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文風鼎盛,文人薈萃,城中的士子書生大抵數不過來。
自遼軍占據松江府之後,一些不甘寂寞,對大遼抱有敵意,對大明懷有同情之輩便四散奔逃,向周遭城池匯聚。
南京首當其衝,蘇州、杭州、揚州排其後。
無非是串聯、鼓動、憑几張伶牙俐齒抗遼,實則渾不知天下大勢,外界滄海桑田。
這些人慷慨激揚,句句忠君,字字愛國,但卻百無一用,實是在誤國害民。
蘇州城亦不例外,匯聚了一批大明擁躉,此輩身穿儒士袍,手持三尺劍,要同遼軍拼命。
為首一老倌,名瞿式耜,官職做到戶部給事中,後被排擠歸鄉,至今還是閒散人員一個。
老倌同史應選一個脾性,抵死不從遼。
此刻,瞿式耜盔甲罩身,身先士卒,帶領著一眾家丁同奪門遼軍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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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
史應選正在得意之時,忽聽城頭有人暴喝。
數十名壯丁突然暴起,為首一人更是身手矯健,一刀砍翻身前明軍將官,疾步快走,直奔史應選殺來!
「你!你們!反賊,反賊!」
史應選嘴角顫抖,嘶聲怒吼。
「殺光這些賊子!」
暴起之人越來越多,那官兵也分不清哪個是反賊,哪個是友軍,總之沒穿軍服的,盡皆都是下手的目標,砍就是了。
真真是可憐了那些被強抓來的壯丁,本是為了守城,如今卻成為兩方爭鬥的犧牲品。
可誰也沒有站著挨砍的道理,你砍我,我自然也會砍回去,本來不是反賊也被逼成了反賊。
亂鬥!
城頭,城內殺的激烈,城外的遼軍則攻勢愈加猛烈。
方其時,有沙船從護城河兩側殺出,竟然有近七十艘之多。這沙船都經過簡單改造,烏篷為方形,厚木板釘的嚴絲合縫,篷頂木板伸出船舷兩則足有半丈。
艦船如飛似箭,硬生生在護城河支起三座可供行人的浮橋。
「總攻!」
高穆芝再不遲疑,下令總攻。
遼軍的暗樁已然做到極致,他高穆芝若是再拿不下蘇州,揮刀自刎算逑!
衝鋒號響,遼軍鼓譟殺出,木板被踩踏的咚咚作響,船隻在水中左右搖擺,火光映照河面,真真是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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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史大人!速逃!」
眼見遼軍踏過護城河,攻城梯豎起,那守備就知大勢已去。沒有任何辦法,城頭還在鏖戰,遼軍登上城頭已成定局。
「逃去哪裡!」
史應選披頭散髮,血淚飄灑,官袍之上滿是血跡。
此公看著遼軍登上城頭,官軍節節敗退,抵抗者漸少,逃遁者漸多,如何還不知這蘇州行將陷落?
不想自己費盡心機,多番布置,竟然連一夜都沒有堅持住。
如何向陛下交代?
如何向百姓交代?
寒窗苦讀十數載,中進士,治蘇州,不就是為了伸得志向,效忠大明麼?
想到此處,史應選不禁悲從中來,蹬上垛口高呼。
「陛下!臣去見先帝也!」
言罷,史應選合身躍下城頭,一頭撞進河水。
自盡殉節!
那守備眼見知府殉節,哪裡還有膽量繼續纏鬥,扔掉手中刀,噗通一聲跪地。
「某願降,某願降!」
……
兩刻鐘之後,城頭一面大旗豎起,卻是鮮紅的群星閃耀旗。
歡呼聲雷動,一浪高過一浪。
遼軍乘勝直接奔下城頭,殺入內城。
瞿式耜喟然長嘆。
這偌大的蘇州城將要落入賊手!
自己還有什麼臉面活著,枉為人臣,愧對大明!
老貨也是個想不開的,所謂忠君愛國,這忠君可是排在愛國之前,也即在彼輩的眼中,先有君後有國,君失則國亡!
這所謂的愛國相比於後世完全是兩個概念,不可類比。
想不開就要抹脖子,老倌血氣上涌,舉劍便向自家的脖頸抹去。
有家丁一拳打在老倌的手腕處,也不管老倌如何掙扎,幾人架起老倌便跑!
……
錢府別苑。
錢謙益欲哭無淚,早知道再跑遠點,為毛要鑽進蘇州城呢?
那史應選也是個不爭氣的,戰前信誓旦旦,哪裡想到卻如
此不禁打,這蘇州城防簡直如紙糊的一般,一通就破。
聽聞戰敗,老貨不由仰天長嘆。
一則為失蘇州而痛心,二則在想自己是要死節還是逃跑呢,當真是一個難題。
鬼使神差,不知不覺走到了池塘邊。
難道老夫今日當真要以死明志?
前禮部侍郎,文壇盟主,儒家泰斗。
如果非要拿後世作個類比的話,錢謙益可稱某部前副部長,作協主席,學聯會長,這身份也是沒誰了。
這樣的身份,你不死誰死?
老倌本是不想死的,他想逃,可老貨戰前偏偏說要同蘇州共存亡,城破則魂滅。 🄲
忽悠了旁人,不曾想卻是如此坐蠟!
錢謙益身前,一群士子拱手拜別,面帶崇拜。
「尊師,一路走好!」
就沒人攔著,多難得的機會,只要恩師縱身一躍,立地成聖!
這是多少人求之而不得的機會啊。
錢謙益站在池塘邊欲哭無淚。
娘希匹,就沒人攔老夫一下?
躊躇半晌,腳尖蹭了蹭池塘邊綠水,錢謙益回眸咧嘴。
「水太涼!不能下!」
……
蘇州城戰火紛飛,金陵城仍舊平靜如常。
這一日,一隊使團來至南京城下,安德門前。
使團人數不多,只一名太監,六名錦衣護衛,皆是大明官服打扮,一身的正裝。
魏國公徐弘基看著城下來人,不由大驚失色。
這人,必須要見!
城門開,徐弘基遙遙拱手。
「王公公,何來遲也!」
王承恩面無表情,木訥拱手。
「咱家是來宣旨的,勞煩國公爺前頭引路!」
徐弘基聞言,面色陰晴不定。
揮手間,一輛馬車來至近前,王承恩徑直登車,徐弘基緊隨。
馬鞭響,車駕緩緩向內城駛去。
「王公公,陛下何在?」
見徐弘基似是情深意切,王承恩不由垂淚。
「陛下現在瀋陽!」
「太子殿下
何在?」
「不要問了,盡皆在瀋陽落腳,日後去得哪裡,誰也不知。」
「遼賊!竊國之賊!」
徐弘基咬牙切齒,「禪讓詔書,當真是陛下手書?」
「確實是陛下手書!」
王承恩忍住抽泣,「但陛下非是懼死,而是見守城無望,不忍城中百姓死傷……」
王承恩聲淚俱下,將崇禎如何上吊,如何被救之事講述一番。
徐弘基不勝唏噓。
「陛下當時為何不南走,若是先一步到得南京,或有轉機也未可知。」
「哪裡能走的脫?」
王承恩苦笑,「當時遼賊數路並進,群臣皆以為新軍可克敵制勝,誰曾想也是不禁打的。
而遼賊皆是騎兵,那時便是想走,也沒有辦法走脫。」
徐弘基俯身,壓低聲音問道,「王公公此來,陛下可有交代?」
王承恩搖了搖頭。
「咱家勸國公爺還要多多思量,你可能還不知道,陝西、山西已失,洪承疇戰敗被俘。京畿、河南、山東也落入遼人之手。
且……且孫傳庭、盧象升二人已然戰死!
敢問公爺有多少兵馬可同遼人數十萬兵馬對抗?
哦,咱家還忘了一事,那闖賊黃來兒李自成也被抓了,賊廝張獻忠被萬餘騎兵追殺,想必也命不久矣。」
徐弘基聞言,不禁臉色蠟黃。
「王公公,此話當真?」
「咱家騙你作甚,若是說得半句謊言,天打雷劈!」
「想不到啊,想不到啊!」
徐弘基搖頭嘆息,「禍害大明這麼多年的流賊,竟然在反賊手中土崩瓦解!
王公公,遼軍到底有何過人之處,為何這般強悍?」
「咱家也說不清楚!」
王承恩一聲嘆息,「雖是外行,但咱家也能看出來,城頭守軍決然不是遼軍對手!
只說軍規軍紀,咱家從未見過如遼軍這般令行禁止,行走如一的。」
「王公公是來勸降的?」
「不然呢?」
王承恩冷冷一笑,「陛下說了,你們怎樣折騰,他管不著。只有一點要求,莫要再坑害老朱家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