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生死之間

    行將入夜,一排探哨準備停當,翻身上馬,沿谷道向西快步前行。

    第八師自登陸之後一路掃蕩,倒也繳獲了百餘馬匹。

    此番責任重大,又路途較遠,給探哨配備馬匹乃是必然,不然休要說探查,便是趕路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四野漆黑寂靜,間或聽聞獸吼鷹啼,偶有冷風吹過,篙草起伏不定,枯枝敗葉沙沙作響。

    一隊三十二人俱都彎腰弓背,半趴伏在馬背之上,眼神微微眯起,不停掃視周遭。

    沒有人說話,更沒有人做多餘的動作。

    作為一名合格的夜不收,嚴格收束自己的動作,約束自家的行為乃是最為基本之事。

    出得營盤,你就是孤狼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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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一塊石頭,你是一樁枯木,你是一葉浮萍,不要讓人發現你的存在才是一名夜不收存在的最大倚仗。

    前行二十里,彎月正臨空。

    老孫一聲夜梟鳴叫,翻身下馬,餘人景從。

    隨手點指四人,老孫輕聲言道「你四人負責照料馬匹,小心謹慎!」

    轉頭又看向游四喜,輕點其頭。

    游四喜敲擊胸口三下,辭別老孫,率領十三名弟兄奔行入南側山林,消失於茫茫夜色中。

    招手之間,老孫亦是率領十三名弟兄轉入北側山林。

    ……

    北地軍兵同部族之人打交道甚多,歸化一統不是只靠一張嘴就能解決的,既要在經濟民生上綁定,又要在文化上漸漸融合,更為重要的是要有強有力的武力震懾。

    人之本性,自私多於公利,既要保持自己的相對獨立,又要奢求本應不屬於自己的利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百十人伺候著才是最好。

    趙大少歷來的堅持便是不慷他人之慨以養刁民!

    拿著四海百姓的稅款養化外之人以求安穩是不道德的,也是不能長久的,只能助長其乖戾貪婪之習性,所求愈多,貪婪無度。

    融合的大勢是主體沒有優待,少數沒有特權,主體愈加龐大,少數慢慢消失,最後成為主體的一環。

    可以略有不同,這是包容,也是多樣,人類需要不同才能最終達到大同。

    但抗拒融入主體,甚至暗中摻沙子,混淆視聽,以求達到不可告人之目的,這就是壞!

    對不起,趙大少後世聽聞的手段比之現在要多過百倍,卻是從不慣著他們。

    就比如有人要求四海要為彼等創造一門文字,甚至在學堂中普及,理由也是冠冕堂皇,言易於學習,有利於教化,部族百姓會感恩戴德,對四海之敬仰如滔滔江水……

    可之後呢?

    數十上百年之後,你還是你,我還是我,這就是人為的將族群割裂,給子孫後代找麻煩,此愚人之舉!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必定為之。

    此為根本,絕沒有妥協讓步的可能。

    故此,這北地的軍兵也從不是閒人,總有人要興風作浪,小規模的衝突時而有之。

    山野是彼輩的天下,生於斯,長於斯,呼嘯縱橫,蹤跡難尋。

    這北地的軍兵自然而然的就更加注重山林雪地作戰,夜不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游四喜一行十四人,四五人為一小隊,分作三隊,互相間隔半里左右向西探查。

    後金旗軍多是遊獵出身,尤善隱藏潛行,怎么小心探查都不為過。

    行五里左右,未見異常,飛禽走獸如往常一般活動,這是好跡象,預示著沒有大部人馬隱藏。

    眼前林木變換,不見挺直青松,儘是高不過兩丈,枝幹七歪八拐的怪異松木,山石漸多,奇形怪狀,有樹根包裹岩石,細枝隨風搖曳,嗚嗚作響。

    壓抑,詭譎!

    探查不停,尋路而走。

    又行六里,眼前豁然開朗,儘是平原之地,一馬平川。

    不遠處一條蜿蜒黝黑河流,冰面閃爍著點點亮光,卻是走到了山之盡頭。

    方此時,游四喜直覺心頭一縮,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後背汗毛倒豎,胸中警鈴大作,一股不祥預感縈繞周身。

    幾聲夜梟鳴叫,將弟兄們匯聚一起。

    尚不待開口,但見北山一顆信炮升空,眨眼之間,有鳥獸驚散。

    「不好!」

    游四喜怪叫一聲,方欲轉身,幾點寒光已然從背後飈射而來。

    啊~噗通~噗通~

    兩名吊在最後的隊員倒地身亡,那箭矢正中後腦,直透面門!

    情急之下,也來不及思索,更顧不得兩名倒地身亡的隊員。

    招手之間,率隊沿著山勢向下狂奔,彎腰弓身,幾步一轉向,儘量躲避背後如飛而來的箭矢。

    反擊游斗就是笑談,敵暗我明,敵眾我寡,不跑等死麼?

    回頭或者向左右衝突更不是上選,金軍既然有埋伏,定然已經將後路封死,那看顧馬匹的幾名弟兄能否逃出生天也是兩說。

    

    向前逃亡看似沒有生機,但誠然這一線生機就在前方。

    奔逃途中,又有幾聲悶哼之音,顯然又有人中箭。

    游四喜恍若未聞,一口氣奔至河邊,沿河兩岸蘆葦叢生,即便是冬季,乾枯的蘆葦叢仍舊密密匝匝。

    一頭扎進蘆葦叢,游四喜彎腰躬身,不辨方向亂竄!

    奔逃小半個時辰,不聞追殺喊聲,這廝方才看向左右,身後只剩下六名隊員跟隨,其餘弟兄的下場不言自明。

    「走!」

    顧不得傷心,沒時間悲切,游四喜勉力起身,率隊再次扎進篙草叢中,憑著直覺不停轉向遁逃。

    也不知跑了多久,到了何處,只曉得此時身處一冰凍的灘涂中,篙草足有半丈之高。

    七人手腳顫抖,腿再抬不起一絲,已然力竭。

    好在身後也沒有奔跑追殺聲,卻是暫時甩掉了追蹤的金軍,撿回來一條小命。

    「歇息片刻!」

    言罷,游四喜從兜囊中抽出一油紙小包,一口將牛肉粒倒入口中,就著雪水下肚。

    「游排,孫頭那邊?」有隊員一邊吃喝,一邊沉聲問道。

    「莫要多想,生死有命!」

    「那咱們的任務怎的辦?」

    游四喜不由自嘲道「咱們沒有人回去,就已經完成了任務。」

    一眾人盡皆無言,聽之刺耳,卻特喵的是實話。

    有一支探哨沒有歸隊,發生了什麼不言自明。

    這就是他們的命,一人未死未必是好事,陣亡幾個反倒成全了更多人活命。

    眾人都心中明了,定是老孫那邊有所發現,將欲全身而退卻是不能,只能豁出性命與敵人同歸於盡。

    放出信炮,是寄希望於游四喜或者殿後的四個弟兄能夠逃脫。

    約莫一刻鐘時間,游四喜望星辨向,選了一個方向,雙手撥開篙草,緩緩潛行。

    此時身處敵軍腹地,群狼環伺,總要尋一個相對安全之地容身。

    行三里,出得篙草叢,眼前再無遮攔,多是平坦之地,更似草原風景。

    這對游四喜而言不是好事,無處躲藏,若是被金軍發現,就是彼等練箭的活靶子。

    借著月光遙遙眺望,見不遠處有土坯房兩座,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四圍有一人高柵欄。

    游四喜點指四人作一隊,自己率兩人作一隊,抽出手弩,悄悄摸向土坯院落。

    剛剛摸至院門,卻是差點被幾聲鵝叫驚的魂飛魄散。

    俗話說,看家護院大白鵝。

    這公鵝歷來傲嬌自負,比土狗還要豪橫,雙翅張開,老長的脖子伸著,專向人的下三路招呼,極為難纏。

    今日游四喜倒霉,就遇到了這麼一個多管閒事的玩意。

    鵝叫,門開,一點寒光直奔游四喜面門。

    禍不單行,這是一家獵戶!

    游四喜歪頭閃過,幾乎同一時間,三支弩箭飈出,門口的漢子應聲栽倒。

    一腳踹開柵欄門,三人幾個閃身沖入院中。

    那大白鵝哀鳴一聲,一頭扎進草垛中,只屁股露在外面,竄出一股稀水腌臢物,也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

    閃身入房中,四壁昭然,卻是再無一人,回頭再看倒地的漢子,卻是一金人老者,年約五旬,身中二矢,已然沒了氣息。

    俄爾,其餘四人亦是入得房中。

    「牲口棚子有駑馬兩匹,再無其他。」

    游四喜點頭,安排兩人掩埋屍體,擦去血跡,其餘人盡數在房中翻箱倒櫃,看有無吃食可用之物。

    少頃,有弟兄從櫃中翻出若干衣衫,眾人大喜,也不管合身與否,每人挑選幾件換下。

    此外,還翻出破舊皮甲兩具,長刀一柄,弓一副,皮毛十餘張,以及一些米糧肉食。

    舍此之外,再無其他。

    游四喜點指三人輪番警戒,便一頭倒在土炕上,和衣而睡。

    天色微明之時,四喜起身,早有人做好飯食,一行人吃飽喝足,都眼望游四喜。

    就他的職位最高,肯定要拿個主意,總不能就定居於此吧?也不安全。

    「咳咳,哥兒幾個,咱們現在有兩條出路。」

    游四喜環視眾人,肅然言道「一則是蝸居此處,坐等大軍前來。

    二則是喬裝改扮,混入渾蠢城,看看能否對大軍攻城有所助力。

    危險不必多說,你們各自思量,要入城的未必是英雄,蝸居的也未必是慫貨,某要的是齊心協力之人,定不會勉強各位。

    三息過後,同意行險的舉手,不同意的便在此處躲藏!」

    眨眼之間,六雙手高高舉起,還特喵的多了幾雙臭腳丫子。

    幾人不禁相視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