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君子愛財(三)

  佟秉清笑道,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就靠那一處關口掙錢養家供朝廷,咱們可得罪不起。」

  「『閩黨』在朝中人雖不多,但真要被逼急了,整起人來可真是往死里整,當年那自殺的朱紈不就是一個例子?」

  「所以譚綸當年巡撫福建時就說,『弊源如鼠穴,也須留一個,若還都塞了,處處俱穿破』,海貿不但是福建人的錢袋子,還是他們的刀把子。」

  「月港位於九龍江入海處,既無直接的出海口,又非深水良港,其所在漳州更是地處偏僻,交通不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先帝卻擇此港為開海口岸,存的就是『市通則寇轉而為商,市禁則商轉而為寇』的心思。」

  「福建人要知道咱們秦王有這本事,能通過晉商把他們在海貿上的生意搶去了,不把秦王府掀了才怪!」

  佟秉元亦對佟正釗笑道,

  「就是,你說秦王可憐,福建人說不定還覺得自己可憐呢,咱們北方雖不富裕,但至少還有田種,他們那兒幾乎全部是山陵丘野,想種田都沒得種。」

  「而且月港的海貿表面上雖看著紅火,朝廷管得卻嚴,聽說福建人凡是想要在月港出海,首先要在自己所在里鄰勘報保結,然後向所在道府提出申請,在道府批准後才能由海防發給船引。」

  「而且這個『出海船引』,普通福建海商是申請不到的,一般是要由牙商或洋行出面作保,才能獲得批准。」

  佟秉清點頭接口道,

  「是了,這個『出海船引』且了不得,出海器械、貨物、姓名、年貌、戶籍、住址、嚮往處所、回銷限期,俱得填寫明白,一樣不得遺漏。」

  「出海回來還要交『引稅』,除此之外,這齣海的商販還有嚴格的地域限制。」

  「具體而言,只有漳、泉兩府的百姓能申請出海,其它地區,包括廣、浙、福州、福寧的商民都不准通過月港出海貿易。」

  有了薛為忠先前的相關背景補充,佟正釗對這一點倒理解得十分迅速,

  「朝廷也是怕廣浙閩三省的海商因海利抱團,聯合起來要求皇帝進一步放開海禁罷?」

  佟秉清笑了笑,道,

  「這也不能怪朝廷,廣浙二省的進士多,一個自殺的朱紈就嚇走了多少主張嚴格海禁的官老爺?」

  「要是海貿的利潤超過了做官,廣浙閩三省的官老爺們都要求開放南方各省港口為海上貿易往來之地,那咱們大明不就成了洋人的天下了?」

  佟秉元贊同道,

  「主要是『浙黨』不好惹,浙江人不但會考試,還能想辦法冒籍去考,聽說現在北京的七十科鄉試中,每科都有浙江人中舉,平均一科中舉的人中,十一、二個都是浙江人。」

  「你想想,浙黨要是嘗到了海貿的好處,那會是甚麼情形?更何況,浙江與南直隸相鄰,要是南直隸的三位內閣輔臣也要求放開海貿,那還有皇帝說話的份兒嗎?」

  作為一個現代人,佟正釗自然無法理解一個封建農業社會對於海洋文明的厭惡與反感,

  「這卻奇了,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倒貼洋人,這是甚麼道理?」

  「依我看,南方各省的海禁全部放開了也無妨,洋人能滿世界得傳教做生意,難道咱們大明的海商就不行嗎?」

  「要洋人稱讚咱們大明,何必需要倒貼?倘或咱們大明海商能做得滿世界的生意,把全世界的海貿市場通通占領,難道還怕洋人不來稱讚咱們嗎?」

  佟正則在一旁笑道,

  「這倒不一樣了,太祖爺倒貼洋人,那是想要洋人來稱讚咱們大明海晏河清。」

  「咱們大明海晏河清,就說明太祖爺治國有方,所以這倒貼洋人的主要目的,是要洋人稱讚咱們大明天子。」

  「可要是那洋人稱讚的是咱們大明海商經商有方,這意思就不大對了,咱們大明地大物博,天下諸物,取之不盡而用之不竭,哪裡需要海商精打細算地去和洋人通商往來呢?」

  佟正釗道,

  「可洋人也有洋人的好處啊,譬如……」

  佟秉清笑著接口道,

  「不用『譬如』,太祖爺就不希望咱們大明百姓知道這個『譬如』,反正天下一切都是咱們大明最好,其餘那些個洋人國家,再好都是蠻夷,不值與我大明相提並論。」

  佟正釗笑道,

  「可太祖爺一生,真正打過交道的蠻夷也就是蒙古人,要說蒙元不值一提,那咱們還能信得。」

  「但要說除了蒙古人以外的所有外國人都是不值一提的蠻夷,這卻是姑妄信之了。」

  佟秉元伸筷夾了塊豬臉肉,笑著放入了口中,

  「咱們老百姓還是信了的好,咱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也沒個機會去外國好好看看,更別說去外國定居生活了。」

  「要是大家都知道外國百姓過的日子比咱們大明百姓好,卻在一生下來就斷了這個盼頭,那咱們不是更難受了嗎?」

  佟秉清補充道,

  「是啊,咱們老百姓難受一些也就罷了,要緊的是皇帝不放心。」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你想想,要是人人都覺得自己在外國能比在大明過得好,那誰還會老老實實地交稅服役呢?」

  「要都一逮著機會就跑去外國生活了,皇帝還能坐得穩這大明江山嗎?」

  佟正釗道,

  「那皇帝也太不自信了,我聽說蒙元時,西方不少國家的色目人都紛紛來中國定居,有一些還在中國當了官,那蒙元皇帝的江山還不是穩穩噹噹地坐了將近一百年?」

  「且蒙古人北歸草原,是太祖爺一力驅虜,同外國人來當中國當官也沒甚麼關係啊,蒙古人在的時候,普通老百姓個個都知道外國是甚麼樣兒,也沒見全跑光了啊。」

  「再說了,蒙古人在的時候,咱們漢人可是『四等人』,比當時所有人等的待遇都差勁,那咱們漢人不也一直好好地在中國待到了『挑動黃河天下反』的那時候嗎?」

  「既然咱們大明肯定比蒙元治理得要好,蒙元那時候咱們老百姓都沒跑去國外,皇帝怎麼會擔心現在咱們會跑呢?」

  佟秉清笑道,

  「二侄兒,這你就是明知故問了。」

  「蒙古人在的時候,咱們漢人地位是低,但這低卻低的有道理,誰教當時世界上誰也打不過蒙古人呢?咱們投降得晚,就算後來待遇低些,這低得也不算丟人對罷?」

  「咱們大明卻與蒙元不同,咱們漢人明明是打了勝仗,把蒙古人趕回了草原,可這『低人一等』的待遇卻沒有得到改善。」

  「蒙元時有人永遠低人一等,咱們大明也還是有人低人一等,蒙元時,咱們漢人全部都受蒙古人支使,現在呢,是一部分漢人受另一部分漢人支使。」

  「這兩相對比之下,怎麼看都是受外國人支使教人心裡好受一些,否則你想,倘或有一部分人註定是要受另一部分人支使,那紅巾軍當年不是白起義了嗎?」

  佟秉元附和道,

  「就是,旁的不提,一個戶籍就限制死了多少人啊。」

  「蒙元時咱們漢人不能當大官也就罷了,現在改了朝、換了代,咱們胥吏還是不能當大官,仔細想想,這還不如去外國呢。」

  「反正咱們在外國也還是當不了大官,還不如挑個舒坦點兒的地方待著。」

  佟正釗有點兒不大好意思了,他上輩子就是雙重國籍,說到這個話題本來就有點兒理不直、氣不壯。

  不想佟氏兄弟這兩個徹頭徹尾的大明土著卻理直氣壯地把話全說透了,一下就顯得佟正釗特別不坦蕩。

  「即便如此,咱們大明也不能因噎廢食啊。」

  佟正釗仍然沒忘了他要在晚明實行全面大開海的戰略構想,

  「那福建海商做海貿,也沒見他們全棄了大明子民的身份不要啊。」

  佟秉元笑道,

  「那是因為做海貿生意,就必須用到咱們大明本土產的生絲、藥材、茶葉或瓷器,洋人就是沖咱們大明的這些特產來的。」

  「要沒有咱們大明本土產的這些東西,我敢說,現在咱們大明凡是能出海的,能順利到達外國的,能在外國買地的,有一個算一個,能跑的早就全跑了。」

  佟正釗心道,實業興國啊,這個道理無論放在哪朝哪代都不過時。

  佟秉清回道,

  「早就全跑了,聽說泉漳二府的福建人,手頭有兩個錢的全去了呂宋國買地蓋房,其中不少都娶了呂宋女人當老婆。」

  「要更有錢的,還能在不同國家娶小老婆,在福建、呂宋、倭國都買了地、娶了女人,這樣的人現在在泉漳二府比比皆是。」

  「不然我幹嘛教二侄兒小心在倭國的福建人啊?南方的方言千變萬化,咱們北方人又聽不懂,萬一一個不好,沒著了倭國人的道兒,反上了自己人的當,那可真叫『啞巴吃黃連』了。」

  佟正釗心下一驚,暗道,這福建泉漳二府的海商可真是走在了時代前列啊。

  萬曆十五年就開始移民國外,占領南海和太平洋的海外貿易市場了。

  比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東印度公司都要將近領先二十年啊。

  佟秉元道,

  「可不是,聽說現在泉漳二府的市面上,連流通的錢幣都是洋人造的銀元了,上面刻的都是洋畫和洋字,連銀子都差不多不用了。」

  佟正釗壓抑下自己對福建人民的欽佩之情,小心翼翼地道,

  「通商而已,我覺得沒必要小題大做,這賺洋人的錢,也不代表就一定幫著洋人了。」

  佟秉清冷笑道,

  「二侄兒還是世面見得太少,『假倭寇』可比『真倭寇』難纏多了。」

  「先帝雖然開放了月港,允許泉漳海商與佛郎機人通商往來,可沒說允許與倭國貿易,『通倭』仍然是一條罪名,只是現下海商出了海,《大明律》在海上不起作用了而已。」

  佟正釗奇道,

  「可是泉漳海商出海,不是要填寫『出海船引』嗎?」

  「既然咱們大明對『船引』和『引稅』管理得這麼嚴格,福建人又不像咱們能拿朝鮮人作幌子,他們又用的是甚麼辦法同倭國人做上了生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