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中秋再會

  萬曆十五年,中秋。

  仝羽茶館。

  萬曆十五年的中秋對陝西的一眾百姓來說無疑是難熬的,從年初旱到了此時,基本可以宣告今年又是一個顆粒無收的荒年。

  佟正釗這時才發現自己作為穿越者有多幸運,佟秉元雖是一個沒有晉升前途的胥吏,卻足以將一家都安全地寄生在公門之中,安安穩穩地受大明體制的庇護。

  因此佟正釗不但沒有餓肚子,反而在這饑饉之年還能保持他布爾喬亞式的生活習慣。

  他每天一樣地晨起跑步,一樣地讀書看邸報,一樣地對中式飲食中的油、面、辣子挑三揀四。

  當然,他現在每餐飯都會記得幫佟正則拉風箱,也漸漸學會了怎樣從水位看上去只有牛眼大小的土井裡打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

  雖然他還是不願騎驢,但偶爾空閒的時候,也會去山坡上打些草來,和麥子皮一起剁碎了餵驢。

  在邸報上讀到西安府富平縣的老百姓餓得只能去山上「採石而食」的時候,佟正釗仍然覺得那是另一個時空的故事。

  甚至連朱誼漶都在感嘆「孫都堂真是替陝西百姓說了話」的時候,佟正釗還在真真切切地疑惑著,只聽說過石頭燒烤,這石頭也能用來充飢嗎?

  佟正釗就是這樣格格不入的人,他的疑惑、優越感和挑三揀四並非代表他不善良。

  只是他的上輩子註定了他的人格,他的挑挑揀揀,他的西式政治正確,這輩子想改也著實是十分困難了。

  好在旱年饑荒也為佟正釗衍生出了另一個相對正面的副作用。

  因為荒得實在厲害,中秋的宗族團聚縮減為祭月這一項,祭祀之前和之後的吃喝賞燈都取消了。

  本來佟正釗只是樂得清閒,他原就對這種農村宗族聚會十分反感。

  只是在中秋節的前一天,佟秉清在縣衙接到封信,信是范明寫來要求見面匯報情況的。

  信中的語氣仍是一如既往得謙卑,和氣得仿佛范明身上的粗布衣料。

  但這信只比信中的約定日期提早一天寄來,顯然沒有給佟正釗和佟秉清回絕的餘地。

  因此這會兒佟正釗和佟秉清坐在茶館中,不免就有些犯嘀咕。


  要說有甚麼意外……

  佟正釗有些焦慮地想,難道是因為自己讓本該去和建州女真做生意的范明轉向了倭國,這才出現了連穿越者都難以預料的蝴蝶效應?

  暮色四合,佟秉清喝了口面前的飲子,率先開口道,

  「現在都甚麼時辰了?不知趕不趕得上晚上的祭月。」

  佟正釗轉頭瞟了眼天色,回道,

  「應是趕得上的。」

  佟秉清笑了一聲,道,

  「范明那傢伙,不知他葫蘆里賣的甚麼藥,二侄兒,一會兒他來了,你別開口,教我先問一問他。」

  佟正釗點了點頭,道,

  「不過我想范掌柜不是會輕易失信的人。」

  佟秉清笑了笑,轉而說起其他話題,

  「今年是可惜,因為荒年,府城裡的燈會都沒了,聽說整個西安府,單是秦王府里點了燈,二侄兒可見著了嗎?」

  佟正釗搖了搖頭,道,

  「中秋麼,秦王給我放了假。」

  佟秉清又笑了一聲,道,

  「二侄兒,我倒不是單可惜那燈會,我是為你可惜啊,人家在王府里點燈、賞月、折桂花、飲桂花酒,你倒好,大節下的忙著替人家同爺們盤算生意。」

  佟正釗知道佟秉清話里說的是薛文貞,自從敲定了編書事宜之後,朱誼漶雖然對范明生意的干預放鬆了一些,但也愈發有了藉口召見薛氏兄妹。

  佟秉清見佟正釗不語,不由繼續說道,

  「那有沒有燈會差得遠了,當年我同你二嬸,就是在府城燈會上猜謎認識的,那會兒熱熱鬧鬧的,大姑娘小媳婦都不避嫌,大家說說笑笑的也容易。」

  佟正釗回道,

  「想說笑還不容易?咱們這兒的姑娘,除了裹腳裹得實在緊的,在整個大明來說都算是避嫌避得少了的罷?」

  佟秉清道,

  「不光是說笑,那說笑裡頭得有心思,閨女們的心思和咱們爺們不一樣,要沒甚麼名目給她們遮掩遮掩,她們可說不出那些情啊愛啊的心裡話。」

  佟正釗道,

  「二叔,行了,這有沒有情愛,說不說得出來,都是她們姑娘自己的選擇,咱們就別硬拗著要人家說了。」

  佟秉清嘆氣道,

  「我這不還是為你著想嗎?明年你可就十九了。」

  佟正釗道,

  「十九咋的了?一個人活不到十九那叫英年早逝。」

  佟秉清道,

  「那我不還是瞧你爹著急嗎?」

  佟正釗道,

  「這事兒它急不來。」

  佟秉清仍是勸道,

  「那薛姑娘多好,你竟偏不要。」

  佟正釗道,

  「這要不要的也不全在我。」

  佟秉清繼續道,

  「現在朝廷正嚴整吏治,查處冤案,為了賑災,撫按官還要來各個州縣視察,我和你爹這十幾天都緊張得不得了。」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二叔也就年前那點能耐了,現在要你二叔再去給你『逮』一個戚家軍之後,你二叔可是逮不來了。」

  佟秉清這番三觀顛倒的話反倒讓佟正釗不好意思起來。

  佟秉清絕不是個好人,他壞的那部分十分廣泛,好的那部分卻十分狹窄。

  可當一個壞人,把僅有的、有限的那部分好全部傾注於一人身上時,即使這受傾注之人是個好人,也不免有些為那有限部分的好而感動。

  「二叔您也太操心了。」

  佟正釗道,

  「這長安縣的縣衙誰不服您,您還怕上頭的人來查嗎?」

  佟秉清笑了一下,道,

  「得虧前幾個月我和你爹就想辦法把縣裡的預備倉填滿了,否則現在上頭那一來人,看到知縣老爺一點準備沒有,那不得出大事?」

  佟正釗附和道,

  「那是。」

  佟秉清繼續道,

  「所以說啊,這做好事兒得擺在明面上做,被該看的人看在眼裡,你這好才算是真的。」

  「譬如就說這回賑災罷,要是前幾個月,朝廷從南京調來賑災糧的時候,我和你爹就一分不剩地把糧全發下去了,那知縣老爺能知道咱們能幹?朝廷會知道知縣老爺運籌有方?」

  佟正釗應道,

  「可不是嘛。」

  佟秉清道,

  「所以你對薛氏兄妹的好,也要擺到明面上來。」

  佟正釗道,

  「我這還不夠明顯的嗎?戚家軍那去一次倭國每人就能拿二兩銀子的待遇可是我在秦王那兒敲定的。」

  佟秉清「哎呀」一聲,道,

  「這還算明面呀?人家即便拿了這錢,也會認為那錢是他們自己辛苦掙的。」

  佟正釗問道,

  「那二叔你說,我還要怎麼『明面』,才算『明面』得夠了呢?」

  佟秉清開始出主意道,

  「你看了這麼多書,就不能給人家薛姑娘寫寫情書啥的?你幫你三弟做了這麼多頓飯,就不能給人家薛姑娘送點兒吃的去?」

  佟正釗道,

  「人家不看重這個。」

  佟秉清反問道,

  「你咋知道人家不看重這個呢?」

  佟正釗這時心裡對薛文貞就有些輕視。

  他想,要我寫情書,我肯定就寫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但是這裡的人能看懂莎士比亞嗎?

  「我感覺她不看重這個。」

  這句話的語氣有些突兀,乍聽上去,那話里的意思好像不是在說「這裡的人能看懂莎士比亞嗎」,而是「這裡的人也配看莎士比亞」?

  佟秉清何等聰明,他聞言沉默片刻,不禁開口問道,

  「二侄兒,你就這點不好,人家普普通通一閨女,也沒招你也沒惹你,你怎麼就總瞧不起人家呢?」

  佟正釗仍是那句萬年不變的回絕之辭,

  「我哪兒瞧不起薛姑娘了?早說了是我配不上她嘛。」

  佟秉清問道,

  「那你說罷,你覺得啥樣的人你配得上?」

  佟正釗不吭聲了,他意識到用莎士比亞不能作為匹配程度的衡量標準的,這對古代女性太不公平了。

  佟秉清道,

  「難道英吉利女王你才覺得配得上?」

  佟正釗心道,要不是歷史上的伊莉莎白一世終生未婚,以「童貞女王」之稱聞名古今中外,我還真想坐了船去英國碰碰運氣。

  「這事兒我也說不清。」

  佟正釗模稜兩可地道,

  「估計遇上了就知道了。」

  佟秉清「呵呵」一笑,道,

  「行了,我也不問你了,這事兒自有你爹去操心。」

  佟秉清又端起碗來喝了口飲子,清清喉嚨道,

  「說正經的罷,秦王的書編得怎麼樣了?」

  佟正釗點了下頭,道,

  「我看過了,編得還行。」

  佟秉清道,

  「農民能看懂嗎?」

  佟正釗道,

  「應該能,本來這匠書就不是文縐縐的,我後來還改了一些生僻詞,照理說,現在這書是只要識了字就能看懂。」

  佟秉清笑道,

  「那就好。」

  佟正釗道,

  「現在的問題是書院招生。」

  佟正釗抬頭看向佟秉清道,

  「二叔,這書院招生可要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