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觀名計利(六)

  佟秉元一愣,就見佟秉清笑道,

  「大哥可還記得,那個薛文貞在臘月二十三日來祖屋向咱們求情放她兄弟時,她說過些甚麼話?」

  佟秉元剛要開口,就聽佟秉清一字不頓地自問自答道,

  「她說『如今薊遼邊地熱鬧非凡,各地商人絡繹不絕』,還說『邊疆有民間報房,其所出報紙內容,大抵與官方邸報相差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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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她這話說罷,繼而便當真說出許多奏疏疏文,甚至對朝廷重臣在朝中的勢力脈絡也能頭頭是道。」

  「大哥細想,如今能大張旗鼓地去到薊遼,又有渠道能如此細緻地掌握朝中情報的商人,還能是哪裡人呢?便只有正在與蒙古互市的晉商了。」

  佟秉元「嘶」了一聲,道,

  「不對啊,我記得女真人不缺鹽啊,遼東的海州、廣寧、右屯、錦州、寧遠、前屯、蓋州、復州、金州等沿海軍衛的海岸上都有鹽場,光每年的『正鹽』定額就有三百七十多萬斤,就這還不算『余鹽』呢。」

  佟秉清笑道,

  「是啊,女真人不但能買遼東市場上的余鹽,還能去朝鮮的東北海岸邊煮鹽,且又沒有鹽運司橫加干預。」

  「更不用同我大明尋常鹽商一般,除了商課銀外,還要交一筆數目不菲的額徵引課銀、紙朱銀、贓罰銀、牙稅銀、輸租銀和府屬販濟鹽丁銀,這手上的鹽自然是多得用都用不完了。」

  佟秉元笑道,

  「和女真人做販鹽生意確是穩賺不賠,這鹽引一超發,晉商們支鹽爭不過皇親國戚,利潤一小下去,誰還熱心往邊境運軍糧?」

  「當年英宗爺為了讓九邊軍糧不斷,下旨將鹽場的鹽分為『常股』和『存積』,常股是每歲給鹽商定額支取的正鹽,存積則是灶戶正課外所余之鹽,這二者或是三七分、或是二八分,總還能有些余漏。」

  「原來還規定余鹽在邊境有警需糧時才能動用,不想到了憲宗爺當政時,勛貴和豪商貪得無厭,致使存積鹽也開始供不應求。」

  「這余鹽一開禁,灶戶就不願再向朝廷多賣余鹽,商人為了避免拿著鹽引支不到鹽的窘境,也傾向於同灶戶私下裡買鹽,朝廷雖一再嚴禁,但私鹽的發展勢不可擋,大量余鹽變為私鹽,使禁令成了一紙空文。」

  「朝廷為了緩解矛盾,不得不放寬限制,允許鹽商可以南北兼支鹽引,從而形成邊商、內商之分,邊商便是以食糧售引為業的引商,內商則是以守支、販鹽為業的鹽商。」

  「這『兌支』一開,鹽場的支鹽是愈發難了,不但鹽衛要申報鹽商的姓名和支鹽數量給戶部,鹽運司還要另外申報額辦鹽數,戶部則在此基礎上,通過註銷每年支過引鹽和客商的數量來進行稽查。」

  「到了嘉靖爺當政的時候,為了供應九邊軍餉,更是出具了『正鹽開中輸邊,余鹽納銀解戶部』的現規,這余鹽的生產比重一提高,各鹽運司的余鹽銀自然就成了太倉銀的主要收入來源。」

  「朝廷一見正鹽、余鹽雙軌並行有利可圖,自是更不會放鬆鹽運司的鹽務審計,現在這商人要想繞過朝廷支鹽賺錢,確實也只能同蒙古人和女真人做生意。」

  佟秉清笑道,

  「大哥說得正是,依我說,孝宗爺當年就不該鬼迷心竅地應了葉淇那法子,葉淇是淮安府山陽縣人,當然是先緊著為自己家鄉謀利了。」

  「昔年太祖爺應允召集商人納糧開中,是為解決九邊軍糧問題,而葉淇將其改為納銀開中,解決的是國庫收入問題,這根子一變,人心便也跟著變了。」

  「你瞧瞧現在,九邊屯政爛得不成個樣子,晉商又不肯再大規模地去運糧輸邊,軍餉全靠江南漕運和國庫花銀買糧。」

  「朝廷當年為了百萬白銀的眼前收入,把軍糧問題全然拋諸腦後,硬生生地把開中鹽政做成了個板上釘釘的賠本買賣。」

  「這商人生性逐利,只要有利可圖,又哪裡會顧及女真人能不能砍了他們的腦袋呢?」

  佟秉元笑道,

  「二弟言重了,韃子雖然野蠻,但終究知好歹,朝廷早已立法,凡鹽商支鹽,則鹽、引不許相離,更不許鹽無引而出場,這等嚴法之下,晉商自然只得另闢蹊徑。」

  佟秉清笑道,

  「是啊,女真人雖不缺鹽,但他們缺鐵,即便他們早就掌握了融毀鐵器、改造箭頭的能力,可鐵料本身仍需從大明和朝鮮進口。」

  「倘或這時有一支商隊,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邊境,用他們稀缺的鐵料換取他們多餘的鹽,且這一切無聲無息、兩廂得利,那努爾哈齊可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呢!」

  佟秉元問道,

  「這兩廂得利倒是容易,卻不知如何能夠做到『無聲無息』呢?」

  佟秉清笑著回道,

  「這卻簡單,咱們且接著方才籌辦書院的事兒繼續往下講。」

  「書院既『買』了糧,接下來就要『買』鹽,畢竟饑民吃飯也不能不放鹽不是?這鹽自然就要從縣裡僉選保舉出的接鹽鋪戶『定向購買』。」

  「既然籌辦書院是義舉,這定向購買的花費也不能都按照朝廷制定的價格來,既然貴了有炒高鹽價的嫌疑,那書院用善款銀『買鹽』,每斤不如就在帳面上便宜個兩三文。」

  佟秉元出聲道,

  「那這對縉紳來說,不就是用自己捐的錢買自己鋪里的鹽嗎?這圖的是甚麼呢?」

  佟秉清笑道,

  「圖就圖在這一個『斤量』上啊!」

  「假設書院在帳面上『買』的是一百斤,實際接鹽鋪戶只給了書院十斤,甚至一斤不給,這空出來的份額不就都能任由自己鋪子支配了嗎?」

  「倘或原來朝廷規定官鹽十文錢一斤,書院用八文錢的價格『買』走一百斤,其實卻一斤沒拿,接鹽鋪子再將這一百斤按朝廷原價賣出,賣出的錢不就全歸鋪主自己了嗎?」

  「莫說書院如實付銀,就算書院一文錢不付,這些捐了銀的縉紳也能淨賺二百文,且這生意還是樁細水長流的好買賣——畢竟一個人他能不讀書,但他不能不吃鹽啊!」

  佟秉元頓悟道,

  「不錯,戶部的額辦鹽數雖然每歲都有鹽運司核查帳目,但只要這賣出去的鹽數有個去處,在帳冊上的數量名目對得上號,接鹽鋪戶能交得上鹽政商課,朝廷也不會為了兩個縣裡的這一百斤鹽特意再去重新翻帳。」

  佟秉清笑道,

  「可不是!且兩個縣裡捐銀的縉紳絕不會單只有一個,縣裡僉選鹽鋪也不會任由某一家一家獨大。」

  「倘或書院要『買』一百斤鹽,不如就拆分成十份、二十份,從每個鋪里『各買』十斤、五斤的鹽,誰還能有本事挨家挨戶地去查帳?」

  「且建書院的時候有『以工代賑』的饑民,書院建成後,又有從鄉里來免費上學的窮學生,給饑民和學生做飯還不好做?

  「這一盤菜里擱不擱鹽、擱多少鹽,還不是書院說了算嗎?難道誰吃了不要錢的飯,還能沒臉沒皮地往外嚷嚷飯菜淡了不成?」

  佟秉元笑著道,

  「我明白了,原來這有錢人能慷慨解囊,其實是為了通過書院『買』一份能任意自己支配的官鹽份額,『買』一份『捐贈義舉』與『朝廷定配』之間的差額差價。」

  「依我說,這勸學普教是樁大事業,每斤帳上便宜兩三文那是斷斷不夠的,理應要便宜上四文、五文,這才像個嘉獎『善人』的樣子嘛!」

  佟秉清笑道,

  「二弟莫急,我這話還沒有說完,方才咱們說的是縉紳靠『捐』錢書院來賺官鹽鹽額,但咱們知縣老爺里里外外忙了這麼久,總不能眼巴巴地只瞧著縣裡的縉紳賺錢罷?」

  佟秉元笑著回道,

  「對,我差點兒忘了,這剋扣官鹽的鹽額不難,晉商卻又如何通過籌建書院做到無聲無息地販賣私鹽呢?」

  佟秉清笑道,

  「這倒賣官鹽靠的是『左兜裝右兜』,這販賣私鹽呢,用的就是『騰籠換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