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晉商范明(四)

  佟正釗在這時候拋出石見銀山,是出於綜合考量。

  歷史上的石見銀山不但是豐臣秀吉入侵朝鮮的主要資金來源,還是日本幕府對外推動朱印船海外貿易的財源之一。

  倘或范明能應允下來,那便能從商貿入手,破壞豐臣秀吉對石見銀山的全盤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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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或范明不允,那也無妨,他是走南闖北的商人,自然會幫助佟正釗把石見銀山的消息透露給其他人。

  這覬覦石見銀山的人一多,還怕沒人朝這筆財源下手嗎?

  徐知溫聞言便笑道,

  「這座銀山我知道,原本是倭國毛利氏的財產,萬曆十二年的時候,毛利氏臣服豐臣秀吉,石見銀山就轉為由毛利氏與豐臣家各派家臣共管。」

  范明道,

  「去年倭國天皇登基,豐臣秀吉已掌倭國朝政大權,這時候咱們再去打那銀山的主意,恐怕不合時宜罷?」

  佟正釗笑道,

  「我們不打,自有人打,我聽說自嘉靖二十八年,方濟各·沙勿略去到倭國傳教之後,倭國許多大名都紛紛皈依了基督教。」

  「佛郎機人給倭國帶去了堅船利炮,難道就沒有打過那銀山的主意嗎?」

  「倘或咱們能說動佛郎機人,利用洋教和船炮技術同倭國大名或者毛利氏的家臣達成協議,不就能從那石見銀山中分得一杯羹了嗎?」

  范明看了徐知溫一眼,謹慎回道,

  「恐怕沒那麼簡單罷。」

  徐知溫道,

  「倭國教徒雖多,但有豐臣秀吉力壓,很難形成大氣候,豐臣秀吉目前對基督教的態度雖十分寬仁,可那是因為受他的舊主織田信長的影響。」

  「如今豐臣秀吉一統倭國在即,倘或將來有一天他忽然醒過神來,一定會同咱們大明一樣,在一國境內嚴格限制洋人和洋教的勢力範圍。」

  「到時,咱們在倭國的投資,不就全打了水漂了嗎?」

  佟正釗笑道,

  「怎麼會呢?咱們大明需要外國白銀,銀山既然就在那裡,佛郎機人怎麼會白白放過這麼好的轉手貿易的機會呢?」

  「再者,佛郎機人與汪直不同,汪直在咱們大明屬於兩邊受氣,倭國人純粹是在利用他,嘉靖爺又不懂海貿,好容易遇上一個胡宗憲,最後還是上了當、丟了命。」

  「而佛郎機人做生意,卻有他們的皇帝替他們撐腰,他們那一整個國家就靠海上貿易過活,怎會讓出海的商民無故受辱?」

  「豐臣秀吉要是敢趕佛郎機人,那佛郎機王轉身就下令命海軍進攻倭國,這難道是他豐臣秀吉樂於見到的情形嗎?」

  徐知溫沉吟片刻,道,

  「……似乎是聽說過佛郎機有支海上艦隊,名曰『無敵』,於西洋之上所向披靡。」

  范明也有些猶豫起來,他倒不僅是眼饞石見銀山的利潤,而是他有一點被佟正釗說動,就是想通過佛郎機人,把自己手中的部分資產轉移去海外,分散固有風險。

  范明不是不知道現在廣東澳門和福建月港都已向全國商人開放,准許與佛郎機人通商。

  但思及澳門和月港對兩國商人的嚴苛管理和征加的重稅,以及廣東福建細密的宗族制度,似乎的確是經遼東朝鮮,從倭國著手更為安全便利。

  萬曆十五年的范明雖然並沒有察覺出建州女真的潛在危險,可考慮到嗜財的萬曆帝以及沈萬三的前車之鑑,顯然是海外的商業環境更優質一些。

  「我還是不同意僱傭戚家軍。」

  范明斟酌著道,

  「那些丘八,就不是多給幾兩銀子就能為我們生意人聽話賣命的人。」

  佟秉清是一貫的會聽話聽音,一聽范明的語氣有些鬆動,忙幫著佟正釗趁熱打鐵道,

  「丘八雖然討人厭,可無論如何,雇了他們總是個掩護。」

  「倘或有人誹謗范掌柜通番,與倭國人、佛郎機人勾結禍國,咱們就可以通過僱傭戚家軍,把這銀山的事兒推到那王府承奉正頭上啊。」

  「這王府承奉正是皇帝派給秦王的人,您說秦王能使喚得動他嗎?」

  「汪直當年那是沒碰上好時候,范掌柜您可就不一樣了,又能救朝鮮人又能賺銀山的錢,出了事兒還有人替您擋災。」

  「這麼一合計,丘八們的那點兒倔脾氣,根本就不值一提。」

  范明到底是靠自己一雙手腳在遼東拼出一番天地的豪商,聞言只不動聲色道,

  「別的我都能應付,可要是一出了海,那些丘八不聽我使喚,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買賣人,面對著他們一群練家子,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佟正釗奇道,

  「難道您尋常行商不帶護衛嗎?咱們大明火器如此發達,范掌柜為何不製作幾支手銃、鳥銃或單眼銃,隨身攜帶,以防萬一呢?」

  范明瞪大了眼睛道,

  「佟公子這說的是哪裡話?我大明火器均系軍器局製造、內府兵仗局掌管,私人哪得隨意成造?」

  「且即使是軍隊關領火器,亦皆須將官軍姓名數目造冊,各處所造軍器也要造冊,一本奏繳、一本送部查考,器上還須刻官軍姓名,損失即令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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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或軍中火器有損,內外官軍要調撥軍器,必須將火器缺失損毀項目總數向各衛所都司匯報,各衛所、都司再向朝廷上奏,再由工部或內府兵仗局負責製造軍器,最後兵部負責分發。」

  「以遼東而論,各軍火器若有損壞,一般每年二月估修,十月兌換,軍器上一般都編有字號,通過這些編號,便可以準確地知道軍器的製造機構,所屬部隊和軍器數額。」

  「即使允許地方自造,也需要給事中、御史各一員,同工部堂上官,按季試驗,送庫交收。」

  「地方衛所都司還要按季度對承造的火器進行查點試驗,合格者用油漆調朱,於背面書某衛、某所、某年、某季成造字樣,以備盤查。」

  「除此之外,每季度和年終都要試器,符合標準的火器才可入庫收存,不符合標準的火器則追究造器相關責任人、機構,予以處罰。」

  「有演試炸破者,不但要返回陪料改造,還要查究經造人,輕則官降一級,重則發配邊疆充軍。」

  「這般嚴苛之下,我一小小邊地行商,哪兒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私照火器,甚至隨身攜帶呢?」

  佟正釗聞言不禁暗自嘆道,沒想到明朝對於火器製造的監督和把控如此嚴格,

  「火器不能用,那火藥如何?這火藥的方子,不是自北宋開始就流傳於民間了嗎?理應不算是甚麼機密啊。」

  范明笑道,

  「就是因為火藥配方人人皆知,所以朝廷管火藥,比火器還嚴苛,如今各邊自造火器所用火藥配料成分皆有定額,論年撥給。」

  「譬如遼東,黃二千斤,硝三萬斤;延綏,黃三千五百斤,每三年向朝廷關領一次;宣府,黃一萬斤,硝五萬斤;寧夏、甘肅,黃三千斤;宣府、寧夏、甘肅、俱五年一次關領。」

  「有器無藥,火器就成為了廢器,至於硝黃,朝廷更是三令五申,嚴禁民間販賣私運。」

  「根據朝廷律制,凡私販硫黃五十斤,熖硝一百斤以上者,問罪硝黃入官;賣與外夷者,不拘多寡,比照私將軍器出境律條坐罪。」

  「這般形勢之下,你說我敢雇戚家軍嗎?退一步說,即使我能用火器,我也打不過戚家軍啊,戚家軍的火器普及率超過全軍一半,人家拿槍可比我熟練得多。」

  佟秉清笑道,

  「好了,好了,瞧范掌柜這通抱怨的,丘八是不好相處,但總也不至於一定就到了刀兵相見的地步罷?」

  「這丘八嘛,就是又窮,骨頭又硬,還死要面子,范掌柜您多費些心,嘴上多哄著他們一點兒,多稱讚稱讚他們為國爭光,是國之棟樑。」

  「也用不著甚麼好吃好喝,平時與他們同吃同住,聊聊家鄉,談談戰場,再問幾句他們家鄉的爹娘。」

  「實在不行,您再讓您手下多費些事兒,去南方跑商的時候,路過浙江就順便給他們家人寄點信啊,送點米啊甚麼的,齊活兒了!」

  「咱們覺得這是假惺惺的小恩小惠,但架不住丘八就吃這套,您耐心些,想想當年戚繼光一個山東人,一句南方話都不會說,不是照樣和戚家軍的那一群浙江人稱兄道弟嗎?」

  「當然了,您這一路上不免得受些委屈,我知道你們山西人做生意,一般講究的是銀股身股,六四分成。」

  「這回咱們各自讓一步,您要是能把戚家軍照顧好了,我便同您五五分成,您道如何?」

  范明眼睛一亮,又看向坐在佟秉清身邊的佟正釗,

  「佟公子以為如何?」

  佟正釗本來也不是為了賺錢,於是便立刻回道,

  「這自然是應分的。」

  范明笑了一笑,道,

  「佟公子果然爽快!我這就回去準備合約,只是不知這合約是佟公子簽呢,還是……」

  佟正釗笑道,

  「是我簽,不過簽之前,總要給秦王過目一二。」

  范明點頭笑道,

  「這是當然,只是我以為,倘或這僱傭戚家軍是看在王府承奉正的薄面上,那這份合約,也要王府承奉正簽了才好。」

  佟正釗微微一怔,繼而回道,

  「這是自然,但請范掌柜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