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刺客身份

  天還沒亮透,北鎮撫司的院子裡,整整齊齊的擺著四十三具死屍。

  屍體上蓋著粗糙的白布,散發出一陣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春雨淋透後的潮濕陰冷,直往人鼻子裡鑽。

  湯胤勣是第一個到的,他沒有跨進正堂的門檻,而是按著腰間的佩刀,安靜的站在廊檐下面。

  這是錦衣衛辦案的核心地盤,他是東宮指派來協查的人,主動越過了那條規矩的線,反而會惹來麻煩。

  陳錚帶著十幾個東宮親衛,在院子外頭圍出了一塊空地,一言不發的來回巡視。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院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錦衣衛指揮僉事逯杲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四品武官袍,步履匆匆的跨了進來。

  逯杲今年四十出頭,身量中等偏瘦,最顯眼的是那張薄薄的嘴唇,透著一陣薄情。

  他長著一雙細長的吊梢眼,看人的時候總習慣眯著,給人一種隨時都在算計利弊的陰冷感。

  逯杲大老遠就看到了廊檐下的湯胤勣,臉上擠出了濃郁的笑容,加快步伐走上前去,雙手抱拳行禮。

  「湯率帥,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他是個正四品的僉事,官階比湯胤勣這個正五品要高出一截,但口中卻用客氣的率帥來稱呼對方。

  誰都知道東宮這位太子的分量,為了搭上未來天子跟前的紅人,逯杲自然拉的下臉面。

  湯胤勣鬆開握刀的手,中規中矩的抱拳回禮,表情平淡。

  「逯僉事客氣了,某奉了陛下的口諭前來協查,不敢有半點遲疑。」

  逯杲笑著擺了擺手,熟練的說著改日請喝酒的客套話,湯胤勣也隨口應和了兩句。

  兩人剛說了沒幾句,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馬車車輪滾動聲。

  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提督牛玉,在一群番子的簇擁下走進了北鎮撫司。

  牛玉穿著一件做工考究的玄色蟒袍,白淨的臉龐看著很富態,嘴角一直帶著笑。

  他進門的那一下,整個北鎮撫司院子裡的氣氛變了。

  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整理物證的錦衣衛校尉,緊緊閉上了嘴巴。

  連站在廊檐下的湯胤勣和逯杲,都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這位是太監裡面的第一號人物,南宮七年寸步不離朱祁鎮,奪門之變也有從龍之功。

  牛玉往那兒一站,代表的不是東廠,而是當今聖上。

  跟在牛玉身後的,是東廠掌刑千戶孟鴻漸,三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材精瘦,臉部線條稜角分明。

  孟鴻漸穿著一身筆挺的玄色東廠官袍,眼神很利,一直在掃視院子裡的人。

  逯杲丟下湯胤勣,腰身直接彎下去半截,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牛公公,您老人家怎麼親自撥冗過來了?」

  牛玉停下腳步,隨意揮了一下右手中的絲帕,語氣不緊不慢。

  「太子遇刺,御妹遇刺,這麼大的案子,咱家要是不親自過來盯著,拿什麼去給皇爺回話。」

  牛玉說完這句話,便邁開四方步徑直走向了北鎮撫司的正堂主位。

  湯胤勣站在原處,雙手抱拳微微欠身。

  「牛公公。」

  牛玉轉頭看了他一眼,笑著點了點頭,「湯左率辛苦了。」

  牛玉在正堂那把雕花太師椅上坐定,端起茶杯,轉頭看向身後的孟鴻漸。

  「孟千戶,在場的都是你的老熟人了,咱家把你帶過來,就是給逯大人搭把手的。」

  這話說的客氣,但在場所有人都聽的明明白白。

  東廠的人插手了,錦衣衛想在這件案子上糊弄過去或者一手遮天,行不通。

  孟鴻漸面無表情的走到前方,對著逯杲和湯胤勣各自點了一下頭。

  「逯僉事,湯左率。」

  沒有多餘的寒暄,孟鴻漸便退回到了牛玉的側後方,雙腳站定。

  逯杲收斂起笑容,走到正堂台階邊緣,對著院子裡的錦衣衛大聲下達了指令。

  「都別愣著了,把所有屍體的衣服扒光,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找。」

  「身上的刺字和胎記,乃至從前的陳年舊傷,一絲一毫都不能漏掉。」

  幾十個校尉動手,粗暴的撕扯開那些被雨水浸泡過的衣褲。

  院子裡只剩下利刃劃破布料的撕開聲,和屍體被翻動時發出的沉悶碰撞聲。

  負責左側第二排的一名校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站起身大聲稟報。

  「逯僉事,這具屍體的左臂上,刺著一個很清晰的紋身標記。」

  湯胤勣和逯杲在同一時間邁開步子,快步走到了那具冰冷的屍體旁邊蹲下。

  屍體的左臂肌肉紮實,上臂位置刺著一個青黑的勇字,字跡邊緣已經模糊。

  湯胤勣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緊緊擰在了一起,他認識這個帶有濃重軍方色彩的標記。

  京城三大營之一的三千營,內部使用的最高規格旗幟,正是印著這個圖案的勇字旗。

  而三千營,那是忠國公石亨的老家底。

  逯杲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站起身,指著幾名校尉吩咐。

  「把這具屍體單獨抬出來,放到正堂門口晾著,任何人不准靠近。」

  線索既然指向了京營,就必須找熟面孔來辨認。

  逯杲轉過身,看著身邊一名百戶下達命令。

  「你帶上我的一封手書,趕去京營,把三千營今日當值的千戶、百戶叫過來幾個認屍。」

  湯胤勣站在旁邊,語氣平靜的接過了這個差事。

  「逯大人,讓某去走一趟吧,當年在軍中任職,京營裡面那幫帶兵的武將,某更熟悉一些。」

  逯杲看了牛玉一眼,見對方沒有反應,便痛快的點了點頭。

  湯胤勣帶著陳錚等人,騎著快馬直奔京城駐軍的營地。

  一個時辰之後,他帶回了三個穿著明光鎧的三千營軍官,其中一個是副千戶,另外兩個是百戶。

  這三個人一進北鎮撫司的大門,就被院子裡那四十多具剝光的屍體嚇白了臉。

  湯胤勣將他們帶到正堂台階下的那具帶有勇字紋身的屍體跟前。

  「三位仔細看看,這張臉,可覺得面熟。」

  那個副千戶只看了一眼屍體的面部輪廓,身體就顫抖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沙啞的開口。

  「這人屬下認識,他叫王勝,籍貫是河北,原本是咱們三千營里的正軍。」

  副千戶抬起頭,眼神慌亂的看著逯杲。

  「不過,三年前,上面下達了兵員整編的調令,他被調去團營當差了。」

  另外兩個百戶也湊上前仔細辨認了一番,跟著連連點頭附和,確認這具屍體就是王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