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焦壇鎮

    都是一地雞毛,收到孟超,王寶二人的書信之後,明生不得不再次南下。

    綏芬城鐵礦都有了,但是手裡沒有熟練的冶煉匠人,鐵匠會打鐵不假,但如何冶煉也都是半吊子二百五。

    明生可不希望辛苦弄出來的鐵礦石最後淪落為只能打造農具的下場。

    十月底,揚武,揚毅再次起航,奔赴花果山,於上海縣登陸,趕至蘇州府崑山縣。

    ……

    崑山縣焦壇鎮,空氣中滿是刺鼻的焦炭味兒,到處都是濃煙滾滾,灰沉沉霧蒙蒙,黑色的煤渣鋪滿街道,令人異常壓抑,這PM2.5肯定超標啊。

    曉月做事很盡心,自從得了明生交代之後,一直在幾個冶煉中心搜羅上好的鋼材鐵料,更同諸多作坊主商議收購作坊之事,出價不可謂不高。 ✱

    奈何這些匠人都是祖傳的手藝,作坊可賣,人手對不起,俺們不給人打工,隨便找個地再重開一家便是,可四海要的是人手,買一個空作坊有甚的用,四處碰壁,至今也未曾買到一家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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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妾身辦事不利,還請責罰!」曉月面色難堪,欠身請罪。

    這是少爺親自交代之事,可是沒辦成,更是逼得明生親自前來,曉月自覺面上無光,早早在小鎮包了一處客棧,只等明生前來。

    明生單手虛引,笑道「此非你錯,本來這事也不急,但咱家剛剛得了一處鐵礦,急需匠人,本少方才來此。曉月姐,你可是有功之人,採買的鋼材鐵料品質頗佳。」

    曉月赧然,重新落座之後,鶯聲道「焦壇鎮有作坊三十四處,其中品質最好者有七家,都是百年的老字號,一家一姓操持,手藝也秘不示人,妾身手段用盡,也沒能成事。」

    很正常,後世還有專利保護呢,任誰也不願輕易將賺錢的手藝輕易示人,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道理誰都懂。

    「這七家的背景可有探查,鋼材鐵料販賣何處,可有仇家?」

    「……」曉月一時語塞,這是要幹啥,奴家可聽說少爺愛打劫,這是要玩陰的?

    黛眉微蹙,思索一番之後,輕聲說道「有何仇家,妾身也不清楚,不過同行總是關係不好的,聽聞李家同邱家更勢同水火,原因不知。

    採買的商人也是全國各地都有的,以晉商最多,邱家最大的下家便是山西范姓商人,每年的產量十之七八運至山西,譚家的最大下家乃是山西的靳姓商人。

    這幾家累世巨富,但礙於匠籍身份,家中都沒有子弟入仕,不過錢財動人心,想必在府縣之中都有靠山,不然也立不住腳,具體有哪些靠山,妾身委實不知。」

    老西的手伸的夠長啊,後世稍微了解明清歷史的,誰人不知滿清八大皇商,范家,勒家便是其中之二,哈哈,山西深處內陸,明生不好插手,可現在麼,哼哼~

    直接將匠人一家都綁了?

    可以,但不是最好的辦法,冶煉可是技術活,所用工具頗多,各種缸爐器械,如何弄走?這玩意動則百斤以上,可不好偷走,最好是自願,打包將一應家什都運走,也省了四海重新打造的時間。

    思索半晌,明生沉聲說道「曉月姐,安排人去四處打探,本少要知道有多少商人來自山西,姓氏,住處,出貨的路線都要打探清楚,哪家作坊同九邊的商人往來最多。

    另外找個印刷作坊,本少要印告示。

    再有,派人去船上調派一哨人馬過來,要分散隱蔽,不可暴露。

    苗俊,蔣偉,你們去郭孝文處多借些牛車過來,還有四艘沙船,船隻可停靠在瀏河崑山碼頭。郭世榮,姜丑,馮群,你三人帶兄弟出去勘察地形,包括焦壇鎮道路出口,直至瀏河碼頭。」

    四日後,陸續有消息傳來,在焦壇鎮有駐地的晉商有五家,為范家,王家,勒家,黃家,翟家,生鐵鋼材裝船,經運河直達京師,再陸路轉運至張家口,名義上是為九邊軍鎮提供軍需,一應堪文齊備,並非是走私,但其中有多少落入九邊各鎮手中不得而知。

    曉月將一頁紙張交給明生,輕聲道「少爺,這些都是搜羅而來的消息,幾家合起來,每年採買的生鐵高達上百萬斤,幾乎同所有的冶煉作坊都有往來。

    而且他們不只做鋼鐵生意,生棉,米糧,棉布等也多有經營,堪稱富可敵國。

    妾身更打探到這幾家晉商在九邊根深蒂固,同邊關軍將廣有勾連,京城之中也多有子弟身居高官,其勢力遍及大江南北,怕是不易招惹。」

    「無妨,便是老虎屁股本少也要摸一摸。」明生自信滿滿,從懷中掏出一夜紙張,笑言道「將名字填上,儘快刊印!」

    又轉頭看向苗俊,問道「牛車,船隻可準備好了?」

    「少爺,都備好了,沒用郭孝文的人,都是咱們自己人在操持,出不了差錯。」

    輕踱幾步,明生叫過眾人,各自耳語一番,思索片刻之後,眾皆展顏,轉身散去。

    幾日後,蘇州府一書院門口,有數十書生聚集,一書生看著牆壁之上的告示,搖頭晃腦品讀:

    

    茲有張家口商人范永和,王登發,勒文宇,黃天德,翟鈞,久居崑山縣焦壇鎮。

    枉顧朝廷法紀,於關內採買米糧金鐵,發售關外建奴,心中無家國之大義,唯圖方寸之所得。

    今我大明同建奴激戰正酣,彼等明國之人,漢之苗裔,竟資敵以金鐵刀劍,彼之兄友,我之仇寇;彼之金銀,我之血淚;彼之富貴,我之白骨。

    不重國朝之存亡,只顧一家之私利,圖小利忘大義者,莫過於此,其行喪絕人倫,其罪罄竹難書,薩爾滸數萬亡魂昭昭,諸君當共討之!

    送利刃與仇寇,雖萬世難消此恨!

    「臥~槽,竟有此等事?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可恨!可恨!當誅九族。」

    「小妾當充入教司坊,某第一個捧場!」

    ……

    消息如旋風一般,迅速在蘇州府,崑山縣,太倉州一帶傳播,酒樓茶肆,街頭巷尾競相將此事作為談資。

    而書院,學堂等讀書人聚集之地,更如水濺油鍋一般,都是中二青年,嫉惡如仇,愛憎分明,視拯救蒼生於己任,如何能忍受這種賣國行徑?

    所謂百人成虎,謊話說的多了,自己都信。

    議論,演講,結社,之後便去府衙請願,要求官府詳查,將此等賣國賊繩之於法,以儆效尤。

    民眾的情緒被鐃鈸起來,真相已經沒了意義,這便是政治正確,老百姓可不管背後有何陰謀詭計,你特麼的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就該死。

    官府能怎麼辦呢?

    國朝重士子,何況人家又是慷慨正義,打不得,罵不得,還要出來好言安撫,承諾徹查云云。

    更有激進者,聚集在幾家門口喝罵,丟狗屎,扔磚頭,甚至欲放火焚寨。

    禍從天降,幾家的奴僕嚇得不敢出門,這特麼的太嚇人了,這幫子讀書人怎的像打了雞血一般,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我等?

    「是誰!是誰!」范永和都不記得自己摔碎了多少茶杯,在客廳中來回踱步,嘶聲怒吼。

    這是要置范家於死地啊,焦壇鎮的生意可以不要,一走了之,可其他地方呢,范家生意遍布大明南北,都靠著將關內的貨物販賣到口外賺錢,或蒙古人,或女真人,生冷不忌,好惡不分,不然怎的能養活這一大家子?

    而今事情越鬧越大,銀子花了不少,但是輿論卻是沒有壓下去,連帶著官員都怕了,紛紛同范家劃清界限。

    幾天時間,南直隸人盡皆知,聽聞有幾個巡按躍躍欲試,彈劾的摺子都寫好了。

    「來人吶!那幾船貨物馬上發走,趕快收拾金銀細軟,咱們先回主家避避風頭。」

    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該花的錢也花了,只是不知道何時起作用,為保安全,還是先銷贓保命為妙。

    其他幾家人馬也是一個德行,嚇得瑟瑟發抖,相互合計一番,跑吧,再不跑,小命要交代。

    ……

    「老郭!哥幾個可都準備好了?可不能放走一條船!」明生嘬著茶水,淡淡然說道。

    「嘿嘿~少爺,放心吧,那幾家的船都被盯的死死的,出河口入長江咱們就動手。」郭世榮一臉得意,賤兮兮笑道。

    「嗯!」明生滿意的點點頭,看向曉月言道「曉月姐,咱們走著,去拜會一下邱家和譚家,好戲過半,咱們還要努力唱好這一出。」

    俄爾,手拿摺扇,腰懸玉佩一偏偏少年站在邱府門前,身旁一翠綠裙衫婷婷少婦,身後有十幾名家僕跟隨。

    遞過拜帖,一老僕見明生等衣衫靚麗,顯然是富貴之人,不敢怠慢,慌忙跑回府中報信。

    不消片刻,老僕大開院門,請明生入內。

    一面色赤紅老者立於廊檐之下,鬚髮花白,略有駝背,眯縫著雙眼看向明生。

    明生幾步上前,拱手言道「四海商社趙明生,見過邱老!」

    老漢微微點頭,延請二人入內,茶案擺上之後,皺眉言道「曉月姑娘,老漢已見過數次,你前番說言之事,便是受這位趙小公子所託?」

    曉月含笑點頭「正是!」

    老者面色不虞,似有怒色,冷然道「買鋼買鐵可談,其他請免開尊口,此乃家傳的手藝,向來不外傳,作坊手藝都給你等,我邱家如何生存,寄人籬下麼?」

    「邱老卻是誤會了。」明生笑呵呵拱手,言道「小子此番前來不是談生意的,而是談生死,如今邱家大禍便在眼前,尚且不知,待他日公人踏破府門,抄家滅門之日,何談傳承作坊手藝?」

    「哈哈~咳咳~」老者勃然變色,大怒道「豎子無理!我邱家立足崑山近百年,什麼風雨沒見過,真當某的棍棒是吃素的?來人吶,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