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交卷的人

  華亭縣縣試的考場設在縣學,說是考場,其實就是一排排用木板隔開的號房,每間窄得連腿都伸不直。

  崇禎十六年九月十八,卯時。

  天還沒亮,沈舟就和上百號考生一起被搜了身,塞進了號房裡。

  考題發下來的時候,他心跳漏了一拍。

  四書題,正是模擬器里練過的那一道。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沈舟深吸一口氣,提起筆。

  那篇在模擬器里反覆打磨了十一次的八股文,此刻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流暢地從筆尖淌出來。

  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後股、束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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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

  他甚至有餘裕把模擬器中得分最低的幾處措辭做了微調。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考場裡的其他人還在抓耳撓腮。

  沈舟擱下筆,檢查了一遍,隨後……

  他站起身,拿起試卷,走向主考官所在的明倫堂。

  整個考場在這瞬間都安靜了。

  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驚愕的,有不解的,更多的是「這人有病吧」的表情。

  縣試是卯時開考,午時收卷。

  現在才辰時三刻,開考不到一個時辰,大部分人破題都還沒寫完。

  主考官陸明遠正坐在明倫堂上喝茶。

  他是華亭知縣,三十二歲的同進士出身,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五年。

  看見沈舟走過來,他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你要交卷?」

  「是。」

  陸明遠接過試卷,目光掃過卷面。

  字跡工整,卷面乾淨。

  他沒急著看內容,而是抬頭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考生。

  瘦,黑眼圈很重,衣服洗得發白但收拾得很整齊。

  「沈舟?」他看了看卷首的名字,「我記得你,這是第四次考縣試了吧。」

  「是。」

  「前三次都沒過。」

  「……是。」

  陸明遠沒再說什麼,低頭開始看卷子。

  沈舟站在那兒,看著這位知縣大人的表情從漫不經心,到微微皺眉,再到眉頭舒展,最後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介於驚訝和懷疑之間的神色。


  沉默了好久。

  「你過來。」

  沈舟走近。

  陸明遠看著他,目光銳利:「這篇八股文,是你在一個時辰之內寫出來的?」

  「是。」

  「沒有夾帶?」

  「沒有。」

  陸明遠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舟後背開始冒汗。

  然後知縣大人忽然笑了。

  他從案頭抽出一張白紙,提筆寫了一道題,推到沈舟面前。

  「這是我去年的鄉試考題。你現在就寫,我看著你寫。」

  沈舟心裡咯噔一下。

  這道題,模擬器里沒有。

  他還有兩次模擬機會。

  但此刻陸明遠就坐在對面盯著他,他不可能當場進入模擬,那會讓他陷入那種「發呆一炷香」的狀態,在旁人看來就是突然失神。

  他必須靠自己。

  沈舟接過筆,深吸一口氣,開始寫。

  這次沒有模擬器兜底,但他在那十一次反覆模擬中,學會的不只是一篇八股文。

  他學會的是八股文的寫法。

  半個時辰後,一篇完整的八股文呈現在陸明遠面前。

  陸明遠看了,沒說話。

  他把沈舟的試卷和剛才的加試文章並排放在一起,反覆看了幾遍。

  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沈舟看不懂的眼神看著他。

  「沈舟。」

  「學生在。」

  「你不是沈舟。」

  沈舟的血一瞬間凍住了。

  「我的意思是......」陸明遠把試卷放下,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三個月前你還在破廟裡上吊自盡,被令妹救下來的時候只剩一口氣。從那天起,你就再也沒有出過門,也沒有見過任何人。」

  「一個連縣試都考了三次不過的人,在三個月閉門不出之後,突然寫出了一篇能中案首的八股文。」

  陸明遠頓了頓。

  「你覺得,我該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