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九月十九日
(周應秋府邸)
吏部尚書周應秋已經兩天沒有出門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桌上攤著一份彈劾他的摺子抄本——是劉宗周寫的那道,措辭之嚴厲,讓他看了三遍,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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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萬兩……十七例……」他喃喃自語,手指不停地發抖。
門被推開,管家匆匆進來:「老爺,崔大人來了。」
周應秋站起來:「崔呈秀?」
「是。」
「快請!」
片刻後,崔呈秀大步走進書房,臉色陰沉。周應秋連忙迎上去,聲音發顫:「崔大人,魏公公怎麼說?」
崔呈秀沒有答話,徑直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魏公公讓你上摺子請辭。」
周應秋臉色一白:「請……請辭?」
「對。」崔呈秀放下茶盞,「主動請辭,體面退場。皇上剛登基,不會對老臣趕盡殺絕。你走了,這事兒就結了。」
「可是……」周應秋急道,「我若請辭,豈不是認了那些罪名?」
「你不請辭,等皇上派人來查,罪名就不是認不認的問題了。」崔呈秀冷冷地看著他,「魏公公想保你,但你自己也要識趣。」
周應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崔呈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現在退,魏公公記著你的好;你不退,到時候連退的餘地都沒有。」
周應秋頹然坐下,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退。」
(乾清宮)
王承恩將一份奏摺呈到朱由檢案前:「陛下,吏部尚書周應秋上摺子請辭。」
朱由檢拿起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請辭……魏忠賢動作倒快。」
「陛下,准還是不准?」
朱由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王承恩說:「去,傳溫體仁入宮面聖。」
(乾清宮偏殿,午後)
溫體仁跪伏在地,聽朱由檢說了周應秋請辭的事。
「陛下,不能准。」
「為什麼?」
「周應秋若請辭而去,閹黨雖失一吏部尚書,但元氣未傷。臣要的不是他的烏紗帽,是閹黨的膽。」溫體仁抬起頭,「臣請陛下駁回請辭,命都察院徹查。」
朱由檢沉吟片刻:「駁回請辭,魏忠賢會怎麼想?」
「他會知道,陛下不是那麼好糊弄的。」溫體仁語氣平靜,「而且,臣已經讓劉宗周準備好了第二道摺子——不接受請辭,要求徹查。」
朱由檢盯著溫體仁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臣只是盡力而為。」
「准了。」朱由檢站起身,「不過,朕要加一把火。」
溫體仁一愣。
朱由檢走到書案前,提筆在周應秋的請辭摺子上批了一行字:
「朕覽卿奏,心甚惻然。然卿之罪,非請辭可免。著都察院即行徹具實奏。」
他把摺子遞給王承恩:「發回內閣,讓他們擬旨。」
溫體仁看著那行字,心中暗暗佩服——陛下這一筆,比他的「駁回徹查」更狠。不僅駁回了請辭,還明說「非請辭可免」,這是斷了周應秋的所有退路。
(魏忠賢府邸)
崔呈秀跌跌撞撞跑進書房:「公公,大事不好了!」
魏忠賢正在喝茶,聞言眉頭一皺:「又怎麼了?」
「皇上駁回了周應秋的請辭!還批了一行字——『非請辭可免』,讓都察院徹查!」
魏忠賢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什麼?!」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皇上這是要趕盡殺絕?」
「公公,現在怎麼辦?」
魏忠賢來回踱步,咬牙道:「去,告訴周應秋,讓他把嘴閉緊。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認。咱家去想辦法。」
「可是,都察院那邊……」
「曹思誠是咱們的人,他能拖就拖。實在拖不了……」魏忠賢停下腳步,目光陰冷,「就讓周應秋『病故』。」
崔呈秀一驚:「公公,這……」
「你以為咱家想這樣嗎?」魏忠賢一拍桌子,厲聲道,「可皇上不給他活路,咱家也保不住他。與其讓他被查出更多東西,還不如讓他徹底閉嘴。」
崔呈秀戰戰兢兢,不敢再問,低頭領命。
魏忠賢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溫體仁……好一個溫體仁。咱家小看你了。」
(都察院)
劉宗周正在值房整理卷宗,忽然有人敲門。
「進來。」
門開處,走進來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
「劉大人,皇上的旨意你看到了吧?」曹思誠笑眯眯地坐下,「徹查周應秋案,這可是個大差事,可不能怠慢。」
劉宗周冷冷地看著他:「我不想繞彎子,曹大人有話直說。」
「沒什麼,就是想提醒劉大人,查案子要講證據。周應秋是吏部尚書,朝廷重臣,沒有確鑿證據,可不能冤枉好人。」
「冤枉?哼,證據我都有。」劉宗周將一疊卷宗推到曹思誠面前,「貪銀三十萬兩的帳目,賣官十七例的供狀,人證物證俱全。」
曹思誠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劉大人,我勸你一句——這案子水很深,不是你我能趟的。」
劉宗周直視他:「曹大人,我是御史。彈劾奸佞,是我的本分。便是豁出這條命來,我也要一查到底。」
曹思誠嘆了口氣,站起身:「既然如此,該說的我都說了,劉大人好自為之。」
他轉身走了出去,留下劉宗周一人坐在案前。
劉宗周看著那疊卷宗,長長嘆了一口氣。他知道,曹思誠是來警告他的——這案子的背後,是皇帝和魏忠賢的博弈。他只是一個棋子,隨時可能被拋棄。
但他還是拿起筆,開始寫奏章。
(禮部,溫體仁值房)
夜深了,溫體仁還沒有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劉宗周送來的奏章。周應秋的罪證,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但溫體仁知道,這些罪證能不能用,不在於劉宗周寫得有多詳細,而在於皇上想不想用。
他放下奏章,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應秋……」他喃喃自語,「你只是第一個。後面的人,會一個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