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平頭哥

    百十裏海路,兩日間才趕到平戶,原是沿途多有小島,暗礁之類,明生初次前往,不得不加倍小心,小舢板在前探路,大船在後跟隨。

    遠遠的望見平戶町,是一片片木質結構的建築,青灰色的瓦片連綿不絕,被群山包圍;海灣處,船隻眾多,各式艦船齊全,幾十艘還是有的。四艘快船從兩側衝出,兩艘伴行,兩艘在前引路,士兵以炮手居多,嚴密監視明生等的一舉一動,這玩意有點嚇人,西夷船隻是有來,但是不多,任誰看到船上的炮窗都會犯嘀咕。

    及至進港,港口上人潮如織,搬運貨物的獨輪車排滿路面,呼喊吆喝聲不絕,一派繁華景象。

    王寶引兩名略懂倭語的漢子跳下揚武號,卻被領頭的武士攔住,雙方嘰里呱啦的交流一番,王寶轉頭衝著船上攤開雙手,那意思是得等著,現在不允許隨意走動。

    明生笑著點點頭,示意王寶安心等待,稍頃,幾名文官模樣的人趕到碼頭,見正主前來,明生也不能怠慢,從船上攀爬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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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旬倭官下巴微抬,用大明官話問道「從何處來?所謂何事?可有朱印?」

    明生拱手笑曰「從大明遼東來,前來貿易,不曾有朱印,若是不許,我等即刻離開。」

    那倭官聞言,竟是笑了,這廝莫不是傻的?明生正疑惑間,倭官方才說道「如此,我等卻是不能許你貿易,但是引薦一人與你,你等自行商議便是。」

    明生無言,只得站在碼頭上吃風,等了有一刻鐘,一彪悍之人昂然而來,年紀二十餘歲,古銅色皮膚,左臉一道二寸長傷疤,一對狼眼凶光四射。

    那倭官同漢子嘀咕了一陣,便飄然而去,只剩漢子笑咪咪的看著明生。

    「小子,來了平戶不知道拜碼頭麼?」

    ……大明古惑仔?

    明生無語,強龍不壓地頭蛇,也不知這廝什麼來頭,不軟不硬的說道「來得急,沒趟過平戶的水,天有日月,地有方圓,還請賜教!」

    「呦呵,還是個刺頭,某也不同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在平戶,某家大當家的便是天,便是地,你就是三尺銅牆,也要被剮掉三層皮,你信也不信?」這漢子撇著大嘴,吐沫星子橫飛。

    某特麼又不是說相聲的,沒時間在這跟你唱雙簧,江湖這套規矩就是麻煩,先立威擺闊鎮場子,就不能好好說話麼?想要好處就直說。

    「敢問貴家主是哪位?需讓利幾何,直說便是。」

    那漢子見明生神色淡然,冷哼一聲說道「家主李旦,聽說過沒有?但凡沒有幕府朱印的明商,想在平戶做生意只有一途,將貨物轉讓給某家,其他勿須你管。」

    「也可,不知作價幾何?」

    那漢子嘿嘿怪笑著說道「童叟無欺,市價五成。」

    你~娘~的,孟超,王寶二人臉色頓時陰冷下來,這是敲骨吸髓的節奏,見過收保護費的,可你這特麼的是搶劫,二人怒視疤面漢子,這就準備動手。

    明生示意二人淡定,眼睛眯成一條縫,陰笑著說道「這位兄台貴姓?可否引薦貴家主?份子某可以給,但五成,你這是在消遣某麼?」

    那漢子哈哈大笑,面色猙獰著說道「某家楊天生,我家頭人也是你能見的?你算個什麼東西!給你臉面是五成,不給你臉面便是一成,你也要受著。」

    二人都是聲音頗大,四周人紛紛圍觀過來,此時已經里三層,外三層足有一百餘人,大多是明朝打扮,倭人也聽不懂說的甚,只是遠遠或坐或蹲的看熱鬧,若是打起來,估計立馬有人開賭盤。

    明人則是表情複雜,有的抱著肩膀幸災樂禍,有的眉頭緊皺替明生暗暗捏汗,有的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明生冷眼看著楊天生這廝,似笑非笑的說道「不賣怎的?有本事你來搶!」

    說罷,轉身便攀爬著上船,在岸上陣陣的鬨笑聲中駛離港口。

    楊天生沖揚武號吐了一口濃痰,嘀嘀咕咕的說道「也是個慫貨,怎的不敢現在就動手?」

    卻說明生等人上船之後,王寶便鐵青著臉說道「就應該將這廝揉碎了當球踢,直娘賊,還從未受過這等鳥氣。」

    孟超也是面色不善,一雙蒲扇般的大手緊緊握起。

    明生嘆口氣說道「二位叔叔不用生氣,準備干架吧!那廝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咱們自打進了平戶水域,怕是已經被盯上了。如若果真是李旦的手下,怕是不好對付啊。」

    「少爺,每次談到李旦,你都面色凝重,這老兒當真這麼厲害?」孟超靠在圍欄上,疑惑的問道。

    明生淡然道「也不是怕了他,只是這人在海外名聲太大,惡名麼也沒有多少,聽聞也是個講義氣的,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吧。

    

    可是碰到這麼一個混蛋玩意,什麼楊天生,小子卻是不能忍,咬人的狗不漏牙,咱們今日便要咬掉他幾兩肉,驗驗揚武號的成色。

    叔叔們,都準備著,殺人,放火,搶媳婦嘍!」明生嗷嗷怪叫。

    玩笑過後,幾人步入船長室,攤開海圖,思索片刻之後,明生說道「待出得平戶灣,船隻北上,從度島與迪山大島之間海域轉向正西,諸位都小心著,我料度島海域定有人攔截,怕是有一場惡戰。」

    王寶摩擦著雙手,笑嘻嘻道「少爺不需擔心,大半年未曾動刀,某的手都痒痒,今日若是有人找不自在,咱們就給他舒筋活血,咱們的炮可不是擺設。」

    「好!全員備戰,瞭望手隨時關注敵情,某今日便要摸摸這老虎的屁股。」

    平戶灣距離度島僅二十餘裏海路,船隻頃刻間即到,此時正值午時,天空晴朗,東南風微微吹拂,暖暖的太陽照的人昏昏欲睡。只是揚威,揚武二船的瞭望手卻是不敢放鬆,抻著脖子四處張望。

    明生希望自己虛驚一場,那楊天生只是屁放的厲害,卻是不用浪費廁紙,只是天不遂人願,瞭望手紅旗揮舞,飛快的攀爬而下。

    「報少主,西北方向有船四艘,其中夾板船一艘,福船三艘;東北方向有船五艘,福船三艘,哨船兩艘。相距不足六里。」

    很無奈,很尷尬,本想著老老實實賣點東西,結果被古惑仔勒索,勒索不成,便是火拼,都別客氣了,揚威,揚武有炮三十餘門,怕個甚!

    怪叫一聲,衝出船長室,站在船頭高呼「備戰!備戰!炮窗都給老子打開,轟他~娘的。」

    孟超,王寶二人無語,這還相距五六里呢,轟個甚!貌似少爺沒經過海戰吧?可別翻車了,急忙拉過明生,孟超急聲道「少爺,別瞎咋呼,咱們應該先搶占上風頭,是跑是戰都需爭取主動。海上作戰不比陸上,需得看風向,看距離,目下咱們人少,可千萬不能給他們跳幫的機會。」

    「……呃,交給你指揮了,孟叔,小子就看著,不說話。」明生果斷交權。

    孟超絲毫不敢遲疑,此時可不是閒聊打屁的時間。

    打出旗號,命二船轉向東北橫切,對方自是也見到揚威,揚武二船,西北,東北兩隻船隊同時轉向正東,相距不足二里,眼見得雙方漸行漸近。

    卻說自明生離去之後,楊天生派人一路盯著,見明生向北而行,便放出信號,早已準備好的兩隻船隊一路北上,事先排好陣勢,只等肥羊上門。

    楊天生一伙人肯定不是第一次做此勾當,輕車熟路,夥同倭官,甚至那是不是倭官都不確定,先是威脅,碰到膽子小的忍氣吞聲,轉手便是五成的利,碰到眼生不識相的,揍他便是,殺人奪寶,更是一本萬利。

    西北方向的頭領名楊六,東北方向的頭領名楊七,都是楊天生的本家兄弟。

    此時楊七的船隊同揚威,揚威相距不足二里,同向而行,雙方人影清晰可見,相互對著跳腳叫罵,其實什麼都聽不清楚,只不過嘴上過癮而已。

    明生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海戰,搞偷襲打悶棍還在行,可是真正的對戰,明生則是摸不到門道。在明生的印象中,就是雙方拉到一定距離,然後排炮對轟,看誰打得准,看誰不怕死,看誰船體夠硬。至於怎麼規避,怎麼搶占風頭,怎麼占據優勢,還是交給專業的人比較好。

    眼見得雙方不足一里之遙,對方的炮口清晰可見,還好都是弗朗機,碗口炮之流,每艘船不過六七門模樣,起碼射程上比不過五斤銅炮,對方船隻早已在銅炮射程之內,可怎的孟大爺還不下令開炮呢,明生不禁有些心急。

    海戰最危險的是誰呢?莫過於指揮官,陸戰統帥一般都居於後軍,前方有無數人擋著,可海戰不同,指揮官必須隨時掌控海面狀況,又要便於指揮船隻,那麼他只能在一個相對固定的位置。

    此時可沒有電話,指揮官的命令如何快速下達呢?古人並不缺乏智慧,利用金屬傳聲原理,在船中鋪設銅管,連接各處關鍵位置,例如中層甲板的炮手,甲板之上的舵手,瞭望台上的傳令手。

    孟超站立主桅之下,手中緊握銅管,此銅管綁定在主桅之側,連接四處,目測雙方相距百五十丈之時,對著銅管大聲吼道

    「一號炮,校射!」

    緊接著便是轟隆一聲炮響,炮彈划過一條優美的弧線越過楊七船隊十丈開外。

    而此時的楊六,楊七正在忍不住心中罵娘,這楊天生發什麼瘋?敵方二船火炮不下三十門,便是一側都有十六門,你特麼的撿的什麼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