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春耕食豬

  萬曆十五年,二月二日。

  春耕節。

  這日家家戶戶都要立社祭祀,祈求或酬報土地神,佟家自然也不例外。

  佟正釗對這類宗族性質的鄉村活動依舊十分厭惡,但礙於佟秉元和佟秉清自衙門開衙之後就忙得不可開交,十幾天都沒工夫一起坐下來說話,這才勉勉強強地跟著佟正則再次來到祖屋,跟著佟氏族人一起熱熱鬧鬧地祭社神、引田龍、圍糧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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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燃上了熏蟲的香茅、炒過了齊子豆,佟正釗方尋到了機會,和佟正則、佟秉元及佟秉清單獨坐到了一桌席上「吃龍食」。

  佟秉元和佟秉清心知佟正釗是為了與他們商議入職秦王府的事情,便也笑著默許了這在僻靜處單獨圍坐一桌的安排。

  對於秦王朱誼漶的種種情形,佟正釗對席上三人並未有所隱瞞。

  他穿越到明朝不過短短數月,自認對於晚明社會的具體運作和各色階層的實際情況了解得還不夠充分。

  佟正釗思索再三,覺得要想把贍養戚家軍的事兒辦好,甚至要想挽救處在危機邊緣的晚明,都多多少少需要佟氏兄弟的幫助和支持。

  只是在佟正釗的敘述中,他把秦王資助戚家軍一事描繪得相對有偏向性了一些,把在封國之外豢養親軍說成是朱誼漶自己的意願。

  而他不過是順水推舟,照著秦王的心意隨口出了個無傷大雅的主意而已。

  佟正釗的一番敘述娓娓道罷,席上三人竟一時靜默了下來。

  佟秉元和佟秉清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少頃,還是由佟秉清先開口道,

  「二侄兒,幾天不見,瞧你,比過年時還瘦了一分,來,先別淨忙著說話,吃口蒜蘸面、扒豬臉嘗嘗鮮罷。」

  佟秉清一面說著,一面親自拿起筷子,搛了一塊豬臉肉填到佟正釗面前的碗裡,

  「二侄兒啊,你是生得晚不知道,這早些年啊,有那麼一段時日,咱們大明的老百姓別說吃上一口豬肉,就連祭祖祀廟裡的『三牲』都不得用豬。」

  「近幾年罷,眼看著就要天旱斷屠,這肉往後說不定就更沒得吃了,今兒是為了給土地神仙一個孝敬,咱們佟家才宰了頭豬來當彩頭。」

  「你年紀小,又是正在長身體的時候,趕緊吃口肉食補一補罷。」

  佟正釗看著碗裡那塊泛著油光、面上還連著肥油厚皮的豬肉,仍是覺得這種食物不太適合自己的胃口。

  他發現陝西人吃飯有個「面白薄筋光,湯汪蒜辣香」的毛病,什麼食物都非要做得油汪汪不可,這讓習慣了清淡飲食的佟正釗感到很不自在。

  「二叔,您有甚麼話就直說罷,給我夾肉算哪門子的規矩吶?」

  佟正釗十分為難地看著那塊豬肉,


  佟秉清放下筷子道,

  「二侄兒,這你就誤會你二叔了,你二叔擱甚麼時候都不是專講規矩道理的人。」

  「我給二侄兒你夾肉啊,就是一時感慨,咱們大明現在有這老百姓想吃豬肉就吃豬肉的好日子可不容易吶。」

  「當年武宗爺南巡去揚州的時候啊,當時那個兵部左侍郎王憲,為了討好武宗爺,非說這豬肉吃了生瘡,為了咱們大明百姓的健康著想,請武宗爺下旨全國禁食豬肉、禁殺豕牲。」

  「二侄兒啊,你說這王憲的腦袋瓜子是不是有點兒問題啊?可誰曾想武宗爺偏偏就允了!」

  「追根究底,就是因為咱們大明皇帝姓『朱』,武宗爺又正好生肖屬豬,所以對王憲的這條建議格外認可。」

  「但話又說回來了,咱們大明從太祖爺開始,沒見那輩兒皇帝不姓『朱』,怎麼就單單武宗爺喜歡這套呢?」

  佟正釗見佟秉清說起了往事,心中雖有幾分不解,卻也只得接口道,

  「禁殺肉牲,也不單是咱們大明獨有的規矩,從前蒙古人禁得也不少。」

  「我看書上說,忽必烈即位第二年就下令全國禁止宰食牛肉和馬肉,那天鵝還是『蒙古八珍』之一,照樣被元英宗碩德八剌禁捕。」

  佟秉元笑著開口道,

  「蒙古人的禁食禁捕和咱們漢人的卻不是一個意思,你要拿前朝的故事來類比,也得拿唐朝或宋朝的。」

  「譬如,當年女皇武則天掌權的時候,因為她喜歡佛教里的『眾生平等』之說,所以下令全民崇佛。」

  「又因為『不殺生』是佛教五戒之一,所以武則天又下旨全國禁殺牲畜、禁捕魚蝦。」

  「有一次,武則天的宰相婁師德去州縣巡視,負責款待的官員因為宴中有一道魚肉,只得說這已經被做成菜的魚是被狼咬死的。」

  「你想想,魚怎麼會被狼咬死呢?不過是因為老百姓和官員都不可能一點兒葷腥不沾,又不好明著忤逆女皇,這才想了個一戳就穿的折衷法子。」

  「同樣的例子,還有崇寧年間,范致虛因為宋徽宗生肖屬狗,所以就諫言說吃狗肉容易上火,建議全大宋禁止屠狗。」

  「這三個故事,道理都是一樣的,你二叔只說了個故事,沒把道理給你點透,爹再給你補充這另外兩個例子,你再仔細地想一想這其中的道理罷。」

  佟正釗低下頭沉思了片刻,只覺得眼前碗裡的那塊豬肉淨是肥厚的白油花,看了直讓他倒胃口,

  「這我還真想不明白。」

  佟正釗把目光從那塊豬肉上移開,抬起頭來,側身向佟正則道,

  「三弟,你聽明白了嗎?」

  佟正則還是笑嘻嘻的模樣,

  「二哥都聽不明白,我怎麼會先明白了呢?二叔的這塊肉又不是給我夾的。」

  「只是這三個故事裡,除了皇帝禁殺牲肉,還有一個共同點,但就是這個共同點,恰恰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

  佟秉清笑道,

  「甚麼共同點?三侄兒不妨說上一說。」

  佟正則笑嘻嘻道,

  「這還不簡單?不就是認認真真遵循禁宰政策的都是老百姓,那陽奉陰違、最後卻因為禁牲政策升官發財的都是官老爺唄。」

  「李唐……或者說武周,趙宋和咱們大明都是這樣,婁師德征過吐蕃、打過契丹,算是有軍功,但一樣只能迎合武則天信佛。」

  「王憲參與平定過寧王之亂,後來升到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銜,按理說他功績不算小,可在武宗爺在時,能一路高升,未必沒有他建議禁止豬肉的緣故。」

  「至於范致虛,那就更了不得了,本來都已經獲罪停官了,硬是因為諫言宋徽宗禁止屠狗重新青雲直上了。」

  「後來金人攻宋,他還以陝西五路經略使率兵勤王,爾後跟著宋高宗南渡,最後還成了觀文殿學士。」

  「所以二叔你瞧,這王憲、婁師德和范致虛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他們都不是看不出皇帝禁殺牲口對老百姓的禍害。」

  「但他們不但閉口不言,還一昧逢迎,甚至有的自己都陽奉陰違,卻始終不敢對皇帝說出民間實情,可要說他們是妖言惑主的奸臣罷,那也不大符合實際。」

  佟秉清笑著點頭道,

  「三侄兒真是越來越會聽故事了,不過仔細對比一下這三朝禁殺牲口的政策結果,我覺得咱們大明和唐宋兩朝比起來,這進步還是很大的。」

  「正德十四年十二月禁的豬肉,到正德十五年三月就重新放開了,因為禮部說祭典要用豬肉,否則實在不成體統,武宗爺只能自食其言,內批終止禁令。」

  「可見咱們大明和唐宋那會兒比起來,皇帝還是很顧慮底下人的難處的,知道大傢伙兒忍那三、四個月不吃豬肉,是哄著他高興呢,當不得長久之計。」

  「都說武宗爺荒誕不經,但仔細較量起來,武宗爺還是很體諒下面人的感受的。」

  「這要換成太祖爺試試?不真流放幾個違反禁令的『罪民』,那還能是太祖爺?」

  佟正釗抬起手,象徵性地用手背擦了下嘴,以此平抑下自己對碗裡這塊豬肉的倒胃感,

  「我知道了。」

  佟正釗放下手,道,

  「二叔的意思是,贍養戚家軍一事,也大概是我哄著秦王爺高興的,和武宗爺禁宰豬牲一樣,大家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如今秦王爺已許我入職秦王府,依照本朝故事,我正式入職以後,是不是就該像武宗爺時的禮部一樣,雖然知道不妥,但是見武宗爺在興頭上便忍著不說,直到遇到要緊事項才開口道明其中弊端?」

  佟秉清笑了一笑,道,

  「禮部當時要不這麼做,咱們大明的老百姓現在還吃不上這一口豬肉呢。」

  「甭說老百姓了,就是咱們大明的天地祖宗、佛道神仙都見不到這道豬肉,這可不是連天理人情、三綱五常都不顧了?」

  佟正釗等的就是這一問,但見他聞言一笑,斬釘截鐵地回道,

  「可我就是想要秦王不顧天理人情、三綱五常,二叔難道要去向知縣老爺檢舉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