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烈艦從天空墜落了。
但這種墜落，尚在控制之內。
從沈殿的面前墜落後——更大的轟鳴聲爆發出來。
這裡是平流層，是預定的停泊地。
重返大氣層的鴻烈艦啟動了反推引擎——艦體腹部，平時被裝甲包覆的噴射口開始依次點火。第一次只是點亮了一半，左舷的八座因為受創嚴重並未點亮，但也在第二次啟動後從半啞火狀態被強制激活。噴口處炸開一圈圈閃耀焰流。那焰流在初始的爆破後就安靜地燃燒著，像深海里的磷火，無聲地注入大氣，將周圍已經電離的空氣再度加熱到某種恐怖的溫度。
艦首的方向開始變了——以一種掙扎般的姿態，龐然的鋼鐵巨艦隨之發出一聲貫穿船體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迴轉到了與地面平行的航行姿態。戰艦開始減速。
「多麼美麗的身軀啊...」延平侯看著舷窗外的一切。那正是他想要的。
劃破空氣的刺耳哨聲變成了低沉的咆哮，艦體表面的溫度曲線開始下降，那些因高溫燒蝕而剝落的裝甲也開始逐漸降溫，只留下暗紅色的、像剛出爐的鑄鐵一樣微微發光的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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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伴飛的空天戰機也隨之減速，以飛燕陣列將鴻烈號拱衛在正中。
平流層完成了減速制動，鴻烈號進入了平飛狀態。不出意外的話，她會在渤海上空同等高度的大氣船塢里完成修復，等到引力漲潮時再重新回到地球同步靜止軌道上繼續戰備值班。
「感謝諸位的配合。」羽族的飛行員在通信頻道里說道，「事發突然，給各位帶來了麻煩。由此產生的不便，敬請諒解。我方會在之後以適當的方式向蘭芳航空表達歉意。祝你們旅途愉快。」
他表達了對寧和號的謝意——使用了相當溫和的敬辭。
這也是羽族一貫以來的態度。如果不和羽族產生衝突，那麼羽族就是完美的合作者。他們高效，穩定，謙恭有禮，與他們打交道會讓人如沐春風。但如果和羽族產生了衝突，以上的一切也都會立刻轉變為冷若冰霜的刀刃。這中間甚至不需要任何情緒上的切換。
因為打從一開始，羽族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更大的利益而服務。謙和有禮的態度，只是在羽族的生物本能與禮儀教養的共同作用下所構造的面具。
不過從論跡不論心的角度來說，羽族確實是相當可靠的合作者——
空氣陡然凝固。
在羽族的飛行員告別後的一剎那，熱浪如同海嘯一般襲來。整架寧和號在瞬息之間就被高溫所籠罩，艙內告警如同八音盒一般響成一團。
寧和號進行了緊急通報：【是...是火控雷達！我們被戰艦級的火控雷達鎖定了！是...是...鴻烈！她生氣了！她在找什麼東西！各位乘客，你們是不是在貨艙裡面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是鳳凰。」延平侯說明了情況——
在場的人，只有延平侯知道事情的全貌，因為當時鳳凰雖然確實重創了鴻烈號，但因為距離過於遙遠而無法被現場的人所知曉。
但延平侯有額外的消息渠道。他切實地知道，鳳凰的一擊讓鴻烈號不得不返廠維修。
位於軌道上的鴻烈號想要返回地球，就需要突破大氣層。只是他也沒有想到，鴻烈號的恨意會如此執著，竟然會選擇他們路過的時候從天頂上砸過來。
而剛才的高溫，就來自鴻烈號的火控雷達。這艘巨艦的探知系統對準了這架客機——
不過，客機只是外殼而已。
寧和號同樣是貨真價實的龍。雖然她與鴻烈有完全不一樣的體量和規模，但二者在某些能力上是一致的。
白色的煙霧從寧和號的引擎中釋放出來，將全機籠罩其中——
剛才無處不在的高溫立刻就被清冷的雲霧所遮蓋，連飛行的速度似乎都因此而提升了不少。
「這是？」沈殿之前就想問了。
釋放出這樣白色的氣體，似乎是每個龍都會的技能。
「這是蜃氣。」延平侯回答道，「是龍的能力。在龍想要讓某物隱遁的時候，就會釋放出蜃氣形成蜃雲來遮蓋其形體。所有的龍都有這樣的能力，不過在規模上有所不同...」
風從虎，雲從龍。龍可以駕馭特殊的雲氣，這也是常理。
眼下，寧和號製造的蜃氣雲也可以幫助她逃開鴻烈艦的火控雷達。然而鴻烈艦的怒火，遠不是一道蜃雲可以隔絕的。
【各位，我還能支撐5秒...5、4、3、2...】
雲氣消散。出現在面前的並非是天空，而是遮天蔽日的巨艦——
鴻烈艦直接突進到了寧和號的前方。出現在沈殿等人面前的鴻烈艦橫在那裡，剛才已經冷卻下來的艦體再次因突進而變成紅熱的狀態，舷側的創口被撕裂得更大了。然而即使是這樣，鴻烈艦也依舊用3門4聯裝煞能爆燃主炮瞄準了寧和號。這次不是先前的間接瞄準，而是直瞄...
「要我幫忙嗎？」鳳凰的聲音出現在沈殿的耳邊。
「稍等...這裡全都是羽族。要是你被發現了，我們同樣跑不了。延平侯多半有辦法。」
延平侯確實有辦法。他正要吩咐寧和號啟動應急模式，喊話聲就從背後傳來：
「鴻烈！停止你的危險行為！」是一個極富威嚴的女聲，那聲音中帶著久居上位而產生的壓迫感，還有羽族特有的清利。以及，這聲音和沈殿聽過的鳳凰的聲音有七分相似。
伴隨那一聲怒斥，如同火流星一般掠過——數十架空天戰機從寧和號的舷窗外超越了過去，在寧和號的前方排列成防禦陣型。機腹內的彈倉盡數打開，露出了藏在機身內的【暴風魚雷】。
「立刻關閉火控雷達和其餘武器系統並接受登艦檢查！否則，我們將依照司禮監第292號命令對你執行雷擊處分！請你好自為之！」
剛才的護航機群直接對自己要護航的戰艦亮出了魚雷。
顯然，這種反艦武器並不是為了保護鴻烈艦而存在的。而是為了在鴻烈發狂的時候將其處決，以避免產生更大的破壞。
【耀陽！】鴻烈的怒吼從艦載的擴音器上傳出，【耀陽！耀陽！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我數到三。」
「三！」
「二！」
無聲無息地，鴻烈艦關閉了火控雷達。正在蓄能的主炮也緩緩轉到了待命的位置...
在護航戰機的簇擁下，寧和號從鴻烈艦的身側飛過，並未遭受任何攻擊。
脫離鴻烈艦30公里後，先前那架來問話的戰機追到了側面：
「抱歉...這是我們短時間內的第二次抱歉了。耀陽大人差我來向延平侯，向諸位致以莫大的歉意。耀陽大人已向延平侯發送了一則消息，請查收。」
說完，那架戰機也退到了後方，加入到了押送鴻烈艦前往檢修的隊伍中。
「這龍...好嚇人啊。」沈渡嘀咕著，「她好可怕。」
一旁的延平侯陰著臉：「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他們竟然把龍馴成這樣沒有教養的樣子。果然，那群鳥人的底子都是瘋狂而暴戾的。好好的龍龍，全都讓他們教壞了。可惡，我一定要把鴻烈從這群鳥人手上拯救出來，好好地把她重新社會化。」
看著鴻烈艦變成這樣沒有教養的樣子，延平侯扼腕嘆息。
顯然，在蘭芳公司的教導下，無論樓麟艦還是寧和號都進行了充足的社會化，她們甚至有了充足的服務意識，靠自己的工作來獲取薪水。
【啊...嚇我了。】雖然說著被嚇到了，但寧和的形態似乎相當好。飛機重新轉入正常的平飛狀態後，前面的廚房重新響起了炒菜的聲音。
不多時，她就推著小推車過來，給沈殿和沈渡兩人送上了湯品。
按照先前的介紹，這是白果豬肚湯，豬肚以白胡椒粒與老薑反覆清洗後慢燉四小時，湯色乳白微辛，白果軟糯...
「啊~~這湯好喝誒。」沈渡給予了相當高的評價。
【感謝您的品鑑。如果喜歡的話，還請在本公司之後的回訪電話後給予好評哦。】
「嗯嗯嗯，一定哦！」
倒是沈殿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誒，機長...哦不，乘務長寧和小姐，我有個問題。」沈殿舉起了手，「你不是說四個小時嗎？但是好像一下子就做好了。總不能機上還有個壓力容器一直在燉湯吧。」
【是...是等效四小時啦，其實用的高壓鍋。】
「其實時間什麼的我還不是特別在意，畢竟你們確實可以提前燉。但是，我剛才聽到的不是炒菜的聲音嗎？怎麼端上來的是燉的湯？」
【啊這...露餡了，放錯氛圍音了。但是，我向你保證，一定是現做的哦！但具體是怎麼做的，就是本公司的機密了，恕我不能回答。】
「是用蜃氣做的。」延平侯直接回答道，「我來和他們說，忙去吧。」
等寧和走了後，他對沈殿說道：「我看你似乎有不少疑惑？是的，龍的力量就是如此。和那些只會破壞的羽族相比，龍的力量要祥和得多。」
甚至，可以炒菜。
「等等，您的意思是，這些龍可以用魔法來做菜？拜託了!能不能讓這些龍龍教我怎麼用魔法做菜啊！」
「之前和你說了沒法教的啊，龍的魔法只有龍會用。不過...確實會出問題啊。」延平侯摁著額頭，「名義上，你是代表蘭芳公司的廚師呢。你們兩個只會煮泡麵的話，這也太離譜了。要是讓人發現蘭芳公司送了這樣的廚師過去，我也不好交代。」
「是啊！就是這樣。想想辦法吧，拉兄弟一把！」
「好！」延平侯眼神堅毅，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是把你當兄弟，才和你說這個的。我...分你一頭龍。」
「直接分我一頭？！」
「是的，我可以分你一頭龍。雖然沒有辦法教你龍的炒菜方法，但我直接分你一頭龍。要炒菜的時候，讓那頭龍來炒菜就可以了——但是！」
延平侯強調道：「你要和我保證！你會好好教養她，會好好把她養大成有用的龍嗎！」
「怎麼和養狗似的...」
「答應我！這對我很重要！這麼可愛的龍龍，要不是看在情況緊急，就算你是我兄弟我也不會給你的。」
「我保證，我保證行了吧！」
「好。你等下。」延平侯轉身走到行李架前面，拿出了自己的行李箱，然後從裡面拿出來一個...
一個數碼產品。
周圍是透明的塑料殼，隔著塑料殼能看到裡面的電子元器件。機器的正面有一個屏幕，可以顯示點陣像素。
「這是？」
「這叫抱龍機哦。龍就住在裡面。看到這個掛繩沒有？把它掛在身上，每天一直散步，多和龍蛋互動，龍就會孵化出來了哦。」
「？？？」沈殿拿過了「抱龍機」，面帶疑惑，「在哪孵化？」
「就在這裡面啊，都和你說了是抱龍機了。孵化的當然是數碼龍——所有的龍都是數碼龍啊。」
無論鴻烈、樓麟，還是不遠處的寧和，她們都是數碼龍。她們的本體都只是一段數據，要依賴電子元器件作為硬體才能存在。
「原來龍是這樣孵化出來的嗎？但是...我孵化出來的，和那些戰艦上的數碼龍是同一種生物嗎？」
「理論上都是一樣的。」延平侯答道，「其實龍本身雖然有個人特質，但更多的時候它們之間的區別是在於部署環境——換而言之，龍本身是什麼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什麼樣的經驗來投餵。」
寧和之所以是寧和，是因為投餵了寧和號這架飛機。
同理，鴻烈與樓麟，都是因為投餵了一艘戰艦——她們被部署在戰艦上進行訓練，才會有現在的樣子。
「所以，我把抱龍機給你了。好好照顧它的話，到了月球之後應該就可以幫你炒菜了。但如果你想要更多的功能，你得自己找個硬體來部署呢，這樣才能投餵更多的經驗進去。」
「原來如此...」
「另外，姑且和你透露一個商業機密。」延平侯小聲道，「其實這次我到大坂，並不只是為了鳳凰的事。我還是想要把大坂收購過來——我想要把大坂的市政系統投餵給我的龍。那應該可以孵化出一條大龍吧，畢竟投餵了幾百萬人的管理經驗進去了。不過，大坂這個名字實在不好。坂這個字，拆開來是【士】和【反】，大不吉利，像是會造反的樣子。等我收購了大坂，大概會改名叫作大阪吧，這就吉利多了。一頭好龍龍，要從好的名字開始。所以...」
他看著沈殿：「你也要給你的龍龍起個好名字，她才會乖乖長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