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實話

  就在朱厚照布局京城之時,千里之外的遼東,卻是另一番景象。

  通往遼陽的官道上,一隊二十餘人的精悍騎士,正頂著凜冽的寒風,策馬疾馳。

  他們都穿著尋常商旅的打扮,但胯下的戰馬,無一不是神駿的西域良駒。每個人的腰間都鼓鼓囊囊,藏著兵刃,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荒蕪的原野。

  為首一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錢寧。

  他已經連續趕了六天六夜的路。

  從京城出發,他們一路換馬不換人,除了必要的補給,幾乎沒有片刻停歇。

  饒是錢寧這樣鐵打的漢子,此刻也覺得有些吃不消了。嘴唇乾裂,眼窩深陷,臉上滿是風霜和疲憊。

  「大人,前面就是廣寧地界了。」一名錦衣衛校尉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再往前,就是女真人的游騎範圍了,咱們得更加小心。」

  錢寧勒住馬,從懷裡取出一個水囊,猛灌了幾口。冰冷的河水,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傳令下去,所有人下馬,檢查裝備,餵馬。半個時辰後,我們棄官道,走小路。」錢寧的聲音沙啞,但命令卻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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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眾人紛紛下馬,各自忙碌起來。

  錢寧走到一棵枯樹旁,靠著樹幹坐下。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紙條。

  就是為了這個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東西,他帶著手下最精銳的弟兄,一路狂奔數千里。

  皇帝的命令,很簡單。

  「把這個東西,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遼陽守將,副總兵李稷的手上。」

  可這個任務,卻比他以往執行過的任何一次任務都要兇險。

  遼陽,已經被數萬女真精銳圍得跟鐵桶一樣。

  城外的女真游騎,如同草原上的餓狼,四處巡弋,獵殺著一切敢於靠近遼陽城的人。

  想要穿過他們的封鎖線,進入一座孤城,無異於虎口拔牙。

  出發前,他不是沒有過猶豫。

  可皇帝的那句話,至今還迴響在他的耳邊。

  「若是容易的事,朕還要你何用?」

  這句話,像一根鞭子,抽得他渾身發燙。

  是啊,錦衣衛是幹什麼吃的?不就是替皇帝辦髒活、累活、要命的活嗎?

  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成,他這個指揮使,還有什麼臉面再回京城去見皇帝?

  更何況,皇帝還給了他便宜行事的權力,錢糧馬匹,戶部尚書韓文連個屁都不敢放,要多少給多少。

  這份信任,這份倚重,讓錢寧的心裡,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那是一種被君王真正看重,委以重任的激動。

  他錢寧,雖然貪財,雖然好權,但他首先是個武人,是個軍人。

  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

  君王的知遇之恩,理當以死相報。

  「大人,都準備好了。」校尉前來報告。

  「出發!」

  錢寧將紙條重新貼身收好,翻身上馬。

  一行人捨棄了相對平坦的官道,一頭扎進了旁邊崎嶇難行的山林之中。

  接下來的路,更加艱難。

  他們白天躲在密林或者山谷里休息,晚上才敢摸黑前行。

  一路上,他們好幾次都跟女真人的巡邏隊擦肩而過。

  有一次,一支上百人的女真騎兵,就從他們藏身的山溝下經過,最近的距離,不過幾十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戰馬的嘴巴被死死捂住,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那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感覺,足以讓最勇敢的戰士都感到窒息。

  三天後,他們終於有驚無險地摸到了遼陽城外。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遼陽城,這座曾經的遼東重鎮,此刻已經滿目瘡痍。

  城牆上,到處都是煙燻火燎的痕跡,箭孔密布,還有幾處巨大的豁口,顯然是遭到了重型投石機的攻擊。

  城外,女真人的大營連綿不絕,旌旗招展,一眼望不到頭。無數的女真士兵,如同螞蟻一般,正在打造新的攻城器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城池的四面,都被圍得水泄不通。

  「大人,這……這怎麼進去?」一名年輕的錦衣衛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別說是人了,就是一隻鳥,都飛不進去。

  錢寧的臉色也凝重到了極點。

  他觀察了很久,發現女真人的包圍圈,在西門方向,似乎有一個薄弱點。

  那裡靠近一條小河,地勢複雜,多是沼澤和蘆葦盪,不利於大軍駐紮,所以守備相對鬆懈一些。

  「今晚三更,我們從西門那邊,順著河道,潛進去。」錢寧做出了決定。

  「可是大人,河道里肯定也有他們的暗哨。」

  「那就殺了暗哨。」錢寧的語氣冰冷,「我們二十個人,分成四組。我帶一組,從正面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們三組,趁亂從不同的方向潛入城中。不管誰能成功,一定要把東西送到李稷將軍手上!」

  這等於是用他自己和一組人的性命,去為其他人創造機會。

  「大人,不可!」校尉急道,「您是指揮使,應該由我們去……」

  「執行命令!」錢寧厲聲喝道。

  他看著眼前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兄弟,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就被決絕所代替。

  「這是死命令!」

  「記住,東西送到之後,告訴李稷將軍,援軍很快就到,讓他無論如何,也要守住遼陽城!」

  「這是……陛下的原話嗎?」校尉問道。

  錢寧沉默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皇帝沒這麼說,但他相信,這一定是皇帝想要傳達的意思。

  給絕境中的守軍,一個堅持下去的希望。

  當晚,夜黑風高。

  三更時分,遼陽城西門外的蘆葦盪里,突然火光沖天,喊殺聲四起。

  「有明軍奸細!抓住他們!」

  女真人的營地頓時大亂,無數的士兵舉著火把,向著火光處包圍過去。

  錢寧和他手下的五名錦衣衛,背靠著背,揮舞著繡春刀,與數倍於己的敵人展開了血戰。

  他們每個人,都是錦衣衛中的精英,武藝高強。但面對潮水般湧來的敵人,也只是螳臂當車。

  一名錦衣衛身中數刀,倒了下去。

  又一名錦衣衛被長矛刺穿了胸膛。

  錢寧渾身浴血,也不知道砍倒了多少敵人。他的左臂被一支冷箭射中,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但他手中的刀,卻絲毫沒有慢下來。

  他知道,自己多堅持一刻,他的兄弟們,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就在西門大亂之時,另外三組錦衣衛,如同黑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城牆之下。

  他們避開了女真人的巡邏隊,將飛爪扔上城頭,順著繩索,敏捷地向上攀爬。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其中一組在攀爬時,不慎弄出了一點聲響,被城下的女真暗哨發現。

  「有奸細爬城!」

  箭矢如雨點般射來。

  兩名錦衣衛當場被射殺,從城牆上摔了下去。

  剩下的兩組人,已經顧不上去看同伴的慘狀,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向上爬。

  終於,在女真大軍反應過來之前,他們成功地翻上了城頭。

  城頭上的明軍守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什麼人!」守城的軍官舉著刀,警惕地喝道。

  「錦衣衛!奉旨送信!」其中一名錦衣衛嘶啞地喊道,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快帶我們去見李稷將軍!」

  ……

  半個時辰後。

  遼陽城守將府。

  副總兵李稷,一個年近五十,滿臉風霜的漢子,正看著手裡的那張小紙條,怔怔出神。

  紙條上,沒有長篇大論的安撫,沒有空洞無物的鼓勵。

  只有一幅簡陋的地圖,和幾個字。

  地圖畫的是遼陽城東側的一片山區,上面標註了一個地點,寫著「糧草」二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奇兵已出,內外夾擊,堅守十日,功在社稷。」

  李稷的心,狂跳起來。

  遼陽被圍二十多天,城中斷糧已經七八日了。士兵們每天只能喝稀粥,連馬都殺光了。

  他已經做好了城破人亡,以死殉國的準備。

  就在這最絕望的時刻,皇帝的密信,如同天降甘霖,讓他看到了生機。

  城外山區里,有糧草!

  這是什麼時候藏的?他這個守將竟然一無所知。

  還有,奇兵已出?內外夾擊?

  這是真的嗎?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兩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錦衣衛。

  「你們……是陛下派來的?」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將軍。」其中一名錦衣衛答道,「我們一行二十一人,如今……只剩下我們六個了。錢寧大人為了掩護我們,還在城外與敵軍血戰,恐怕……」

  李稷的心,猛地一沉。

  錦衣衛指揮使,親自帶隊,冒死送信!

  這份代價,太沉重了。

  也足以證明,這封信的分量。

  「好,好,好!」李稷連說三個好字,虎目之中,竟然泛起了淚光。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仔細地看著那個標註著「糧草」的地點。

  「傳我將令!召集所有還能拿得動刀的弟兄,今夜,我們出城!去給女真人,送一份大禮!」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洪亮而有力。

  絕望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戰意。

  皇帝沒有忘記他們!大明沒有拋棄他們!

  這一仗,還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