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衙門吏事(一)

  萬曆十五年,正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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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正釗一早跑步回來,就見佟正則正坐在外間的廚房灶台前拉風箱。

  他好奇地走到廚房門口,探過頭問道,

  「三弟,做飯吶?」

  佟正則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回道,

  「我烙雞蛋油炸饃片呢,一會兒還要用去歲剩下的大麥面攪一鍋甜湯。」

  在上輩子就已習慣了低糖低碳水飲食、且穿越了還認真維持健康膳食結構的佟正釗一聽就知道,佟正則這飯不是給自己做的,

  「爹不是一大清早就去衙門了嗎?你一個人中午吃得了這麼多嗎?」

  佟正則轉過頭道,

  「不是我一個人吃,爹出門前說了,今兒那個薛文質要上門,怕二哥你被人騙去,要我尋個理由待你們身邊看著。」

  佟正釗哭笑不得道,

  「我多大的人了,哪兒那麼容易受騙啊?再說了,就算人家要騙我,這做飯算甚麼『必須待在一旁』的理由呢?」

  佟正則「呀」了一聲,道,

  「『吃人嘴短』不是理由吶?這荒年剛開春就請他吃雞蛋油饃還不夠意思啊?」

  「不信你讓他離開西安府的驛站去鄉里看看,現在能請人吃油炸饃片的老百姓有幾家啊?」

  佟正釗忙道,

  「好好好,大不了一會兒我不吃,都留給你們吃,省糧。」

  佟正則回過頭嘟囔道,

  「要省糧還出去跑步。」

  佟正釗聽見了,不禁出聲糾正道,

  「我那不是單純的跑步,我那叫『有氧運動』,是鍛鍊身體。」

  佟正則側過身,裝模作樣地朝佟正釗甩了甩拉風箱的手臂,吐了吐舌頭道,

  「那二哥你說,這拉風箱算是有氧還是沒氧啊?」

  佟正釗笑著走上前去,在灶台邊和佟正則並排坐了下來,

  「都不算,這屬於『拉伸運動』。」

  佟正釗一邊說,一邊接過佟正則手中的木製風箱把手,

  「一般來說,這有氧後邊兒得接著拉伸,不過我之前剛醒,一直沒能把這套健身攻略練完,從今兒開始,我保准天天補上。」

  佟正則站起身來,從廚房一角抱過一垛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禾,

  「雖然我還是聽不懂二哥你說的這有氧沒氧的是個啥玩意兒,但我覺著罷,二哥你每天這麼跑步,基本起不到甚麼強身健體的作用。」

  佟正釗心道,這兒的健身效果當然不比在現代運動好,畢竟我的專業健身裝備都留在現代沒跟我一起魂穿到大明嘛。

  佟正則把柴禾放到風箱邊上,又在佟正釗身邊坐了下來,

  「要是慢跑能強身健體的話,那咱們大明身體最好的應該是逃荒的饑民啊,他們相當於天天在做那個甚麼有氧運動,怎麼就不見哪次逃荒路上少餓死幾個饑民了?」

  佟正釗回道,

  「因為強身健體也要搭配合理飲食啊。」

  佟正則往鍋灶口裡添柴,

  「所以啊,二哥你這樣就容易上當受騙,就二哥你這說話的樣子,我沒壞心眼兒都想欺負你,難怪爹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在家招待那個薛文質。」

  佟正釗朝佟正則友好地笑了一笑,道,

  「辛苦三弟了。」

  他轉過頭去,一下又一下地拉著風箱,

  「既然都開火了,不如就多炸一口饃,爹晚上回來餓了也能當夜宵吃。」

  佟正則笑著「嗐」了一聲,道,

  「今兒衙門開衙,加上新任知縣老爺到任,爹晚上篤定要有應酬,吃席都吃不過來呢,哪兒還用得著咱們留甚麼夜宵?」

  佟正釗訝異道,

  「陝西旱成這副模樣,新來的知縣老爺一到任不急著救災,反忙著和衙吏擺宴吃席,難道就不怕御史彈劾嗎?」

  佟正則撥著柴火道,

  「二哥你這就不懂了,對官老爺們來說,吃席交際才是頭一等要緊事,在咱們大明做官,除非似海瑞一般兩袖清風,否則人情往來必不可少。」

  「而且咱們萬年縣新到任的知縣老爺,和長安縣的知縣老爺同是萬曆十一年癸未科進士,這份交情可是不常有。」

  「如今朝中朋黨有三途,同榜而出為其一,座主門生為其二,同年而出為其三,鄉黨師生拉幫結派蔚然成風,當年申時行、王錫爵和余有丁一甲三名同至內閣輔臣,還被稱為本朝佳話呢。」

  佟正釗對於萬曆十一年癸未科進士的記憶並不太深,只知道後來的浙黨領袖方從哲和內閣「獨相」葉向高都出自此屆進士之中。

  再仔細回憶一會兒,也只能想出寫《酒色財氣四箴疏》的雒於仁,和創作了《牡丹亭》、《南柯記》的湯顯祖亦是與這屆進士同榜而錄。

  「對了,咱們新來的知縣老爺叫甚麼呀?」

  佟正則看著爐灶里噼啪作響的火星子道,

  「哦,叫李生芳,字文明,聽說是南直隸徐州沛縣人,河南河南衛官籍。」

  佟正釗想了想,道,

  「那他是在河南考的科舉?」

  佟正則笑道,

  「既有河南籍,那自然錄的是北榜了,據說咱們知縣老爺是河南鄉試第三十九名,會試第二百四十三名,登三甲第七十二名的進士呢。」

  佟正釗點了點頭,道,

  「那還是長安縣的知縣老爺讀書好些,而且長安縣的知縣老爺叫荊州俊,名諱也比咱們的知縣老爺別致。」

  佟正則贊同道,

  「就是,北方的衛官籍在南直隸讀書還考的北榜,最後就錄了個三甲,可見讀書讀的是真不怎麼樣。」

  「申時行的長子申用懋也是這屆進士,他就在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考試,到底還錄了個第二甲第二十一名呢。」

  佟正釗笑了笑,道,

  「不過做官好壞和科舉名次無甚關係,海瑞當年也只是個舉人,連進士都沒考中呢,還不是一樣能當『海青天』?」

  佟正則嘻嘻笑道,

  「二哥說得也對,只要能讓咱家撈好處,就是秀才當上了縣官,咱們也不能說出他的不是來。」

  佟正釗抿了抿唇,知道佟正則說的是籌建書院一事,他滯了一滯,轉過話題道,

  「那爹這陣子忙完,等開了春會相對清閒些罷?」

  佟正則搖了搖頭,道,

  「開了春差事更多,每回春耕,那爭畝搶田的訴狀就跟雪花似的一堆又一堆。」

  「這『訟獄』又是朝廷考察地方官的本等六事之一,知縣老爺可以甩手不管,咱爹卻必須居中調停、左右周旋。」

  佟正釗驚訝道,

  「知縣老爺可以不管百姓訴狀嗎?」

  佟正則「嗯」了一聲,道,

  「當然啊,管多了才不好呢,當年海瑞在南直隸搞退田的時候,就被當時的吏科給事中戴鳳翔彈劾為『濫受詞訟,沽名亂法,大乖憲體』,這就是管得太多了的結果。」

  「後來海瑞看了邸報上彈劾他的奏章,還專門寫了份《被論自陳不職疏》來反駁呢。」

  佟正釗奇道,

  「既然管得太多算『不職』,那管到甚麼程度才算『稱職』呢?」

  佟正則笑道,

  「這麼說罷,官老爺們只要管到像海瑞在疏中反駁的那樣就已經算是勤勉了。」

  「比如海瑞當年在疏中說,他每月循舊例定期坐衙受理案件訴訟的日子只有初二、十六這兩日。」

  「且江南百姓好訟,每逢海瑞坐衙,百姓呈遞的訴狀動輒就有三四千份,但海瑞所准之訴,也不過是總體訴訟中的二十分之一而已。」

  「自然了,像人命、強盜、訴貪官等重案,百姓可不拘日起訴,但海瑞當年也就三、五日才准一、二狀,其餘都下批府縣,根本不是海瑞親自審問的。」

  「而且罷,就是海瑞巡歷下屬府縣那會兒,江南百姓頂多也就是越級上訴比從前方便一點兒,誣告也是要判重刑的。」

  「大多數案子鬧到最後,終究還是上訴百姓所屬的府、縣官出面調停,但縱使如此,海瑞依舊被江南百姓稱作為『海青天』。」

  佟正釗疑惑道,

  「那照這麼說,咱們大明大部分官老爺定期坐衙的時日還不如海瑞多?」

  佟正則笑道,

  「當然了!比如像咱們萬年縣,舊例是農閒時節,知縣老爺每月一般會在三、六、九日坐衙處理詞訟放告,至於農忙時節,少則止訟三、四個月,多則止訴半年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發生了強盜、人命這樣的大案,知縣老爺也頂多發幾道指令,申明要緝拿案犯,像驗屍查案這種具體事項,都是底下的佐貳官、捕皂和仵作在處理。」

  「所以啊,反正只要不是有人舉兵謀反、自立為王,咱們縣衙的訟獄都是咱爹一手包辦,今年縣裡這麼多流民,這衙門的訟狀肯定也堆得跟小山一樣,你說咱爹開春哪兒會有片刻清閒?」

  佟正釗又疑惑道,

  「那知縣老爺素日不管訴狀、不坐衙理案,那這縣官平時都在幹些甚麼呢?」

  佟正則往灶里塞了根柴禾道,

  「還能幹甚麼?當然是絞盡腦汁地撈錢收糧了。」

  「朝廷早有規定,『外官考滿到部,行戶部查勘錢糧,完過八分以上者,方准考滿,不及分數者不准』。」

  「咱們大明外官考滿是九年,也就是說,如果知縣老爺只悶頭處理百姓訴訟的話,就算他兢兢業業地在任上干滿了九年,轄內百姓也對他交口稱讚,但若是錢糧收不上來,他在百姓中間的口碑再好,也照樣升不了官。」

  佟正釗心下唏噓,

  「那這對一心為民的縣官也太不公平了。」

  佟正則笑道,

  「二哥,你的心也太善了,依我說,知縣老爺一直不坐衙才好呢,這鄉里的刁民多得很,你越是縱著他們,他們越是蹬鼻子上臉。」

  「就算咱們知縣老爺天天坐衙,他們也不會想著知縣老爺的辛苦,反而覺得官老爺們享朝廷官俸,聽訴理訟乃理所應當。」

  「要是知縣老爺判得不合他們的意了,他們說不定還反過來誣陷縣官欺壓良民呢,還不如就讓知縣老爺每月止見百姓兩、三次,開口就是一槌定音、不容更改。」

  「這樣一來,那些鄉里的刁民反而恭恭敬敬,一上衙堂就叩頭不止,滿口稱頌『青天大老爺』呢!」

  佟正釗聞言,心裡頓時有些不是滋味兒,他到底先在上輩子做了二十年文明社會的公民,這輩子忽然就成了連訴訟權利都嚴格受限的屁民,心理落差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噯,三弟啊,話不能這麼說。」

  佟正釗拉著風箱淡聲道,

  「咱們在知縣老爺眼裡,和鄉里的百姓大約也沒有甚麼兩樣。」

  「萬一以後咱家出了點兒甚麼事兒,咱爹也要忍著等到縣官坐衙,也要恭恭敬敬地在衙堂上磕頭稱爺,到了那時,難道你也以為咱爹是蹬鼻子上臉的刁民嗎?」

  佟正則哈哈笑道,

  「不會有這一天的,只要咱爹在衙門裡有這份差事,無論誰來當這個『知縣老爺』,要求著咱爹替他辦事兒都來不及呢,哪裡會縱容旁人欺負到咱們佟家頭上呢?」

  佟正釗好奇道,

  「哦?那咱爹一般都要替知縣老爺辦些甚麼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