的皇帝一樣,英年早逝才對,自己應該是自己嚇自己。
而只要萬曆沒事,大明的體系就註定文官造反是沒可能的!
兵部只有調配兵力的權利,卻沒有掌控權,全在五軍都督府這。
「武舉的考生報名的怎麼樣了?考舍籌建的如何?」安遠候柳懋勛喚來心腹,問道。
「侯爺,武舉的考生已經來的差不多了,除了路途偏遠的,報名不及時的除外,考舍的建設只完成了一半,工部的推脫說,現在的主要精力放在了軌道一事上,讓我們不要著急,反正距離武舉開科的時日還未說起……」
速度雖然很快,但工部的態度還是讓安遠候柳懋勛十分不爽,他皺了皺眉頭,說道:「去,去工部催催,建設一個考舍還推三阻四,是沒將我們武舉放在眼裡?」
……
陸府,袁今夏正抱著冬兒搖曳,院前是陸子寧正在無趣的玩耍。
前不久小潞王朱翊鏐已經回宮,再加上萬曆生病,宮中氣氛不明,陸子寧被袁今夏喝令不許進宮找潞王玩。
無奈之下,他的一雙皎潔的小眼珠,鎖定在了袁今夏懷中的冬兒身上。
「娘,我要和弟弟玩!」
陸子寧老氣橫秋的說道:「爹爹說了,陸家的兒郎不能嬌生慣養。」
狗屁。
袁今夏很想爆粗口,可礙於兩個兒子都在,她只能拿出老母親的威嚴來:「你弟弟才多大,連走都不會走,還想他陪你玩?一邊去!」
陸子寧鬱悶的低頭走了。
袁今夏失笑的搖了搖頭,低眉看著懷中酣睡的冬兒,一顆芳心,卻早已飄香遠方。
「夫君,你還要多久才回來?」
宮中已經十分戒嚴,往來的太監宮女臉上滿是凝重,稍微一點動靜就能讓他們宛如秋後的螞蚱,崩的老高。
乾清宮外,李雲雙手交迭,神情嚴肅的注意著來往的人等,直至張居正出現在宮闈外,他也依舊沒有動容。
「張大學士。」
李雲微微頷首,算是行了一禮。
張居正點點頭,問道:「陛下現在如何?」
李雲目不斜視,淡然道:「大學士恕罪,太后娘娘有交代,誰都不許過問。」
連他都不行?
張居正確實驚了,因為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猶豫再三,還是沒敢硬闖。
倒不是他不夠資格,也不是害怕萬曆與兩宮太后會不會做出激烈的反應,張居正只是害怕,害怕百官會因為自己這樣的貿然舉措,胡亂猜測,甚至做出以往不敢做的事情。
譬如聯絡藩王,又譬如連忙站隊,準備從龍之功……
「張師傅。」
小潞王從角落裡走出,身後跟著神情緊張的宮女太監。
作為萬曆與潞王共同的授業的老師,張居正當得這一生尊稱。
他猛然側身,看見潞王眼前一亮,行禮作揖道:「老臣見過潞王殿下。」
「張師傅免禮。」
朱翊鏐的臉色仍然有些慘白,可比上一次見面好多了。
倆師徒寒暄了幾句,張居正藉口內閣還有雜事,便抽身離去。
朱翊鏐這才看向李雲,李雲連忙讓開,目送著兩名宮女護送著朱翊鏐進去。
直至消失在殿門處,李雲這才回過神來,看著張居正遠去的背影,眯眼說道:「通知田義,讓他們東廠這幾日盯緊點,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
「是,公公。」
身後的小宦官連忙允諾……
朱翊鏐小心翼翼走進乾清宮的寢殿時,李太后正越過一旁的宮女太醫,正在親自給萬曆餵藥。
一如年初,朱翊鏐犯病時一樣。
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李太后又怎能太過於區別對待?
此時的萬曆面色只有少許紅潤,大多有些蒼白,讓人看上去覺得命不久矣一樣,唯有站在不遠處的太醫緊張的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液,悻悻的說道:「太后娘娘,陛下只是有些許溫病,靜養即可痊癒……」
「這話你已經說了無數遍了!可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