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線索都斷了

  夜風順著半開的窗欞吹進東宮偏殿,吹的書案上那幾支紅燭來回晃動。

  空氣裡帶著春雨過後的潮濕水汽,透著一股直鑽骨縫的陰冷。

  萬貞兒將一件赤狐大氅披在了朱見深的肩膀上,眉頭微微發皺,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心疼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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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昨天受了這麼大的驚嚇,今夜早點去暖閣里歇著吧。」

  她走到側邊端起一個紫銅手爐,試了試外壁的溫度,塞進朱見深的手裡。

  「外頭的事情再要緊,也不差這一晚上的功夫,身體凍壞了可怎麼好。」

  朱見深雙手捧住那個散發著溫熱的手爐,抬頭看向站在身側的萬貞兒。

  這個從小就一直守著他的女人,此刻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那顆火彈爆炸的時候,是她毫不遲疑的撲上來用血肉之軀護住自己。

  朱見深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輕緩柔和。

  「本宮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那些刺客揮刀砍殺工匠的場面。」

  他端起旁邊溫熱的茶水喝了一口。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等把腦子裡的事理順了,會去睡的。」

  萬貞兒繞到他的身後,伸出雙手放在他的太陽穴上,力道適中的按揉起來。

  「殿下長大了,心裡的主意也越來越大,奴婢知道勸不住您。」

  「但奴婢還得說一句,您是東宮太子,是咱們大明的國本。」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後這種出城拋頭露面的事情,還是能免則免吧。」

  朱見深閉著眼睛享受著這種毫無保留的關懷,嘴角露出很淡的笑意。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既然有人不希望本宮活著......」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不禁喃喃自語。

  「他們……真打算要我命嗎?」

  ——

  三天時間裡,整個京城籠罩在一層令人透不過氣的陰雲之中。

  錦衣衛指揮僉事逯杲親自帶隊,以保明寺為圓心,向周邊的村鎮、關隘撒下了一張很大的排查網。

  上百名錦衣衛校尉分成十幾個小隊,挨家挨戶的進行嚴密盤問。

  他們向百姓打聽案發當天有沒有見過大量陌生人經過,有沒有發現可疑人等。

  但是排查了整整兩天,大多數老百姓都搖頭說沒有任何印象。

  刺客應該提前規劃好了隱蔽的路線,避開了所有人群密集區。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兩名負責外圍山路的校尉終於帶來了一個消息。

  他們在一條偏僻山道旁邊,找到了一個住在茅草屋裡的老獵人。

  案發當天下午,他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一群人從山道上匆匆走過,往保明寺那個方向去了,穿著都是深色的粗布衣裳。

  當時距離遠,老獵人沒看清他們的臉,只記得人數不少,有幾十個。

  錦衣衛校尉又詢問那些人手裡有沒有刀劍類武器。

  老獵人想了很久,肯定的說沒有看到明晃晃的傢伙。

  不過他注意到一個很反常的細節,那些人身後都背著一個長條形的包裹。

  有的是用粗布纏著,有的是用大號布袋裝著。

  具體裡面是什麼東西,外頭根本看不清。

  校尉又問老獵人有沒有聽到他們的口音。

  老獵人說隔的太遠了,連人臉都看不清,更別提聽到他們說什麼了。

  就這樣,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又斷了。

  ——

  逯杲這邊除了排查路線、尋找目擊人,還對那二十五具無名屍下了功夫。

  他專門請來京城裡畫技最好的幾名畫師,根據屍體的面部特徵畫了二十五張人像。

  這些畫像被張貼在錦衣衛衙門口和各大城門、鬧市的布告欄上。

  逯杲在告示上白紙黑字的寫明,凡能辨認死者身份者,朝廷賞銀二十兩。

  重賞之下,這幾天陸續有不少老百姓跑來看畫像。

  有的百姓哭著說是自家失蹤了半個月的親戚,結果官差帶他去認屍體,才發現不是。

  有的百姓說這畫上的人長的像鄰居家常年不回家的兒子。

  結果錦衣衛把鄰居強行綁去辨認,鄰居看後嚇的直搖頭,說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告示貼了三天,那二十五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仍然沒有任何頭緒。

  北鎮撫司的正堂里,瀰漫著一陣讓人暴躁的沉悶氣息。

  逯杲雙眼布滿血絲,將兩路人馬的所有排查結果做了一個最終匯總。

  他拿著卷宗,走到坐在主位上的牛玉面前。

  「牛公公,排查刺客活口下落時,只找到一個老獵人看見一群背長條包裹的人,線索價值不大。」

  逯杲語氣里透著無奈,「那二十五具無名屍,貼了幾天告示,也無人認領。」

  牛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這麼說來,走到死胡同了。」

  逯杲硬著頭皮點了點頭,這幾天他廢寢忘食,能用的手段全都用盡了。

  「案子查到這個地步,能查的角落都查了,該斷的線索也都斷的乾乾淨淨。」

  他和牛玉低聲商議了幾句,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既然挖不出任何有用的新東西,那就只能把現有的全部結果如實上報給皇帝。

  ——

  傍晚時分,東宮偏殿的燈火早早的亮了起來。

  湯胤勣頂著一身的疲憊,大步跨入殿內。

  他將這幾天北鎮撫司的排查結果,向太子做了一次詳細匯報。

  「殿下,案發當天只有一個老獵人看見刺客們往保明寺方向去。」

  湯胤勣握緊了拳頭,「但老獵人說不出他們的長相、口音,所以沒有後續追蹤的價值。」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挫敗感。

  「那二十五具無名屍也查不到身份,逯杲和牛玉已經決定,將現有調查結果上報陛下。」

  朱見深安靜的坐在紫檀木椅上,聽完這番話後,沉默了十餘個呼吸。

  案卷一旦送到御前,朱祁鎮肯定會雷霆大怒,把京營里相關的武將全部召來對質。

  石亨、張軏、楊善、孫鏜......這些奪門功臣,一個都少不了。

  除了辦案的錦衣衛、東廠,內閣閣臣和司禮監的大太監們也會在場。

  朱見深深深地吸了口氣,錦衣衛查到的每一條線索,都在他強悍的邏輯推演中,拼成了一幅清晰的圖畫。

  找不到來路的火彈,擁有軍籍的死士,三年前轉到團營的王勝。

  還有那天在保明寺,刺客們不合常理的那些舉動。

  如果他沒判斷錯的話,明天這場朝會將是一場精彩的大戲。

  可眼前有個難題,他沒辦法親自開口闡述自己的想法。

  即便朱祁鎮允許他旁聽這場朝會。

  他頂著一個十一歲孩子的稚嫩皮囊,說出來的東西也沒人信。

  弄不好多疑的朱祁鎮,還會覺得有陰謀家在他背後教唆,反而引火燒身。

  所以,他需要找一個忠誠,並且參與了案件調查的人,來替他把火點燃。

  朱見深慢慢抬起頭,明亮銳利的目光掃向湯胤勣。

  「湯衛率,本宮有要緊的事情,需要向你詳細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