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六局二衛

  所有儀式結束時,天邊的太陽已經變成了暗橘色。

  朱見深拖著僵硬的雙腿回到東宮寢殿,萬貞兒立刻迎了上來。

  她伸手抽出玉簪,將那頂沉重的冕冠取下,穩穩的放在旁邊的木架上。

  接著,她繞到朱見深身後,解開腰帶,將那件堅硬的禮服從他身上剝落。

  束縛一去,朱見深大幅度的轉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兩聲脆響,他張開嘴,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殿下累了吧?」萬貞兒輕聲問。

  「還好。」

  朱見深走到椅子前坐下,雙腿分開,放鬆著緊繃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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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貞兒端來熱水,將布帕浸濕擰乾,蓋在他的臉上。

  溫熱的水汽滲入皮膚,朱見深閉上眼,任由水珠從睫毛上滑落。

  萬貞兒放下帕子,又蹲在地上給他按摩大腿小腿,力道拿捏的剛剛好。

  一切都那麼舒適、愜意。

  半晌後,朱見深緩緩睜開雙眼,他發現那個平時不愛笑的女人,此刻臉上寫滿了喜悅。

  重生後的這兩個月,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放鬆。

  那笑居然很美……

  然而,朱見深心裡卻摻雜著苦笑,他一絲一毫都不敢懈怠,因為今天並不是終點。

  恰恰相反,大明儲君的第一課才剛剛展開書本。

  ——

  「殿下,還沒歇下吧?」

  門外突然傳來王綸的聲音,壓的很低。

  朱見深睜開眼。

  萬貞兒停下手裡的動作,站起身,退到了側後方的陰影里。

  王綸推門進來。

  他手裡捧著一本薄冊子,反身把房門關的嚴嚴實實的。

  外面的夜風被徹底擋在門外。

  王綸快步走到桌前,雙手將冊子平放在桌面上。

  「殿下,這是東宮六局和左右衛率的屬官名冊。」

  他的聲音發緊,語調都比平時高了些。

  「今兒下午內官監送來的,說是冊封大典之後才正式定下來。奴婢趕緊核了一遍,人大體都齊了。」

  朱見深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桌面的名冊上。

  冊子的封皮是明黃色,彰顯著東宮的威儀。

  他伸出手,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本宮累了,你說說看吧。」

  王綸立刻應了一聲,微微彎下腰,翻開了第一頁。

  「首先是典璽局,局郎是陳廉陳公公。」

  王綸指著上面的名字。

  「太后娘娘親自點的,說是掛在東宮給殿下壓陣用的。陳公公的人品殿下最清楚,奴婢不多說了。」

  「局丞是奴婢,典璽局的實際事務,以後奴婢一定替殿下操辦好。」

  朱見深微微頷首。

  典璽局是東宮六局之首,相當於東宮的司禮監。

  讓清寧宮的掌事太監掛名,說明老太太對他這個孫子確實上心了。

  王綸翻過一頁,繼續往下說。

  「典兵局,局郎是張敏張公公。局丞是趙秉文趙公公。」

  王綸停頓了一下,語氣變了變。

  「這位趙公公,是曹吉祥曹公公的乾兒子。早年以監軍太監的身份隨軍出過塞,在宣府大同一帶待過三年。騎射功夫不差,曹公公把他派來,說是輔助張公公的。」

  朱見深眼皮都沒抬一下。

  曹吉祥的手伸的夠快。

  剛在司禮監站穩腳跟,立刻就往東宮塞乾兒子。

  張敏到底有些年輕,對上這種軍中混出來的老油條,不知能不能應對。

  「接著念。」

  「典乘局,局郎是劉永誠劉公公。」

  王綸的腰彎的更低了,聲音裡帶著敬畏。

  「他是歷事六朝的老公公了,跟著太宗爺北征過,人稱馬兒太監。」

  「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太后娘娘請他來,就是看中他德高望重,連司禮監的幾位公公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

  「局丞是孫福孫公公,四十出頭,老實勤快,實際事務由他打理。」

  朱見深依然只是點頭。

  孫太后果然是運籌帷幄。

  有了陳廉、劉永誠兩個老資歷,想找東宮晦氣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典藥局,局郎由奴婢兼著。」

  王綸指著下一行。

  「奴婢對藥理不太懂,所以具體事務由局丞李信李公公負責。李公公原本在太后娘娘宮裡當差,懂些醫理。認藥煎藥保管藥材都在行,殿下的日常用藥由他盯著,奴婢放心。」

  「典膳局,局郎是錢忠錢公公,也是太后娘娘選的。在宮裡管了二十多年膳食,從沒出過差錯。」

  朱見深聽到這裡,心裡略微有了底。

  飲食和醫藥,最容易做手腳的地方。

  太后把兩個位置都交給了自己最信任的舊人。

  顯然也是在防著外頭的暗箭。

  在這座皇宮裡,死的不明不白的人太多了。

  「典服局,局郎是周懷禮周公公。」

  王綸再次壓低了聲音。

  「也是曹公公的乾兒子。這位周公公在宮裡待了三十年,待人接物很有一套,跟誰都能說得上話。曹公公把他也派來,說明對殿下這邊是真的上心。」

  朱見深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

  上心?

  是急著下注吧。

  典兵局管兵仗,典服局管衣冠。

  曹吉祥一文一武塞了兩個乾兒子進來,存心要把東宮的底細摸個底朝天。

  「六局大體就這些了。」

  王綸將冊子翻到最後一部分。

  「接下來是左右衛率,是護衛殿下的人。」

  「左衛率是湯胤勣,這是殿下親手拔擢的人。衛率是趙維帆,聽說是忠國公的妻弟。」

  聽到這個名字,朱見深的目光終於從半空落回了名冊上。

  忠國公,石亨。

  王綸顯然沒察覺到朱見深氣息的變化。

  他繼續興致勃勃的匯報。

  「趙衛率據說武藝底子不差,人也很靈光。忠國公把他派到東宮來,可見是對殿下的一片赤心。」

  王綸說到這裡,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邀功的意味。

  「奴婢還聽說,忠國公要從京營給殿下挑一千精銳,專門充任東宮侍衛。」

  「殿下您想,忠國公掌管京營,手底下的人很多都是上過戰場的悍卒。有他親自把關,挑出來的人肯定差不了!」

  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只有王綸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蕩。

  萬貞兒站在陰影里,看著朱見深的側臉,呼吸也跟著急促了。

  朱見深沒有說話。

  他死死盯著名冊上「趙維帆」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