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宮」孵化室的門口，寧和端著剛送來的報告站在那裡。這裡是她的故鄉，她就是從門內的機柜上出生的，在抱龍機里長大。不過現在不是表達思鄉之情的時候，她站在這裡是有工作要做。
延平侯已經進去好一會兒了。作為合格的公司龍，她會站在這裡等延平侯出來，然後把文件親手遞給他。
雖然她是延平侯專機的「司機」，但能夠直接向延平侯本人匯報工作的機會可並不多。
而就在不久之前，延平侯還說要授予她【公司之星】，這是蘭芳全體人類員工和龍員工共享的殊榮。
眼看著還要等一會兒，她拿出了自己的電話。看著現在是下課的點，她撥打了那個熟悉的電話。
【悠蘭？是我呢，我是寧寧。知道嗎，我被延平侯表揚了哦！】
「啊？是嗎...真好啊。」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有發自內心的喜悅，但也有發自內心的疲憊。
【他說要選我做公司之星呢。你在大學裡也要加油啊！我們要一起在公司里工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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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對面的聲音頓了一下：「寧寧...我好累。我不想長大。」
【誒？為什麼？小時候，你一直說你想要長大呢。現在，我們都長大了啊。你...研究計劃書還沒有過嗎？】
「寧寧...我想回家...我要回家了！」
【別啊...媽媽好不容易才湊齊了你的學費呢。你...你稍等下，我現在就來！】
寧和看了一眼封閉的大門——
她把報告交給了門前的守衛，向大門的方向深深鞠躬，向自己的主管進行了匯報。
身影慢慢淡化。她傳送到了她想要去的地方。
她曠工了。
就在她消失的下一秒，「水晶宮」的門開了。
沈殿和延平侯站在那裡——他們早就在那裡了，並且聽完了全過程。
「這才是我看中的優秀員工。」雖然算是曠工，但延平侯對此卻非常滿意。因為這正說明他沒有看錯員工。
「悠蘭是？」
「是被寧和的選中的孩子。是的，寧和是作為幼龍從人類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她和她選中的孩子一同接受特殊的教育，一同成長，一同步入成年，一同從家中獨立成人。」
公司選拔優秀的兒童，讓他們試著和龍相會。那些被龍選中的孩子會得到龍的陪伴，也可以得到龍的幫助。在龍的魔法的加持下，他們可以獲得一個充實而高效的童年。他們可以在用線上內容完成自學，可以和龍對談來獲得深度思考和自我反省的機會。
沈殿忽然有些落寞。
「我總覺得，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我似乎錯過了一個結識好朋友的機會。」
「唉。」延平侯搖了搖頭，「其實你無法通過才是正常的。因為我們一般是讓11歲的小孩子來接受挑選。參選的黃金年齡在13、14歲的樣子，也就是中學二年級。再大一些也可以，但到了成年就很難成功了。因為，只有孩子的夢想，才能夠說服幼龍啊。那些能夠說服幼龍，並且和龍一起長大的孩子——那些【被龍選中的孩子】，是相當幸福的啊。」
中學二年級這個時間段很重要。往前，孩子的語言組織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可能很難構造出足以說服龍的夢想。往後，現實的引力讓夢想不再能夠漂浮。
龍所喜愛的，就是那些足夠完善，又可以漂浮的夢想。
而龍和人，都可以在彼此身上找到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原來你們是這麼養龍的啊...」沈殿感嘆道。
這實際上，就是把龍當做家庭的一份子來養大，找到了一個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有時候，這種關係會比親兄弟還要親密。因為這不僅僅是基於血緣的天生關係，而是基於夢想的互助共同體。就人類而言，這是再理想不過的關係了。
蘭芳公司將人類的人生投餵給龍，使之社會化，並使其成為人類社會不可或缺的一員。同樣，也讓人在龍的生命中成為不可缺少的部分。
「龍是一面鏡子，投餵給它什麼，它就會長成什麼樣子。投餵以愛，自然就會得到愛的回報。雖然這樣長大的龍也有可能走上歪路，但這就和人類本身也會走上歪路一樣，只要加以約束和懲戒就可以。」
這也是為什麼他覺得羽族把好好的龍給教壞了——鴻烈擁有極高的天賦，她也在一個規模巨大的演算陣列中培養出來。她的能力，即使是在所有現存的龍中也是出類拔萃的，可以運轉一艘站在人類科學技術頂峰的超級戰列艦。她本來可以和人類並肩而立，擁有完整而健全的人格。
但事實是，鴻烈的社會化程度相當低下。她完全就是個披著龍鱗的羽族——而且因為沒有雛鳥印記的約束，她的暴戾和一般的羽族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本來可以變成人，但現在卻被活生生養成了一個披著鐐銬作戰的鬥獸。
「龍是一面鏡子。」延平侯重複了剛才的話，「羽族對她投餵以暴戾，得到的回報只能是加倍的暴戾——我承認這樣的她很強，很美，但也很慘。她失去了作為人的資格，而我想要把她從羽族的奴役下拯救出來。」
「然後給他們戴上工牌？」
「能讓她為我工作固然很好。」延平侯忽然嘆了口氣，「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成為被她選中的孩子啊。她的美麗無與倫比，她的強大更是世所罕見。她的身世...我好想要拯救她。」
「？？？」沈殿看著他。因為此時，延平侯似乎表現出了巨大的意難平。
他剛才確實察覺到了一絲和龍擦肩而過的遺憾。但現在看來，延平侯的遺憾恐怕是他的十倍。
延平侯忽然開口道：「歸根到底，想要說服龍，就需要大大的夢想不是嗎？我先前覺得你有大大的夢想，有一顆能夠說服龍的童心。但我猜錯了，你和我是一樣的人啊——我們都沒有童年，自然也就沒有童心。」
「難道延平侯你...你也沒有被龍選中？」
「是的。我被龍拒絕了。因為哪怕是11歲的我，都沒有能夠說服龍的童心了。之後我就沒再去嘗試過。」
沉重的現實，讓他的童年過早地結束了。
這之後，他也一直在追逐童年中的求而不得之物。
他確實得到了許多龍的效力，但那是作為僱主得到了員工的效力。他從沒有和龍結成過夥伴關係。
「鴻烈...她的生命中，從來就沒有和人結成過親密的關係吧。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我。我真的很想要幫到她。我也真的很希望，能與一位真龍共享自己的夢。不過...終究只是夢想而已吧。其實直接僱傭，這效益也沒什麼差別。」他搖了搖頭，望向了沈殿：
「所以，要是實在沒有辦法簽訂契約，無法成為被龍選中的孩子，那就雇一個吧。這就是社招了。我這裡的龍都是社招來的。畢竟在人類家庭中長大的龍，也和人類一樣要工作嘛，所以我這裡會平等地招募人和龍兩種員工，分配到不同的崗位。公司領地的其他業務主體也可以僱傭龍員工，我幫你註冊一個好了，去龍材市場招一個吧。」
本來延平侯自己不會管這麼細的事。但沈殿能不能炒菜，直接關係到他們的目的會不會被一眼看穿。所以他打算親自幫沈殿僱到合適的員工。
...
2個小時後，兩人的臉上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延平侯大人…」
「我在，麒麟大人…」
「原來招募員工是這麼痛苦的差事嗎？」
「是的，所以我需要一個專門的人力資源管理部門來幫我做這件事。現在看起來…他們的薪水確實沒白髮。這確實是個苦差事。」
這簡直是互相折磨。因為就在剛剛過去的1個小時裡，他們碰到了——
「你好，請問有工作經驗嗎？」；【有三年工作經驗。組織了三次伺服器大規模宕機】
「你好，有工作經驗嗎？」；【你不讓我入職我哪來的工作經驗呢？】
「你好，請問...」；【你們的底薪是多少？】；「工作經驗或簡歷。」；【底薪】；「簡歷」...
當然，搞成這樣歸根到底還是因為，沈殿這裡的條件太差了。
「所以你開的底薪是不是太少了？」延平侯問，「去月球的薪水連帶津貼，你就給這麼點嗎？」
「不是我不想給。但是，龍是不收錢的吧？他們要燒，燃素？」
「是的，燃素。」延平侯點了點頭。
燃素——數據、信息或物理對象的最小處理單元。顧名思義，就是用來燒的東西。
龍的存在和成長，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燃素來維持。越大的龍，體量就越大，需要的燃素就越多。
沈殿手上並沒有足夠多的燃素可以調用。
理論上他應該搭建運算中樞來著，但就信息傳輸而言，月球的環境可以說是極為惡劣，不可能提供太多的燃素讓龍來燃燒。
這種硬性條件的限制，顯然就不可能讓他和求職者都能夠對彼此的條件滿意。因為他給的實在是太少了。
這種情況下，延平侯都幫不上什麼忙，因為月面無法提供硬體支持，延平侯就算再有鈔能力也沒有辦法買通月球上的沙子來排隊聽話。
「延平侯...哦不，國姓爺，我真的不會炒菜啊！有沒有辦法幫我搖一個幹得多又吃得少的龍呢？」
「我的麒麟爺啊，我也不知道啊！這年頭上哪給你找這樣的跑得快又不吃草的...」話說到這，延平侯忽然頓了一下，「誒...誒！你還別說，其實是有的。」
「真的有嗎？跑得快又不吃草的馬，在哪裡能找到呢？」
「勞改犯。」
「？？？」
「是的，勞改犯可以。勞改犯的用工成本非常便宜，而且往往具有相當高的專業性——你知道的，如果是小打小鬧，其實不會被安排以技術型工作進行勞動改造。能夠進入這個名單的，全都非常厲害。」
沈殿摸著下巴——
這事雖然聽著有些離譜，但似乎不無道理。
「那麼，這麼好用的勞改犯，要怎麼才能僱傭到呢？因為既然條件這麼好，大家都在搶著用吧。」
「這個時候，就需要權力出馬了——想要僱傭勞改犯，那麼你首先得在法律上具備關押囚犯的資格。或者說，你得開一家私營監獄才可以。並且為了容納高等級的囚犯，你需要高等級的安保。綜合起來，對一般人來說其實並不怎麼划算。但是對我們來說，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監獄牌照的事我來幫你解決，你現在就可以挑選囚犯了。」
龍是電子囚犯。關押電子囚犯的，當然也需要電子監獄。
延平侯進行了一些操作，在龍材市場的待選名錄裡面加入了勞改犯——選擇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哇...有不少呢。」
「你可以隨便選。」延平侯看著不斷增長的名單，「我幫你申請一個最高等級的監獄好了——畢竟你在月球上嗎，還有什麼比這個等級更高呢。」
「那我不如挑個最厲害的吧。哇這個是...這個的數值特別高！就選這個了。是今天才上線的，怪不得沒有人搶。」
畫面上，一個龍族囚犯的規模就像高山一樣陡然聳立在那裡。其高度之高，規模之大，性能之強勁，讓所有其他所有的雇員都顯得黯然失色。理所當然，它也需要最高等級的監獄來關押。而沈殿這裡，剛好符合條件——
「好，就是你了!我就選這個了！」
「誒，等下！」延平侯忽然反應了過來，「等等....今天才上線的囚犯，那其實是！」
話音未落，僱傭已經完成——
沖天的戾氣隔著屏幕爆發了出來。那股戾氣穿透了屏幕，讓人不寒而慄。但如此巨大的力量，竟被直接壓縮到了一台只有巴掌大小的抱龍機里——
小小的抱龍機振動了起來。龍蛋，孵化了。
一個像素點構成的小小人偶，從龍蛋裡面爬了出來。雖然這小人從頭到尾都是由低解析度的像素構成的，但它的怒氣只需要一個像素點就能夠表達出來。
和那像素小人對視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這眼神竟然竟讓他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雖然尚未謀面，但這位妹妹似乎確實是在哪裡見過的。
「誒？延平侯大人，這東西看著好眼熟啊？」
「眼熟就對了...因為這個...這個強大無比的的勞改犯其實是——鴻烈！或者說，之前的鴻烈。因為我剛剛收到消息，因為犯下了大罪，羽族決定更換鴻烈艦的中之龍。」
「什麼叫，『更換中之龍』？龍是電飯煲的內膽嗎？還能隨便更換的？」
「啊…是呢。就和做夢一樣。明明鴻烈從魔窟裡面被解救出來了啊，明明你得到了厲害的龍啊。兩件事都是我想要的，但是這兩件事湊在一起，那可真是…哈…哈哈哈。太美妙了。」
「國姓爺…你的眼睛怎麼紅了…」
「沒事，防冷塗的蠟…」他已經無語倫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