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2章 總督請客

  天啟三年,五月十三日。河道總督左光斗在睢陽、徐州、邳縣等黃河流經的地界,大修河堤,以防洪水。沿岸百姓都相安無事。

  朱由校來到了京城外數理院的工廠視察,這回他是來觀察玻璃管的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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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者記得,法國作家雨果在他的長篇小說《笑面人》里說:「像印刷術、火炮、氣球和麻醉藥這些發明,中國人都比我們早。可是有一個區別,在歐洲一旦有一種發明,馬上就生機勃勃地發展成為一種奇妙的東西,而在中國卻依舊停滯在胚胎狀態、無聲無息。」

  雨果的這番話讓中國人痛心疾首,但也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獨立完整的科學體制始終未能從中國的封建社會中分化產生出來。

  在皇帝的督促下,火炮的鑄造已經引入了「問題——觀察——假設」這一系統的科學方法。鐵匠們都要識文斷字天天寫工作筆記總結經驗。

  但是化學的進展非常緩慢,還靠著碰運氣。最主要的是因為沒有足夠的玻璃儀器,玻璃儀器是透明的。這就方便化學家觀察物質在玻璃儀器里的變化。

  這個燒制瓷器和燒制玻璃不同,燒制瓷器時所發生的化學反應遠比玻璃的形成複雜,因此對於沒有基礎化學知識的工匠很難總結規律,只能靠著經驗一步步地發展。

  幸好中國工匠在燒造瓷器的時候,有時候會因為雜質燒出玻璃來,有此經驗提供了燒造玻璃的思路。

  西洋傳教士帶過來一本玻璃製造教科書,數理院翻譯過來以後,上面寫道:「請注意,那些用鋼條能夠敲出火花的石頭適於用來製造玻璃……而那些不能敲出火花的石頭永遠也不會燒成玻璃……」

  通過學習此書,再加上本身燒造瓷器的經驗,今日數理院的工廠終於燒出了一個半透明的玻璃杯。這幾十位工匠都得了皇帝的賞銀。朱由校接著又去火炮的工廠視察。

  靠著火器的升級換代,不少將校對皇帝的英明睿智十分崇拜,就比如說京城總兵官沈有容,他以前用的火炮,不講究子彈,專講究藥力,有毒火、爛火、噴火等配合方法。藥不著物,無所損傷,只可嚇人,不能傷人。縱然有彈藥中雜入碎鐵、斷釘、石丸之類,亦是鬆散乏力,不易傷人。

  現在引入了荷蘭制炮法,製作渾圓如珠的鉛彈,發射甚遠,人馬洞穿。又有小型火銃內裝多枚小彈,配合火藥射出,小彈四處迸濺,傷人更多,稱之為百子連珠。

  沈有容看見現在戰力蒸蒸日上的京軍和威力巨大的火器,他想到了當年的恩師戚繼光。他決心以風燭殘年之軀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皇帝視察完工廠,回到乾清宮辦公。現在正是溽暑,屋裡四角都放著冰盆,但朱由校依舊熱得一身燥汗。儘管如此,他還在批閱奏章,最近山東總督袁可立寫的一篇上疏很有趣。袁可立先是寫幾句大道理:

  「土地、人民、政事,為立國三寶;管理、教化、畜養、保衛,為理民四要。農民為衣食生產之源,國家根本所系,宜多加陪護。」

  說完開篇場面話,袁可立就提到朝廷給山東投資的大部分銀子都投入海軍建設中了,反倒是開通水渠水庫、修繕交通道路、辦理書院私塾的財源非常緊張。袁可立為了擴大財源,他有一個向富人收錢的想法,寫成文字報告給皇帝。

  袁可立把山東的豪門世家都請到一座城隍廟裡吃飯議事。表面上是聚餐,實際上是讓他們捐銀子給朝廷。

  讓地方士紳捐銀子和讓地方士紳籌銀子是截然不同的,籌銀子的時候是地方士紳公議,而所謂地方士紳,是一向幫助官府剝削小民,都是為富不仁之人。若是國家只要派款,不問來源,交與他們辦,那是會妥妥帖帖地向小老百姓搜刮來的。

  所以官府要增加收入,要從財主大戶身上打主意。袁可立本來想大戶,一定置有許多田產,設置一個田產額度,額度之上者要捐銀子為朝廷解憂。這樣不必通過士紳協議,小民也不吃虧。還有呢,就是居住在城市的大戶,他的財富是瞞不住的。

  皇帝賦予總督的權力極大,袁可立的邀請,山東的豪富士紳不敢不去。當時是個陰天,他們進了廟就覺得與外面不同,一溜石頭甬道兩側柏檜森立,遮天蔽日陰冷浸人,一座座神道、靈績、功德、述異石碑參差林立,死人臉似的又灰又白。

  城隍廟大門前擺著一副對聯,眾人抬頭看,只見:

  暗室虧心,巧取豪奪,帶來幾何玉女孌童,財貨金帛!

  神目如電,敲骨吸髓,取去多少身家性命,人肉膏血!

  眾位士紳一看,盤虬石柱,一筆顏書朱紅大字,果真墨瀋淋淋,仿佛人血還在往下滴淌,竟不自禁激靈一個寒顫。這副對聯是袁可立親自寫的,其目的就是給來者一個下馬威。

  在一溜遊廊下齊整擺著十桌八寶席面,水陸果珍、魚鴨雞肉一應俱全。請來的貴客們就在這裡入座用飯。

  遊廊木柵欄後邊全是泥塑的十八層地獄:刀山油鍋斧鉞炮烙種種刑法俱備,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監刑,無數獰惡小鬼將種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貪財殺生、淫惡亂1倫之輩,脖子上掛了罪名簽,按著頭,有的刀劈,有的索絆,有的火燒,有的水煮,有的磨壓,有的油炸……陰慘慘逼人毛髮直豎。

  袁可立說了幾句奉承話,然後轉入正題:「古人說得好,為人當公而忘私,國而忘家……」然後勸大家捐錢給官府,袁可立許諾要按捐銀的數量分出一、二、三等「尚義之民」,分別由總督、知府和知縣送匾旌獎。有捐輸額度超出尋常數目者,立即申請朝廷敕令建造牌坊,給予「流芳百世」的榮耀。

  然而,在場的豪富士紳一片沉默。袁可立仿佛不勝感慨,繼續說道:

  「王公也好,庶人也好,其實一死魂歸,終歸難逃一抔黃土。想來生時聚斂聲色財貨,百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又有誰能帶了去?何如生時做些功德,散財鑄福,上有益於國,下有利於民,遠昭祖宗厚德,近追來世之福。你們說是不是?」

  城隍廟內還是一片寂靜,無人做聲。袁可立這一席話說得一眾人等面面相覷,心裡一千個不自在,卻沒有一個人敢出口理論。

  袁可立的下屬抱著一卷宣紙出來,一頭鋪紙,一頭就磨墨。袁總督跟手下低聲傳令,不多時,只見門口進來兩排手拿大刀、滿臉殺氣的兵士。眾人沒想到剛才還是觥籌交錯的歡聚,忽然化作刀槍相見的鴻門宴。

  最後在威逼利誘之下,眾士紳交了四十萬兩白銀給袁可立。袁可立在上疏里問陛下這筆錢該怎麼安排?

  內閣首輔孫承宗看見袁可立的上疏,可是心驚膽戰,雖說袁可立身為總督,持有尚方寶劍,有先斬後奏之權。但有大明二百多年來還未出現如此膽大包天的官員。

  孫承宗親自去見皇帝詢問此事,想看看皇上的反應,如果天子震怒,那他就要為袁可立求情。朱由校的回覆是:

  「告訴袁可立,這四十萬兩銀子取之山東,用於山東。按以前與朕的商議改革政事,願他內不疚神明,外不負朝廷,上可對蒼天,下可告黎民。」

  孫承宗這才知道皇帝對袁可立的信任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