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衍聖公孔彥縉入座之後，他方敢餘光微掃殿中……
只見御座之上，大明皇帝朱高爔一身黑紅龍袍，面容堅毅，渾身散發著帝王威嚴，隱約之中似乎還帶著一股殺伐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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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上一眼，便讓人心生寒意，不寒而慄，果然是繼永樂之後，又一位鐵血帝王。
而御座旁邊，一名年輕男子站在那裡。
身形勻稱，始終面含著笑意，眉目英秀卻又不失一抹凌厲，氣度更是雍容寬和……
此人應該便是太子殿下朱瞻垣了吧？
御座另一邊，坐著一位老者，身形消瘦，眉目溫雅，一身紅色官服，周身自帶著一種穩重踏實之感。
「……」
見衍聖公的目光看向自己，楊士奇發覺後行了一禮，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和。
下一刻，大明皇帝的聲音傳來：
「孔氏世守聖道，為天下儒家正統，卿今日能夠入京，朕心甚慰。」
孔彥縉聞言連忙恭敬拱手行禮：
「陛下言重了，臣萬萬不敢當。」
「陛下寬仁治國，施仁政，大興文治，使得四海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臣代曲阜孔氏，齊魯大地的儒家學子，感念朝廷與陛下的崇文厚德。」
「哈哈哈……」
對此，朱高爔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自家老大：「太子啊，你看看，該說不說，還得是人家傳承千年的聖人後裔……」
「果然是禮法天成，不卑不亢吶。」
對於自家父皇有些市井大白話，太子朱瞻垣也是笑著接話：
「父皇聖德布天下，方能使孔氏聖裔安守祖制，傳遍文學，儒教得以興盛……」
「今日衍聖公入朝，是儒家聖道之幸，亦是大明之幸。」
聽到太子的話，孔彥縉心中暗嘆：太子殿下果然如傳聞那般，有古之聖君之風。
「哈哈哈，太子所言不錯！」
朱高爔大笑了起來，然後目光再次看向孔彥縉，突然問了一句：「衍聖公，你還記得……咱們有多少年沒見了？」
「……」
聽到皇帝的話，孔彥縉先是想了想，然後恭敬回應道：
「稟陛下，距今已有十七年了。」
「十七年了？」
朱高爔一愣，然後突然陷入了回憶之中：「朕記得當時還是永樂十三年吧？」
「還是你第一次以衍聖公的身份回京面聖，你當時個子也就到朕的胸口……」
孔彥縉見陛下還記得，於是拱手笑道：
「是的，陛下好記性，當時臣還不過十三四歲。」
此刻朱高爔感慨萬千：「是啊，那時候朕記得你性格內向，膽子小，老是喜歡躲在朕的大哥，仁文太子的身後……」
「仁文太子對臣的昔日恩情，臣孔彥縉牢記於心，從不敢忘。」
「呵呵，你心中能記住就好。」朱高爔自然是知道這件事情的。
那個時候，大哥朱高熾就特別關照這位孔氏嫡脈後裔，事事都照顧，那幾年可以說是將其當成親兒子養也不為過了。
如今，孔彥縉還能記得昔日恩情，自然是件好事。
想到這兒，朱高爔突然想到了什麼，以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開口：
「以後爾等孔廟之中，世代當有仁文太子朱高熾一席之地，永不得移出。」
「？？？」
話落，孔彥縉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嚴肅的拱手：「臣敬遵陛下旨意。」
「嗯。」
對此，朱高爔滿意的點了點頭，如此識趣便好。
隨後殿內的氣氛愈發的文雅祥和。
「……」
朱高爔又開口詢問山東曲阜風土，孔廟現狀，以及士子學風……
孔彥縉全都一一從容應答，條理分明，不卑不亢的。
不過朱高爔等人還是能夠聽出來。
孔彥縉除了奏報孔府的一切事宜外，還語氣委婉的奏報孔林待修，孔廟年久微損等諸多事情……
不過朱高爔並沒有接話，而是開口聲沉道：「衍聖公曆年來深居闕里，承萬世道統，天下儒生皆以你孔家為表率。」
「先聖與其儒家弟子著書立言，首重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辯華夷之分，明君臣之義，刻於石碑廟宇，傳於後世典籍，天下無人不誦。」
聽到皇帝的這些話，孔彥縉微微拱手欠身：「陛下所言極是，孔氏後人……自當恪守祖訓，誓死不渝。」
「呵呵……孔氏後人恪守祖訓？誓死不渝？」朱高爔冷笑一聲，目光直視對方：
「孔彥縉，朕問你……金元問鼎天下之時 中原士大夫多守節殉國，唯獨闕里孔府，早早奉表歸附，跪地稱臣，世代保全爵位。」
「前朝元末大亂，各路起義軍四起，曲阜孔氏閉門不出，待新朝定鼎，即刻遣使迎謁我朝太祖高皇帝。」
「一朝一姓更易，便立刻換一次降表。」
「數代以來，皆保全祠墓爵位，未嘗有半分折損。」
話落，孔彥縉面色頓時一白，但還是低聲辯解道：「稟陛下，聖人之道，貴在存祀，保全聖祠不絕，便是守住文脈傳承，保住火種，並非貪生怕死，貪慕富貴。」
「好一個存祀！」
朱高爔直接從御座上起身，言語愈發嚴厲：「尋常百姓，亂世尚可守一鄉一節，匹夫尚有不辱之志！」
「唯獨你孔氏，受盡歷朝歷代一品厚祿，被尊為天下讀書人之首，享天下獨一份的特殊優待。」
「旁人以身殉國殉社稷，孔府以降表保全門第，世人以氣節留名青史，孔府以榮順保全榮華。」
「先聖教人守義，後人卻精於順勢，先聖明華夷之防，後人但求香火不絕。」
「天下讀書人仰望孔府，視作道統根脈，以為聖人後裔必有錚錚風骨，可歷朝世人所見……卻是每逢江山易主，曲阜孔氏降表最先送至王朝京師。」
說著，朱高爔語氣也變得諷刺：
「試問，長久以往，後世學子讀聖賢之書，見聖人嫡系子孫如此行事，誰還會再相信忠孝節義？！」
「禮教綱常，豈不成了紙上空談？」
「！！！」
此言一出，在場的太子朱瞻垣與楊士奇皆是面露驚訝之色。
他倆沒想到陛下（父皇）竟然會說出如此一針見血的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