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傳奇耐殺王——朱棣!

  白溝河之戰,是朱棣在整個靖難之役中,最困難的一場戰鬥。

  不過這場戰役朱棣在不同場合跟朱高煦說過很多遍,在他打進南京的夜裡喝酒時候他說過,在朱棣正式即位的那天夜裡他說過,在他封朱高煦為漢王時候他還說過。

  每逢朱棣開心,朱高煦在場的時候,他都會說一遍白溝河之戰。

  不過每一遍的細節都不太一樣——第一遍朱棣說他深陷包圍時身中兩箭,第三遍變成了四箭,到第三遍已經是身中七箭。

  朱高煦嚴重懷疑再講幾遍,朱棣能把他說成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亡靈騎士。

  「那時候身中八箭啊!整整八箭!」朱棣伸出左手,比了個「八」的手勢,左手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微微顫抖。

  朱高煦撫額嘆息,他很擔心,朱棣再講幾次就會變成刺蝟。

  「那天的箭可真多啊,跟雨點似的,躲都躲不開...」朱棣聲音帶著顫抖說著。

  「我身邊的親衛將領一個個的倒下,王真戰死了,李亨也身負重傷...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南軍的包圍圈也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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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個時候就想,完了,今天我就要交代在這白溝河了。」

  「但我沒想過投降!」朱棣的聲調都不自覺地大了很多。

  「建文這個小雜種,他想我投降,用我做典範,繼續削藩!」

  「老子偏偏不如他的意!就是死,老子也不降!」罵了幾句建文,朱棣的情緒緩和很多。

  「當時我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只要南軍衝到我面前,我就自戕。」

  說到這,朱棣頓了頓,給自己倒了一爵酒。

  「是高煦!」朱棣的目光轉向朱高煦,眼神里有種很複雜的感覺,像是驕傲,又像是心疼。

  「是我的煦兒帶著騎兵衝進來了!」

  「他那時候才二十歲,跟瞻基一般大小。」朱棣用酒爵指了指身邊的朱瞻基。

  「高煦穿著一身銀甲,騎著那匹赤紅馬,從南軍的陣型里硬生生撕了一道口子出來!」

  「我到現在都記得,他衝到我面前的時候,臉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就露出一口白牙,跟我說——爹,兒子來了!」

  朱高煦聽著聽著,臉都紅了。

  他端起酒爵,一飲而盡,想要用酒精來緩解這種尷尬。

  他聽過很多次朱棣回憶白溝河之戰,但都是朱棣如何如何,自己只是被一筆帶過,烘托下氣氛。

  這個版本的,他還從來沒聽過。

  但他又不知道如何應對說得興高采烈地朱棣,難道說:爹你太客氣啦!救誰不是救呀!煦老爺心善,見不得死人!你不要放在心上啦!

  那恐怕朱棣手中的酒水就會潑到朱高煦的臉上,巨大的腳掌也會親切地給朱高煦的屁股做著按摩。

  所以最好的應對辦法就是喝酒,於是朱高煦又讓王芳給自己倒了一爵。

  「爹,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了,都過去了。」朱高煦實在受不了朱棣的誇獎,在朱棣的口中,自己仿佛天兵天將入世臨凡。

  「再說了,當時不是您高呼振臂,讓我衝過來的嗎?」

  關於這段記憶,朱高煦有著很全面的片段。

  他記得當時朱棣看到朱高煦,就像是五十年老光棍看見二十歲妙齡女,眼睛一個勁的放賊光。

  似乎是回憶起了當時的窘境,朱棣臉上有些掛不住。

  「老子讓你沖,可也沒讓你拿命沖啊!」朱棣的聲調又往上拔了一個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銀質的碟子都跳了一下,盤中的魚骨也跟著翻了個面。

  「你小子是個愣頭青!你以為你是誰啊!你當你那盔甲真是刀槍不入啊?!」

  「那南軍的刀箭可不認人!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娘她...她...」

  提到了自己的髮妻徐氏,朱棣說不下去了。

  昌華堂里的氣氛也微妙到了極點。

  柳升咳嗽了一聲,端起酒爵又喝了一口,本來他都已經不打算再喝了,但這種尷尬時刻他需要更多的酒精來麻痹自己神經,最好喝到神志不清,明天來個一問三不知。

  楊士奇低著頭,裝模作樣地研究著酒杯上的花紋,研究得非常認真,好像這隻銀質酒爵上刻著永樂大典的詳細內容。

  可很快楊士奇就研究不下去了,因為朱棣將戰火燒到了他這裡。

  「你和朝堂上那些大臣一樣!沒一個省心的!」朱棣說著朱高煦,轉而看向他身邊的楊士奇。

  「楊士奇,你當過我的內閣大臣,你說說,這朝堂上是個什麼樣子!」

  楊士奇心裡咯噔一下,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朱棣喝多了開始吐槽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而他作為在場的唯一一個文官,甚至還曾經入過內閣,是整個昌華堂內最適合的吐槽對象。

  這就像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飯,有人忽然說「你們說現在的醫生是不是都沒良心」,而桌上恰好坐著一個醫生,那這個醫生除了微笑還能做什麼呢?

  「皇上...」楊士奇在腦中瘋狂思索,一字一句地斟酌著,「朝堂之上的諸公,固然有...有不盡如人意之處,但大體上還...還是...」

  一向以口舌著稱的楊士奇平生第一次磕巴,話都說不利索了。

  「大體上?」朱棣冷笑一聲:「大體上就是一堆的蛀蟲!」

  「老子北征回來,查了一下戶部的帳,楊大人猜猜怎麼樣?」

  楊士奇冷汗直流,機械地搖搖頭。

  「軍糧的採購價,比市價高出三成!三成啊!這多出來的錢去哪了?進了誰的口袋?」

  「還有工部,朕讓他們去實地考察,用高煦新提出來的『束水歸槽』方法治水,最後和高煦一起再探討下可行性。」

  「結果呢!半年了!現在連個像樣子的方案都沒有!」朱棣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絲絲暴起。

  不過朱棣確實冤枉了工部,工部尚書宋禮得了朱高煦的束水歸槽的想法,越想越興奮,結果熬了幾個大夜,身子垮了,現在才能下床,就連走兩步都困難。

  「兵部更不像話!軍餉都湊不齊,將士們都吃不上飯,可方賓呢?」

  「他身為兵部尚書,家裡養了三個小妾,年初還納了第四房!」

  「我問他軍餉的事,他跟朕說國庫空虛,國庫空虛他還有錢納妾?!」

  「他納妾的錢,夠多少士兵吃一個月的?」朱棣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說得口乾舌燥,端起酒爵又灌了一口蒸餾酒。

  昌華堂里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