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的官道上,塵土還沒落定。
常茂跨上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五百騎兵,三百治安部的人,外加十幾車聖旨,箱子用油布裹了三層,綁在車轅上。
這陣仗,比他當年跟著老爺子打陳友諒的時候,也不差什麼。
「舅舅。」朱雄英站在城門口,喊了一聲。
常茂勒住馬:「殿下還有吩咐?」
「聖旨到了地方再拆,念之前,先讓人把一些百姓聚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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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說,「改革是好事,但得讓人看得見好處。」
常茂咧嘴笑:「放心。」
藍玉在後面等得不耐煩,探出半個身子喊:「常茂你磨蹭什麼?洛陽那邊還等著呢,湯和都走出二里地了!」
「催什麼催!老子是延安府的。」常茂頭也不回罵了一句,夾了一下馬肚子。
馬蹄聲連成一片。
隊伍順著官道往四個方向散開。
治安部的人騎馬綴在最後面,腰刀都換了新的,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走的是錦衣衛的規矩,臉上比錦衣衛多了點活氣,畢竟如今是正經的官差,不是讓人戳脊梁骨的鷹犬了。
朱元璋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看著隊伍一點點變小。
身邊的太監大氣不敢出,生怕打擾了陛下。
可朱元璋這會兒根本沒工夫理他們。
他閉著眼,能感覺到一樣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條河在腳底下慢慢淌,又像團火在胸口溫溫地燒。
自打大孫用紫金龍氣聚出那條小金龍,他就添了這個本事,夜裡睡不踏實的時候,一凝神,就能摸著東西的邊。
是國運。
已經可以冥冥之中感受到國家氣運的存在。
所以他很清楚,這行政改革是非常對的,因為國家的氣運正在慢慢爬升,雖然現在速度不快,但畢竟是只完成了應天府的改革,其他還有太多太多地方沒有進行改革。
如果全部完成的話,氣運恐怕能上升一大截。
「大孫。」朱元璋頭也沒回,「你說,這改革,真能讓咱大明變樣?」
朱雄英就站在他身後半步。
八歲的孩子,站得很穩:「爺爺,你心裡不是已經有數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是啊,咱心裡有數。」他拍了拍垛口,「應天府才改完幾天,咱就能覺出味兒來了。要是把整個大明都改完……」
他沒往下說,眼睛亮得嚇人。
朱雄英也看向遠處。
隊伍揚起的塵土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四股細細的煙,往四個方向爬。
「會越來越好的,爺爺。」
他說,「只要底下的人別偷懶。」
朱元璋哼了一聲:「偷懶?咱看他們敢。仙術聖旨在那兒吊著呢,誰不想拿一張。常茂那個莽夫,為了聖旨,能把命都豁出去。」
他說完自己也樂了。
笑了一陣,忽然正色:「大孫,咱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當了十五年皇帝,頭一回覺得,這江山真的能千秋萬代。」
「嗯。」
「不愧是咱大孫啊,就是厲害。」朱元璋笑道,伸手在朱雄英腦袋上揉了一把,力道不小,揉得他頭髮都亂了。
朱雄英沒躲,任由他揉。
城樓下面,最後一股煙也散盡了。
官道上空蕩蕩的,好像剛才那幾千人從沒來過一樣。
可朱元璋知道,他們帶走的,是大明的未來氣運。
……
朱雄英回到東宮,剛進院子,一個小身影就從屋裡跑了出來。
「哥哥!」
徐妙錦邁著小短腿衝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擺,仰著臉,笑得眼睛都彎了。
朱雄英把她撈起來掂了掂:「又沉了,你是不是又偷吃蛋糕了?」
「沒有。」徐妙錦把臉埋進他脖子裡,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這才滿意地趴好,「是龍龍餵我吃的。」
盤在他肩頭的小金龍抬了抬腦袋,一臉無辜。
朱雄英抱著徐妙錦在廊下坐下,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只要一個念頭,滿肚子的學問就能灌進她腦子裡,唐詩宋詞,算學格物,想灌多少灌多少。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徐妙錦。
兩歲,話都說不利索,正揪著他衣領上的扣子玩。
算了。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三歲背詩,五歲考級,七歲戴上眼鏡,十歲就沒了笑模樣。
兩歲就是兩歲,該追雲追雲,該玩泥巴玩泥巴。
知識這東西,他這兒存著一整個書庫,什麼時候教都來得及。
可這樣的年紀,一輩子就一回。
他正想著,懷裡一空。
徐妙錦已經滑下他的腿,追著小金龍跑了。
巴掌大的小龍在院子裡上下翻飛,故意飛得低低的,繞著她轉圈。
徐妙錦伸著兩隻小手去撲,撲一下,它躲一下,她咯咯咯地笑,笑聲灑了一院子。
朱雄英靠在廊柱上看了一會兒,如果其他人看到這一幕的話,一定會驚掉下巴的。
實在沒法把眼前這條撒歡的小東西,跟十丈金龍聯絡起來。
鬧了一陣,小金龍飛累了,落回朱雄英膝頭,盤成一團,金色的鱗片一翕一張。
朱雄英伸手,從它的腦袋一路撫到尾巴尖,溫熱的鱗片貼著掌心。
他低聲說:「快快長大吧。」
徐妙錦不知什麼時候又跑了回來,踮著腳,兩隻小手扒著他的膝蓋,重重點頭,奶聲奶氣地跟著喊:「多吃!多吃!」
朱雄英沒繃住,笑出聲,捏了捏她的臉蛋:「它和你可不一樣,你多吃就好了,它得吃民心,吃四海昇平。」
徐妙錦歪著腦袋,眨巴眨巴眼睛,想了半天,忽然像想通了什麼,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油紙包著的糖,剝開,踮起腳,舉到小金龍嘴邊:「龍龍,給,這是我的糖,可甜了。」
小金龍看了一眼,扭過頭去。
徐妙錦愣了一下,又把糖往它嘴邊湊了湊。
小金龍乾脆把腦袋盤進身子底下,不看她。
徐妙錦嘴巴一撇,回頭看向朱雄英。
「它真的不吃。」朱雄英說。
徐妙錦只好把糖塞回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真是不知好歹,多少吃啊。」
她盯著金燦燦的小東西,歪著腦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