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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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是有些意外的，同樣也有些高興，自家這個太子已經很久沒有在政事上請教過自己這個父親了。
朱標本身就足夠優秀，幾乎所有事情他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見解，即便有時候和朱元璋商討事情，那也是二人交換意見。
如今朱標難得碰到問題來請教，朱元璋頓時有些得意，你小子再聰明，真遇到難事兒還不是得來問老子。
其實朱標所擔憂的確實不是容易事情，思想上的事情是難以控制的，而以現在科學所展現出來的力量，未來儒家和科學的思想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這種思想上的變革，對君主來說是很難抉擇的事情，如果固守舊的東西，得到的是穩定，但失去的可能是進步的機會。
如果選擇新的思想，那麼風險和收益一定並存，一個不好就是社稷動盪。
這種事情干係重大，尤其是在還沒有發生的時候更加撲朔迷離，朱標即便聰明，但也會對可能的問題產生疑慮，也就借著話頭請教起了朱元璋。
朱元璋淡淡道：「說這個，首先你要捫心自問，是不是真的決定要變法了？」
朱標愣住，猶豫了片刻才給出回答：「兒臣暫時不能確定，還需要再看看。」
朱元璋不滿的哼了一聲：「猶猶豫豫難成大事，朕老早就看不慣你這個樣子，帝王宰治眾生，一切事物都應該服從其意志，從來沒有應不應該做，只有如何實現目的！」
朱標臉色一僵，頓時有些尷尬，老父親很久都沒有這樣教訓過自己了。
不過朱標也知道自己確實是有點優柔寡斷的毛病，倒也沒什麼不服氣的，只是安靜聽著朱元璋的高論。
「很多事情都是沒有對錯的，它只看伱怎麼去做，劉徹之對匈奴，戰就是對，和就是錯嗎？
不！戰亦可，和亦可。戰亦錯，和亦錯，選擇戰的話，打不好那就是把帝國推向深淵，選擇和的話，如果一味妥協那就是自取滅亡，關鍵在於你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如果選擇戰爭，那就盡一切努力打贏他，就算要傷筋動骨，就算打的缺胳膊斷腿，只要打死了對方就值得。
如果選擇和談，那就盡一切手段和政策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探索出真正能使雙方都能安定共處的法子來，甚至以戰促和那也是和的一種方式！
劉徹劍指匈奴，是以漢武二字橫斷秦漢，李世民以公主和親，一樣也是千古聖君，只要你有本事能把事情做到對自己和帝國有利，那不管走什麼路都是可選的！
咱大明的天子可不能弱了上邊兩位，你若覺得科學可行，那便去做，瞻前顧後只會令人恥笑。
歷史之變法緣何多有不成，蓋因不堅定不徹底也，若君主能有孝公之堅，臣子能有衛鞅之執，變法如何不能成就？」
說到這裡，朱元璋看向了朱標，冷然給出最後一句話：「若是你現在猶豫不決，那麼朕建議你斷了變法之念想，因為將來一旦變法出現些許挫折，你一定會退縮懷疑，這樣是做不好事情的，若是沒有堅定不移的決心，那就老老實實的吧。」
御輦車廂之內陷入沉靜，朱元璋的話給了他當頭棒喝。
自我審視之下，他突然發現自己巨大的性格缺陷，確如老父親所言，缺少堅定的意志。
「迄今為止，你對科學和工業的支持，從來都只停留在口頭層面而已，在論戰和京城對士子們說幾句話，就能算是幫助嗎？幫了但沒全幫，你到底是幫還是不幫。
事情還沒開始你就畏畏縮縮，那以後變法激起既得利益的反彈對抗時，矛盾尖銳的不可收拾的時候，你該怎麼辦？
到時候，大儒和士子自戮血諫，朝廷群臣上書請辭，士紳豪強皆起亂行，你又當如何應對，這變法還要不要堅持，要不要殺許良的頭？
搞變法可不是請客吃飯，做事之前先想清楚，你覺得自己能把這個事情做好的話，那就只管去做，而且一定要做到底，如果你自認沒那個意志和能力，那就別起這個念頭！」
沉默半響之後，朱標也確實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薑還是老的辣，說的話的確讓他受益匪淺。
認真想想的話，事確實是這麼個事兒，歷史上的變法失敗，大多都是君主在面臨的反彈上退縮軟弱了，最終弄得一地雞毛，當然變法本身肯定也需要講求方式方法，這也就是朱元璋所說關鍵是要把事情做好。
在他沉思之時，朱元璋嘆息的聲音再度傳來：「這大明朕終究要交到你手裡的，至於是要科學還是要儒學自己選擇吧！朕只要你把事情做好。」
朱標連忙道：「兒臣明白，多謝父皇教誨。」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那你要當漢武帝的話，能打得過匈奴嗎？」
朱標這一次回答則要果斷得多，笑了笑就立刻答道：「劉徹可為，兒臣亦可為，他又衛霍，兒臣亦有許良，如何不能成事！」
朱元璋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是他心中皇帝該有的氣魄嘛。
他也不再多說什麼了，朱標是個聰明人，稍微提點一下，他自然知道怎麼做好一個皇帝。
隨後他就戴起了眼鏡，然後拿出一本三國演義，湊到近處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這三國演義卻正是張大牛他們所看的那種連環畫，西安的新鮮玩意兒從來少不了朱家父子的關注，這已經推出四五年的連環畫自然也不例外。
目前為止發行的各個連環畫，朱元璋都是有收錄並且持續追更的，眼下嶄新出來的三國演義新一畫自然也第一時間送到了這裡，扯著這點閒功夫，朱元璋也就悠哉的看起來。
翻看一看，就看到「星落五丈原」五個大字，朱元璋頓時長嘆一聲，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覺，似乎自己變成了那個遺願未了的諸葛武候。
連環畫的畫工雖然簡易，但勝在刻畫生動，以畫面為主的閱讀新式，給讀者以最直觀的體驗，這也正是朱元璋這個泥腿子所喜的。
當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諸葛亮坐在椅子上，望向蒼天發出人生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朱元璋不禁放下書，然後望向了御輦窗外的天空，似乎也是願望未了的模樣。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