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帶著手下走後,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老郭頭坐下繼續劈柴,斧頭一起一落。
朱堯媖走到老郭頭面前,蹲下來。
這乾瘦老頭劈柴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
朱堯媖指了指正蹲在牆角幫劉二寶整理藥渣的燕兒,壓低聲音說:「郭爺爺,這孩子以後跟著我吧。我在府里給她安排個住處,讓她學點針線,認幾個字。您放心,我不會虧待她。」
老郭頭把斧頭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頭看了一眼燕兒。
老郭頭又收回目光,粗糙的手指在斧柄上來回摩挲了兩下,嘆了口氣。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張公子能給這孩子找個好去處,那當然好了。老頭子沒本事,讓她跟著我們住破屋子吃糙米飯,委屈她了。」
朱堯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站起來走到燕兒面前,輕聲問她願不願意跟她走,去她家,每天吃白面饅頭,跟另一個小姐姐一起讀書認字。
燕兒手裡還攥著一把挑了一半的藥渣,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眨了兩下,又眨了兩下,然後很用力地搖了搖頭。
朱堯媖楞住了。
她以為這孩子在這裡住了這些天,一定巴不得有人帶她去好地方。
她試著跟燕兒解釋。
不是帶她去翠芳樓那種地方,是正經人家,有大院子,還有好多好吃的。
燕兒又搖了搖頭,這次比上次更用力,把腦袋甩得像撥浪鼓。
「我不走,我走了誰給他們燒水做飯?」
老郭頭在旁邊搖著頭笑了一聲,斧頭又劈下去一塊柴,說,「這孩子別看她小,脾氣可倔了。」
老郭頭的語氣里既有無奈也有心疼。
朱堯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燕兒那雙認真的眼睛,知道今天是帶不走她了。
這孩子捨不得這兩個人。
在她眼裡他們兩個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燕兒的頭髮,說,「那行,不勉強你,不過以後我會常來看你啊。」
燕兒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
朱堯媖直起身來,然後去袖子裡摸銀子。
她本想給老郭頭留些銀子,讓他給燕兒買件新衣裳,買些肉補補身子。
可手伸進袖子裡摸了半天,什麼也沒摸到。
剛才給光頭湊那包銀子的時候,她自己身上的碎銀子也全掏出去了,現在袖子裡空空如也,連個銅板都沒剩下。
堂堂首輔公子,站在院子裡,身上一文錢都掏不出來。
她尷尬地把袖子翻了個底朝天,無奈地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劉二寶從外頭跑進來,跑得滿頭是汗,一邊喘一邊扯著嗓子嚷嚷著說他找到燕兒她爹了。
原來這王八蛋在永定門外開了一家肉鋪,上次把女兒賣進翠芳樓拿了銀子之後就再也沒找過她。
劉二寶找到他,把燕兒的事一五一十都說了,問他肯不肯把女兒接回去。
燕兒她爹一聽就擺手,說「我哪有閒錢養個賠錢貨!」
劉二寶說到這裡罵罵咧咧地呸了一口,什麼東西!
朱堯媖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燕兒,燕兒沒有哭,也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蹲在地上繼續挑藥渣,手指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些。
她大概早就知道爹不會要她。
在被賣進翠芳樓的那一天就知道了。
劉二寶也蹲下來,用他那隻好手拍了拍燕兒的頭,笑嘻嘻地說,「沒事,以後就跟著我和你郭爺爺,我們養你。」
燕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但還是沒有哭。
老郭頭站起身,把劈好的柴火一摞一摞碼在牆根下,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讓劉二寶明天去永定門外找那個姓孫的算帳。
劉二寶擼起袖子剛要說老子現在就去,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極其熱情的聲音在門口炸開。
「張五公子!哎喲,可算找著您了!您這地方可真是……鬧中取靜啊!」
馮邦寧大步跨進院子,錦衣衛同知的絳紅色官袍在這間破院子裡亮得刺眼。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錦衣衛校尉,手裡提著大包小包。
點心匣子、茶葉罐子、一壇封泥都沒開的陳年老酒。
馮邦寧一進門就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大步流星地走到朱堯媖面前,張開胳膊就要摟她的肩膀,嘴裡熱絡得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樣。
「好幾天沒見您了,怪想您的!上回在翠芳樓您推我那一下,我回去還反省了好一陣子。肯定是馮某哪裡做得不好,惹張公子不痛快了。這不,今天專程來賠罪,帶了兩壇好酒,咱們好好喝一杯!」
朱堯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跟撞在門檻上,差點絆倒。
她看著馮邦寧那張堆滿笑容的臉,腦子裡飛速運轉。
馮邦寧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他想幹什麼?
她不知道的是,自從上次在翠芳樓自報家門,他回去和馮保說了以後,馮邦寧就上了心。
這紈絝在錦衣衛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有,打聽人的本事一流。
他回去一想,張五公子,那可是首輔張居正的兒子,未來的駙馬爺,前御前伴讀,皇帝跟前的紅人。
最妙的是,這五公子也去青樓,也會為了女人打架,也在老鴇面前拍桌子。
這不就是同道中人嗎?!
這些天京城裡多少言官彈劾張允修,皇爺不但沒追究,還下了明旨褒獎。
這說明什麼?
說明五公子聖眷正隆!
跟五公子交朋友,就是在皇爺面前多了一道護身符,在張居正面前多了一條人情線。
馮邦寧雖然在錦衣衛掛著同知的名頭,但他自己心裡清楚,他這個同知全靠他叔馮保的面子。
以後馮保倒不倒台他不知道,但多交一個首輔的兒子總沒壞處。
朱堯媖穩住身形,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說,「不必了不必了,我還有事。」
馮邦寧哈哈一笑,「有什麼事比喝酒還重要,都帶齊了,今天不醉不歸!」
他往院子裡看了一圈。
劉二寶蹲在牆角,燕兒縮在老郭頭身後,老郭頭繼續劈柴連眼皮都沒抬。
馮邦寧看清燕兒的臉之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看向朱堯媖,笑容里多了一層只可意會的曖昧,豎起大拇指嘖嘖稱讚。
「上次在翠芳樓還是芸兒姑娘,今天又換了一位,張五公子果然不同凡響。」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說,「都怪我沒眼色,今天一定給五公子好好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