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左右逢源

    「海客鄭芝虎拜見宣慰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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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五短身材,肌肉遒實,面黑圓臉,絡腮鬍須,一身短打幹淨利落,活脫脫一個小版的猛張飛。

    「免禮,坐!」

    明生笑呵呵言道「久聞鄭氏大名,只是某久在南洋不得相見,芝龍兄可還安好?」

    ……俺家哥哥沒見過你呀,這白面小子年齡不大,官職頗高,怎會在意我等海上的廝殺漢?

    關鍵你為毛叫的這般親熱呢?驚的鄭芝虎雞皮疙瘩滿身。

    「呃,俺家哥哥安好。」

    鄭芝虎躬身言道「趙大人,俺家哥哥素來對將軍敬佩,海外擴地,威服四海,我明人為之吐氣揚眉。

    然則將軍遽然劍指薩摩,日本臨海藩國無不憂心忡忡,恐為明人所擾。 ✾

    以至客居長崎,平戶的僑民為日本所防範,白日不敢出門,黑夜不能安寢。

    素聞日本,琉球皆為太祖十五不征之國,同日本,琉球本是相安無事。商賈往來頻繁,閩浙百姓多賴貿易為生。

    如今將軍遽然攻略琉球,恐至日本斷絕同大明的貿易往來,重興倭寇侵明之舉,欲至閩浙百姓死地耶?」

    臥槽,這是黑炭頭,大老粗能說出的話?

    條理清晰,層次分明,找哪個文人騷客潤的色,黑炭頭背誦了幾天幾夜?

    「大膽!爾何人?竟敢妄議兩國邦交,公然指責朝廷,詆毀我家大人!老子一刀剁了你!」苗俊拔刀怒喝。

    豪橫的人見多了,南洋的土王被四海少說處理了上百。

    你一土寇竟然敢在少帥面前嘰嘰歪歪,一副以上對下,趾高氣昂的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天啟來問話呢。

    「嘿嘿!怕你不成!」

    鄭芝虎環眼圓睜,赤手空拳擺開架勢,一副天不怕,地不收般模樣。

    明生擺手壓服苗俊,陰仄仄看向鄭芝虎,冷笑問道「哦?你家哥哥有何高見?」

    「俺家哥哥說了,不敢忤逆官軍。然則我客居的僑民皆以貿易為業,望將軍熄兵革,給僑民一條活路!

    不然官逼民反,海上動盪,四海商社的生意也會頗受影響,還請將軍深思!」

    言罷,鄭芝虎還不忘挑釁的看了苗俊一眼。

    果然初生牛犢不怕虎!

    按著明生估算,鄭芝龍堪堪大過自己幾歲。

    這廝可沒有前世記憶,完全是憑藉自家的本事混到了如今地位,真正的人中龍鳳。

    趙大少若是喝過孟婆湯,怕是拍馬難及人家萬一。

    不過佩服歸佩服,你來威脅本少卻是過了。

    氣惱歸氣惱,但明生所思所想卻是如何收服鄭氏,為四海所用,這一大票人若是都拉去印度洋。

    嘿嘿,不曉得會有多熱鬧。

    然而鄭氏顯然不同於顏思齊等人。

    顏思齊是走投無路才來投靠的,將德川家得罪死了,不去南洋能去哪裡?

    可鄭氏在日本卻是混的風生水起,交友廣闊,憑什麼要跑去印度洋給四海當狗,衝鋒陷陣?

    更何況鄭氏幾兄弟都是年輕氣盛之輩,不甘居於人下是肯定的,說不定還真有心思同四海一爭高下,掰掰手腕。

    「告訴鄭芝龍,如顏思齊、陳衷紀、楊天生等入我四海麾下,呼嘯西洋,爭雄世界,將來未必不可分封領地,成一地之豪雄。

    我四海所為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民,於國於民皆利。

    閩浙工場十數萬,從業之民過百萬,十中有六皆從四海。

    大員之開發,南洋之拓土,西洋之商貿,我四海養民不下兩百餘萬。

    爾等閉目塞聽,只見東洋小利,不聞世界變化。

    某卻是高看了你等的見識,雖四海一幼童亦有所不如也。

    戰則來,降則迎,休要聒噪,速去!」

    這就要趕人,不打疼這些戳鳥,彼等人是斷然不能回頭的。

    趙大少的意思是先按在地上摩擦一頓,再想辦法如何收服。

    「慢著!某還有話要說!」

    見明生作勢欲走,鄭芝虎扯開喉嚨嘶吼。

    「講!」

    「俺家哥哥有大禮獻上,不知將軍何以報之?」

    ……果然不能將鄭芝龍輩視若普通的海盜,這廝高明啊,竟然是以退為進,指東打西之策。

    這是威脅不成,轉而換了一套打法?

    這鄭芝虎也不簡單,狀如莽漢,卻是個心思伶俐之輩。

    「不知其功,如何獎賞?」

    明生肅然言道「不過本將有兩條明路指點爾等。

    一則棄兵甲,化為四海之民,或商或民自便,我四海以禮待之。

    二則效仿顏思齊等輩,提兵西洋,裂土封疆。

    除二者之外,別無他途!」

    鄭芝虎沉默半晌,突然冷笑道「若是俺家哥哥接受大明朝廷詔安,為朝廷效力,將軍可有話說?」

    

    「如此,本將為陛下賀,為天下賀。」

    明生洒然笑道「可是從我則能海外稱王,入朝不過一游擊爾。

    這事你做不得主,讓鄭芝龍好生思量一番,再同某敘話!」

    轟走了鄭芝虎,苗俊在一旁憤憤言道「少帥,怎的這般看重這些戳鳥?總不如艦炮加身,一勞永逸來的爽快。」

    「東海何其廣大?沒了鄭氏,也會冒出什麼張氏,李氏,剿是剿不完的。

    便如這河道,堵是不成的,需得疏通,世界這般大,給他們一條活路又有何妨?

    何況髒活累活總是要有人幹的,有些事情咱們做不來,他們卻是易如反掌。

    不過某卻是對鄭氏突然來訪頗感興趣,所謂的大禮是何物呢?」

    「左不過是薩摩軍的動向,鄭氏在倭國多有暗樁,想必知道一些情報吧?」馬進尋思片刻,言道。

    明生不置可否……

    ……

    鹿兒島天守閣。

    「狂妄!狂妄!」

    島津忠恆暴怒的指著島津健次嘶吼。

    「絕對不能答應鄭氏的要求,這是訛詐!」

    無怪乎島津忠恆氣惱,鄭芝龍的條件同四海也沒什麼區別,總之都是要在薩摩身上割肉。

    同薩摩合作不是不可以,但鄭氏要求代尚氏而自立,自為藩主,奄美歸屬薩摩,剩餘琉球島嶼皆為鄭氏領地。

    薩摩完全沒可能答應,對西海下手為的就是重新掌控琉球,但你跟我說要拿去大半?

    你鄭氏要趁火打劫,想要自立?

    那同讓給四海有什麼區別,當我薩摩是棒槌麼!

    島津健次亦是面色難堪,強自鎮定。

    「家主,我水軍確實無力對抗四海,引入鄭氏同趙氏相爭,讓明人之間狗咬狗不失為一條妙計。

    左右琉球已然不再我掌控之中,口頭上答應他們又有何妨呢?

    鄭氏總比四海要好過許多!他的妻兒可都在平戶為人質呢,不至於對我薩摩本土產生威脅。」

    「妻兒?嘿嘿!」

    島津忠恆嗤笑道「哪個成大事者會在意家小?那鄭小子才二十出頭,將來妻兒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不可,不可,這條件絕不能答應。」

    「那依家主之意?」島津健次躬身問道。

    「待驅逐四海之後,可將宮古,石桓二島讓給鄭氏。

    告訴他,這是我薩摩最大的讓步,不同意則同盟作罷,更會拆了鄭氏在薩摩的據點商棧,鄭氏船隻永不能踏足薩摩海域!」

    ……

    長崎,鄭芝龍居所。

    「大哥,那趙明生甚是跋扈,根本不給俺討價還價的機會,甚至只給俺們兩條出路。

    依著俺說,就應該聯合薩摩揍他,給這小白臉點顏色看看。」鄭芝虎手握茶杯,憤恨言道。

    鄭芝龍年方二十六,身體修長壯碩,長臉短髯,面色古銅,正是意氣風發,心懷廣闊的年紀。

    此時正安坐主位,凝眉沉思。

    「芝龍哥,小弟也是這個意思。那什麼四海商社無非是占了先機,搶占了濟州,大員等地。若是咱們來經營大員,也未必就差過他許多。

    哥哥怕他作甚!終要打過才知道熟弱熟強。」

    鄭芝豹表示不服。

    「芝龍,四海日益壯大,之前李船主力主息事寧人,可結果怎麼樣?

    咱們的生意日益萎縮,撲街更是截斷了同馬尼拉,濠鏡,巴達維亞的航路,使我等不能南下,這是斷了咱們的生路!

    咱們早晚必為之所滅。

    索性同薩摩結盟,或許能掀翻四海也說不定,奪了大員,割地稱王豈不美哉!」

    劉香佬在一旁慫恿。

    劉香佬者,出身南丫島,為粵海海寇最大一支,是鄭芝龍的結拜兄弟。

    「幹了!難道真要如顏思齊,楊天生等遠遁海外,流落他鄉不成?

    他四海說的好聽,可咱們一旦放棄手中的基業,還不是任人宰割?」

    李魁奇也跟著起鬨,不用問,這也是大海盜一個。

    一眾海盜頭頭們喧囂鼓譟,多言欲戰。

    可鄭芝龍卻是自家人知曉自家事。

    他手下名義上有著三四百艘艦船不假,可都是烏合之眾,而且分散為若干派系,他並不能如臂指使,有效管控。

    便如劉香佬,李魁奇之流,都是有著各自的心思,巴不得鄭氏損兵折將,好取而代之。

    實話說,他是不敢同四海對放的,濟州,大員又不是沒有暗樁,都是被四海經營的固若金湯,物阜民豐。

    他自問有所不如。

    掀翻四海是一點可能都沒有,可又不甘心屈居人下。

    如何能左右逢源,攫取最大利益呢?

    當真是令人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