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恐懼之源

    鄭和堡。

    樊秋心態崩了。

    整整一個月,鄭和堡之人不敢踏出周邊三里之地。

    他甚至有一種衝動,帶著所有人離開印度東海岸,放棄這座來之不易的堡壘。

    去歲,一場蝗災奪去了人類賴以生存的食物,以致東海岸哀鴻遍野。

    飢餓很快成為壓在底層賤民頭頂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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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樊秋原本的計劃,這正是四海在南印度大展宏圖的好時機。

    手中有糧,財富唾手可得。

    憑藉足夠多的米糧,樊秋有很多手段可以施展。 ✶

    譬如向周邊的部族展示善意,藉以打開貿易通路,或者換取大片的土地,又或者充足的勞動力?

    只要樊秋願意,甚至可以招募一支僕從軍,為四海在南印度構建一處小王國。

    沒什麼比飢餓更讓人難以忍受。

    道德不存,信仰崩塌,人類遠不如尋常的動物能坦然面對死亡,能施捨幾粒米糧便是聖人,甚至直接成神。

    在這片土地,成神真的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起初,計劃很順利。

    樊秋很快獲得了幾個土邦的友誼,以極其低廉的價格獲得了大量的生棉。

    當然,是用糧食交換的。

    將生棉運至安城發賣,又收購布匹返銷印度,甚至遙遠的奧斯曼、薩菲等國。

    一個來回,利潤豐厚!

    既繁榮了安城,西印度公司又賺的盆滿缽滿。

    土著勞工更是不缺,幾頓飽飯便能招來大把人手。

    鄭和堡在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擴建,城牆、西印度公司總部、道觀......甚至還有一座鄭和雕像在建造。

    當鄭和雕像屹立在中央廣場的那一刻,道士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法事。

    樊秋命令所有為四海勞作的土著都去祭拜,理由是海神賜予了所有人賴以生存的食物。

    玉皇大帝又多了一員大將,海神鄭和!

    至於怎麼編排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那是牛鼻子的事情,這個他不專業!

    本來一切向好,可當蝗災再次襲來,所過之處寸草不留時。

    樊秋也忍不住絕望了!

    大片的棉田被毀,甚至絕收!

    西印度公司剛剛興起,難道就要無米下鍋?

    天災頻繁,貴族老爺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四海萬里迢迢運來的貨物陷於滯銷,只能繞過海角去往更遠的西部尋找商機。

    糧食,才是現在的稀缺資源。

    糟糕的是四海存貯的米糧不足以熬過這次饑荒!

    樊秋必須要分出數艘船隻購糧,養活這許多人口,維持鄭和堡基本運轉。

    去年笑的有多開心,今年哭的便有多難看。

    厄運遠遠沒有盡頭,蝗災過後,瘟疫爆發!

    一個又一個村莊淪陷,死神在收割,無助者在祈禱,貴族老爺們組織大批信徒......祭神。

    數千上萬人聚集在一起,人擠人,人推人,呼天搶地,拜神之後還要舔僧侶的腳指頭……

    這簡直是在自殺!

    這般大規模的人禍,鄭和堡自然早早得知,我躲!

    作為依河而建的鄭和堡,本不該為水源困擾,但任誰也不敢再喝那河中的水,哪怕一滴也不行。

    甚至都不願去看那河水一眼。

    死屍!

    數不清的死屍順流而下!

    腐爛,臃腫,紫黑,惡臭。

    樊秋嚇尿了!

    即刻戒嚴,西印度公司所有武裝人員傾巢而出,驅逐在鄭和堡周邊乞討之人,並縱火燒出一片隔離帶。

    這還不夠!

    樊秋召集駐留在鄭和堡的數名軍醫,商議應對瘟疫之策。

    「黃醫師,某聽聞咱們四海好像有《疫病防治手冊》一書,為醫學院學子所必修,可有其事?」

    為首醫師為醫學院院長張景樂高徒,黃仁禮。

    這人卻是未曾驚慌,沉思片刻,肅然道「卻有其書。

    書中言大凡疫病肆虐,多從口鼻糞門傳播。

    為阻斷疫病,食物飲水非高溫不能食,口鼻需藥布遮掩避毒,腌臢屎尿需深埋阻斷。

    又有疫病為蛇蟲鼠蟻所傳播,尤以虱蟣為最。

    是故街道需碳灰驅蟲,人身需潔淨無毛。

    二者並行,則疫病不能近身。

    若疫病不幸流之於內,患者需遠離人群,限制進出,一應隨身物品就地銷毀,勿使他人接觸。」

    黃仁禮眉頭深鎖,嘆氣道「此皆為防疫之策,只免無病之人患病。

    至於患病者,則需醫者探究病情,對症下藥,此非一時之功。」

    「也就是說患病者無藥可救?」樊秋凝眉問道。

    「大抵如此!」

    黃仁禮躬身道「某正要同樊總長言說此事。

    大疫在前,人人有責,我意自今起封鎖鄭和堡,亦包括港口在內。

    城外一里之地禁絕人蹤,港口非我四海船隻不得登岸,便是我四海船員出海,請禁絕登陸疫區,違者不得入港。

    至於城中,請遵《疫病防治手冊》之法,自上而下一體執行。

    非如此不足以保鄭和堡之平安!」

    

    樊秋一時沉吟不語,此事說來簡單,但執行起來頗為艱難。

    堡中的土著勞工過千人,限制一時可以,若是長久不放其歸家,定然會心生怨懟,甚至聚眾鬧事。

    樊秋可以肯定,世界上怕是只有四海之人才自上而下灌輸這些防疫觀念。

    至於土著,對吃喝拉撒一點講究也無,能吃飽就不錯,哪個管得了生冷潔淨?便如虱蟣,哪個龜孫身上不是一堆?

    留下是禍患,趕走了鄭和堡誰來修?

    再者說來,這港口豈是能說封就封的?

    樊秋多番奔波,好容易將鄭和堡的名頭打出,現如今同周遭土邦、英國佬、荷蘭佬船隻往來頻繁,貨物進出何止巨萬?

    一句封港,西印度公司可就沒了進項,吃啥喝啥?

    西印度公司可是單獨結算,年底可是要報帳的,若是折騰來折騰去卻是個賠錢的買賣,他這第一任總理事也就不用幹了,仕途從此玩完。

    「陸上諸般布置皆可,唯獨這港口卻是不能封......」

    正談話間,一名醫師突然闖入,神色甚是慌張。

    「出事了!有勞工害了疫病!」

    嗡~炸鍋!

    在座諸人無不面泛驚恐,有膽子小的手腳都在顫抖。

    一場疫病,死了幾千幾萬人也是正常,端看河中漂浮的死屍,便知這疫病有多恐怖。

    千算萬防,還是晚了一步!

    「你確定?」

    一管事豁然起身,臉都是扭曲的,「你怎知是疫病,又或者是......是普通傷寒呢?」

    「某怎不知?」

    這醫官也是急了,憤然道「那勞工高燒混沌,全身黑斑數處,背部黑斑更是腐爛流膿,正合土著傳言。」

    「你可是親眼所見?」

    樊秋要瘋了,怒吼道「那病鬼何在,速速給某扔出去!」

    「晚了!」

    黃仁禮一聲嘆息,「樊總長,疫病定然已經在勞工中傳播,便是我四海之人說不定也有患病。

    大多疫病得之並非當場發作,需過得三五日,甚至十數日方才發病,此非人力能為!」

    「若何?難道就聽天由命不成?」

    「非也!」

    黃仁禮肅然道「病因尚未明確,疫病如何傳播尚未有定論,不可輕言放棄。

    請樊總長速行防疫之法,某將親往查看病患,再行商議如何應對。」

    樊秋無言,任兩個醫師自去。

    「諸位,生死大事,都給某動起來!」

    樊秋點指一名軍官,厲聲道「將勞工分做三處看押,不論何種原因,擅出入者斬!」

    聞風而動!

    生死之事,哪個戳鳥也不敢怠慢,十分的氣力甚至拿出十二分來!

    ……

    黃仁禮。

    作為鄭和堡唯一的大醫師,對西印度公司所有職員的生命健康負有責任。

    即便內心慌的一逼,他也只能硬挺挺的頂在前邊,且還要裝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不驚的鬼模樣。

    醫者仁心,可並不等於不怕!

    浸過藥水的毛巾圍住口鼻,黃仁禮同醫師來至一閒置的庫房。

    房門落鎖,有軍兵遠遠站著戒備,一副萬般不願,準備隨時跑路又不敢的便秘模樣。

    隔窗相望。

    房中有三人。


    「薛醫師,有病患三人?」

    「呃,這二人是負責抬擔架的,同病患有過肢體接觸,某擔心疫病擴散……」

    無可厚非,理所應當。

    只是能不能分開看管?

    現在說什麼也晚了!

    黃仁禮示意開門落鎖,躊躇片刻,抬腳跨入房中。

    薛醫生腦袋晃了幾晃,一咬牙,終是跟了進去。

    這廝也是倒霉,今日醫館輪到他坐堂,早就同病患有了接觸,糊裡糊塗的竟成為發現疫病第一人。

    病患全身幾盡赤裸,臉部浮腫,面色青黑,身體上潰爛黑斑數十處,隔著毛巾都能聞到股股惡臭。

    「可有發現異樣之處?」

    薛醫師眼角低垂,「……未曾仔細瞧看。」

    黃仁禮不置可否,從兜中拿出一放大鏡,罩住黑斑所在仔細觀瞧。

    查看十餘處也未發現任何端倪。

    正失望間,忽見從病患腋窩爬出一虱,這玩意很小,但在放大鏡之下,卻是尤為顯眼。

    小虱子爬了一陣似是餓了,一口咬住皮膚開始吸血。

    半透明的身體逐漸變紅,肚腑越來越大。

    砰!

    這貨竟然將自己撐爆了!

    小東西瘋了不成?

    一頓飯而已,又沒人同你搶,至於不要命麼。

    黃仁禮拿棉球擦去血跡,放大鏡之下,兩個紅點清晰可見,那是牙印!

    提筆在咬痕處畫了一圈。

    又尋了幾處可疑之處,一一留作標記。

    暫時也就只能這般。

    這人沒救了,眼見出氣多進氣少,但願能發揮一下餘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