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能掐會算

  五月末的這個夜晚寂靜無風。

  濃重的雲層遮住了月光,東宮內室里昏暗一片。

  牆角的一盞起夜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將朱見深的身影投射在床幔上。

  他翻來覆去好一陣子了,被褥被揉搓的發皺,額頭上也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算算日子,朝堂上的各方人馬都應該嚴陣以待,就差那顆至關重要的導火索了。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複雜的權謀,呼吸漸漸平緩下來,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外室的燭火還亮著。

  萬貞兒剛收拾完洗漱用的銅盆和布巾,把這些家什歸置到木架上,正準備吹熄桌上的燭火。

  殿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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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篤篤篤。」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裡卻異常清晰。

  萬貞兒停下手裡的動作,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很窄的門縫。

  門外站著的是張敏。

  他的半邊身子隱在夜色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怎麼了?」

  萬貞兒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張敏把頭湊近了些,聲音很低。

  「萬掌事,有急事要稟報殿下。」

  萬貞兒回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內室房門。

  她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責備的意味。

  「殿下剛睡下,這幾日他心裡裝著事,本就睡不踏實,有什麼事情等到明日早起再說吧。」

  張敏堅決的搖了搖頭。

  「殿下之前吩咐過,這件事一旦發生,必須第一時間稟報,耽誤不得。」

  萬貞兒正要再勸說兩句。

  內室里傳來了朱見深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是張敏嗎?進來回話。」

  萬貞兒只好拉開門栓,讓張敏走了進來。

  張敏輕手輕腳的繞過屏風,走到床前三步外的位置站定,雙手抱拳,身子前傾。

  「殿下,彗星出現了。」

  他在前院值夜時,按照太子的吩咐時刻盯著天際。

  「奴婢剛才一抬頭,看見西北方向有一道明亮的白光閃過,拖著長長的尾巴,直奔東南方向去了。」

  朱見深撐著身子,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的嚇人。

  史書上記載的那顆改變大明朝局的星,果然沒有遲到。

  楊瑄之前遞上去的那份彈劾題本,只是一段前奏。

  這顆突如其來的彗星,才是大事的真正開端。

  有了天降災異這個名正言順的由頭,文官集團心裡的不滿才能宣洩出來。

  從明日開始,這場你死我活的朝堂廝殺,就要拉開帷幕了。

  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許久。

  「知道了。」

  他開口打破了寂靜,語氣沉穩有力。

  「你下去繼續當值吧,囑咐所有人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對外聲張。」

  張敏低聲應了一句,轉身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嚴實。

  沒過多久,萬貞兒端著一盞冒著熱氣的清茶走了進來。

  她把茶盞穩穩的擱在床頭的小几上。

  看著朱見深毫無睡意的臉龐,她猶豫了一下,沒能忍住心裡的疑問。

  「殿下,您前幾日就讓奴婢知會王綸,讓他們仔細盯著天上。」

  她瞪大了那雙秀氣的眼睛。

  「這才過了短短几天,它竟然真的就出現了,您是怎麼算準這幾天天上會掉星星的?」

  朱見深伸出雙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殘留的睡意。

  他把茶盞放下,看了萬貞兒一眼。

  「本宮能掐會算。」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語氣里透著調侃。

  「萬姑姑,你要不要也過來坐下,本宮替你也算上一卦,看看姻緣如何?」

  萬貞兒愣住了。

  她的臉頰染上一層紅暈,連耳根都變得滾燙。

  她慌亂的低下頭,兩隻手不知放在哪裡才好,最後只的手忙腳亂的抓住床鋪上的被子,往上用力扯了扯。

  「奴婢才不用算什麼卦。」

  她嘴裡輕聲嘟囔著。

  「奴婢這輩子就安安穩穩跟在您身邊,只要殿下平平安安的,奴婢心裡就知足了。」

  剛說完這些話,她自己都感覺臉色臊的發燙。

  她轉身走到一旁,胡亂的補了一句。

  「殿下趁著天還沒亮,趕緊躺下再睡會兒吧,明兒一早還要去乾清宮請安呢。」

  朱見深笑了兩聲,沒有繼續逗她。

  他重新躺回枕頭上,任由萬貞兒替他仔細掖好被角。

  外室的燭火被吹滅,整座大殿陷入了黑暗之中。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朱見深洗漱完畢,穿著規整的太子常服,快步來到乾清宮請安。

  大殿內安靜。

  朱祁鎮正坐在寬大的御案後方,眉頭緊鎖在一起。

  桌案上堆滿了各地呈遞上來的奏報,楊瑄那份棘手的案子讓他心煩意亂,根本沒有心情理會其他事情。

  朱見深走到案前,規規矩矩的跪下行了大禮。

  朱祁鎮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敷衍的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嗯。

  「父皇。」

  朱見深抬起頭,語氣真誠。

  「兒臣今日想去一趟李府,探望李閣老,先生病了好些天了,兒臣心裡總感覺不踏實。」

  朱祁鎮聽到這話,停下了手裡的御筆。

  他抬起頭,打量了兒子一眼。

  學生惦記著生病的老師,這是尊師重道的體現,符合大明儲君應有的德行。

  他臉上的煩躁淡去了,點了點頭。

  「你去看看他吧,順便替朕帶句話給他,讓他在府里好好養病,朝堂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政務,暫時就不必惦記了。」

  朱見深叩首謝了恩,倒退著退出乾清宮。

  ——

  一個時辰之後,李府的臥房內。

  李賢虛弱的靠在幾個疊放的軟枕上,臉色有些蠟黃,嘴唇乾裂起皮,帶著血絲。

  偶爾咳上兩聲,嗓子裡還會發出沉悶的雜音。

  比起前幾日的高熱,精神狀態明顯好轉了,但依然是一副重病在身的模樣。

  太醫院院使方賢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剛診完了脈,正在動手收拾旁邊的木質藥箱。

  門外的管家略有些慌亂的走了進來,恭敬的通報說太子殿下來探病了。

  方賢站起身,主動退到了屋子的角落裡。

  李賢雙手按著床榻邊緣,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朱見深幾步跨到床前,雙手按住李賢的肩膀,用力把他壓回枕頭上。

  「先生身子還沒好,老實躺著,不必拘泥這些虛禮。」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方賢。

  「這位應該是方院使吧?李先生的病到底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