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君子無逸(一)

  薛文貞的到來的確出乎佟正釗的意料之外。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薛文貞這回不但是孤身前來,而且大大方方地穿回了女裝,好像完全需要忘了避忌男女大防這回事兒。

  她一個人立在佟家祖屋的大門外,背對著門裡,一隻手輕輕點著過了年還沒來得及撤下的紅燈籠,把那燈上的流蘇撥弄得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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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姑娘怎麼來了?」

  佟正釗走過去,語氣虛虛地客套道,

  「要不先進去吃點東西?我讓人替你盛碗面?」

  薛文貞聽見聲音,驀地轉過身來,頗為凜厲地朝佟正釗瞪了一眼,道,

  「不吃!」

  她走開兩步,放在紅燈籠上的手收了回來,

  「我怕被人說閒話。」

  佟正釗笑了笑,道,

  「好,好,不吃就不吃。」

  薛文貞又走過兩步,側身對著佟正釗道,

  「我有話問你。」

  佟正釗自覺自己坦坦蕩蕩,於是仍笑道,

  「你問。」

  薛文貞開口道,

  「你覺得秦王此人如何?」

  佟正釗心下詫異,

  「薛姑娘今日來就是為了問此一問?」

  薛文貞看了佟正釗一眼,臉是冷的,

  「對,我就是為了問秦王。」

  佟正釗頓了一下,道,

  「秦王何許人,你大伯最清楚不過了,何必非要問我?」

  薛文貞又瞪了他一眼,眼神還是生硬的,語氣卻先軟了下來,

  「我就是想問你。」

  她頭一偏,頭上插戴的流蘇便跟著一跳,

  「我瞧你素來與眾不同,如何會甘心隨侍秦王左右?」

  薛文貞又撇過身去問道,

  「秦王能聽懂你說的『三權分立』嗎?」

  佟正釗笑了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薛文貞的問題,只是道,

  「秦王爺是個聰明人。」

  薛文貞不說話,就瞪眼看著他,好像她想聽的話他還沒說出來,她就一聲不吭地等著。

  佟正釗笑道,

  「譬如,我說李時珍是個騙子,中醫全是假的,秦王也沒有因此治罪於我。」

  「由此可見,秦王算得上是薛姑娘口中,那『大明千千萬萬個聰明人』之一了。」

  「秦王既是聰明人,那他總有一天,一定會聽懂我說的『三權分立』。」

  薛文貞沉默片刻,道,

  「那縱使秦王現在聽不懂,你也無甚所謂嗎?」

  佟正釗笑道,

  「這沒關係,大明千千萬萬個聰明人現在都聽不懂,但並不妨礙他們是聰明人。」

  薛文貞轉過頭來道,

  「那你就是覺得我笨了?」

  佟正釗一愣,全然沒想到薛文貞忽然把話頭引到她自己身上,

  「怎麼會?」

  薛文貞道,

  「你既不覺得我笨,那你為何不願我嫁與秦王這個聰明人?難道是怕我這個蠢笨人會壞你們聰明人的大事嗎?」

  佟正釗道,

  「這是哪裡來的話,我怎麼……」

  「你是怕我將來會害你對不對?」

  薛文貞打斷他道,

  「你那日在秦王面前說了甚麼,我大伯都告訴我了!」

  佟正釗哭笑不得,心道薛文貞怎麼把這件事理解得南轅北轍,又疑心是朱誼漶之後的轉述出了問題,於是只得溫聲解釋道,

  「薛姑娘你誤會了,此事另有緣由,我實則是因為……」

  薛文貞繼續道,

  「我發現你這人真是自相矛盾,你自己不喜歡我,又不願我嫁秦王,這究竟是甚麼道理?」

  佟正釗心下一怔,頓時恍然大悟,道,

  「也沒甚麼特別的道理。」

  佟正釗笑道,

  「《尚書》中云:『君子所,其無逸』,我只是覺得,人應該要工作。」

  薛文貞瞥了佟正釗一眼,眼睛像蓬亂的草檐子底下點著的風燈,燈油再多也是昏暗,

  「你是在說秦王不勞而獲,吃著祖上的老本坐享其成嗎?」

  佟正釗搖了搖頭,道,

  「不,我沒在說秦王,我是在說薛姑娘你。」

  薛文貞一怔,紅潤潤的唇又撅起來了,撅得漂亮又威風,仿佛一朵鄉間小路邊的怒放野花,

  「我?」

  佟正釗點頭道,

  「對,我就是在說薛姑娘,我認為薛姑娘你不該嫁人,無論是嫁給皇帝還是王爺,都不應該在現在嫁人。」

  薛文貞撇了下嘴,佯嗔著反問道,

  「那依你說,我該甚麼時候嫁人呢?」

  佟正釗淡笑道,

  「女子何必非要成親嫁人呢?依我說,薛姑娘就不該嫁人,為秦王勘礦,在秦王手下拿一份俸祿就很好,何必作甚麼側妃呢?」

  薛文貞一時未能接受佟正釗遠遠領先於時代的先進思想,只當他是在聲東擊西地玩笑,於是回道,

  「這倒怪了,女子哪兒有不嫁人的?」

  她踱過兩步,頗有點兒自得地朝佟正釗眨了眨眼,仿佛在說甚麼私言秘語般地問道,

  「秦王要有甚麼不好,你直說便是,何必反來勸我不嫁人呢?」

  佟正釗笑了笑,心下雖有些失望,但行動仍是一派紳士風度,

  「秦王沒有甚麼不好。」

  佟正釗說了實話,

  「秦王不但年輕,相貌生得也俊,而且天資聰穎,寫戲頗有文采,雖然久居王府之中,但世事洞明,人情通達,於下恩威並濟,很會籠絡人心。」

  薛文貞盈盈地笑著,一雙眼睛裡全是狡黠的求知慾,

  「真沒甚麼不好?」

  佟正釗抿了下唇,只是重複道,

  「秦王真沒甚麼不好,只是我覺得薛姑娘這年紀……合該干點兒別的事兒,無論是讀書還是工作都行,總之就是不應該嫁人。」

  他頓了一頓,生怕薛文貞不信似的,又補充說明道,

  「我真不願看到薛姑娘你成了李側妃,那日我進秦王府,只見李側妃一人在屏風後端坐著,從那輪剪影中伸出一隻腕子來與我把脈。」

  「當時我便想,一個人怎麼能甘願活成屏風後的一道剪影呢?」

  「秦王是大明的剪影,所以他不甘,我也知道他不甘,因此我一點兒也不氣惱秦王與我耍弄心計,因為我可憐他。」

  「但薛姑娘你不一樣,我覺得薛姑娘你不一樣,薛姑娘識文斷字,又有一技之長,靠自己勞動所得就能活得恣意瀟灑,何必要嫁入王府之中,成為秦王身後的一道剪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