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文質君子(四)

  實際上,佟正釗對於投資銀礦一事也並不看好。

  他雖不像佟正則一般能完全站在佟秉元的立場上思考問題,但作為穿越者的他清楚地記得,僅僅九年以後,也就是從萬曆二十四年開始,萬曆帝派出的礦監稅使要在全國各地開礦並額外課稅了。

  而「九年」,卻正正好好是一名非進士出身、又不幸通不過考試的王府府官獲得親王奏保的重要時間點。

  王府官考試的競爭激烈程度較小,內容卻全然不同於科舉,佟正釗手邊雖有佟秉元替他搜羅回來的科舉材料,但作為現代人的他,目前實在還不敢篤定自己能順利通過王府官考試。

  因此,即使佟正則今日沒有擺出這副旗幟鮮明的反對態度,佟正釗也不會一口就應下了薛文質的投資邀請。

  只是礙於薛氏兄妹與秦王手下的親戚關係,佟正釗為了能進入秦王府內拜見秦王,也不會如佟正則現下這般回絕得如此生硬。

  「噯,三弟,話說得過了啊。」

  佟正釗一眼瞟向薛文質陰沉的臉,

  「薊鎮的事兒咱們都是聽邸報上的消息,不比薛兄知根知底,還是不要在薛兄面前胡亂議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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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正則揚唇一笑,

  「哪裡過了?二哥,你信不信,只要二哥你應他一聲,薛哥哥立刻就會提及他們兄妹二人落戶不便,希望二哥你去勸一勸爹,為了往後能賺得盆滿缽盈,眼下萬萬不能執著於些許蠅頭小利。」

  薛文質猛地一甩袖子,大聲回嚷道,

  「現在朝廷命北方各省清查荒田,又正逢旱歲,流民一跑,到處都缺人口,各省為了上報朝廷的人頭數好看,求著我們兄妹落戶都來不及呢,我還需要變著法兒地來巴結你們家嗎?」

  佟正則自得一笑,道,

  「落戶也要看落得甚麼戶啊,你們兄妹在薊鎮原來是軍戶,到陝西成了『樂戶』你們能樂意?」

  「那些求著你們落戶的,不都是遭災最嚴重的窮地方麼?等災一過,還不定要拉著你們去哪塊地界兒上開荒呢。」

  「再說了,《大明律》中明文規定,『凡一戶有不附籍,有賦役者杖一百;無賦役者杖八十,且令其附籍當差』,『若將他人隱蔽在戶不報,及相冒合戶附籍,有賦役者亦杖一百;無賦役者亦杖八十』。」

  「另有一條,『凡軍、民、驛、灶、醫、卜、工、樂諸色人戶並以籍為定,若詐冒脫籍,避重就輕者杖八十;其官司不准脫免,及變亂叛籍者罪同;若詐稱各衛軍人不當軍民差役者,杖一百發邊遠充軍』。」

  「我二哥前些日子頭腦發熱,想冒籍去考科舉我爹還不許哩,憑甚麼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咱們佟家替你們兄妹擔這份干係啊?」

  薛文質冷聲道,

  「會背法條了不起嗎?當年太祖爺花了多少心思在民間普法,你們胥吏不是依舊猖狂?可見『法律不外乎人情』。」

  「太祖爺雖然早說過不准後人『變亂成法』,可孝宗爺、武宗爺和嘉靖爺不都在《大明律》的基礎上單獨編訂了《問刑條例》?」

  「咱們大明判案,現在講究的是『律例並重』,你別一口一個『干係』的,莫說浙江,就是南直隸和北直隸兩處,都有不少人冒籍雲南、貴州和廣西去考試的呢。」

  佟正則眉頭一挑,得意洋洋地回道,

  「就是按照『條例』來看,幫你們兄妹落戶也是樁麻煩事兒啊。」

  「《問刑條例》中明文規定,『一軍戶孫畏懼軍役另開戶籍,或於別府州縣入贅寄籍等項,及至原衛發冊清勾買囑原籍官吏,里書人等捏作『丁盡戶絕』回申者俱問罪;正犯發煙瘴地面,書人等發附近衛俱充軍,官吏參究治罪』。」

  佟正釗心下暗嘆,這明朝的法律體系在明孝宗的時候,就已經進化到與後世英美法系淵源相當的「判例法」了。

  可為甚麼從洪武年間開始就人人懂法的大明,會淪落到晚明那種「人人知法卻不得不犯法」的境地呢?

  薛文質說不過佟正則,轉頭便去尋佟正釗求救,

  「難道在佟兄眼中,我此番特意前來,也是為了一己私利而別有用心嗎?」

  薛文質這一問,立時讓真正因為「別有用心」而一直保持中立態度的佟正釗不好意思起來,

  「薛兄自然不是這樣的人。」

  佟正釗頓了一頓,又覷著佟正則的表情補充道,

  「依我看,薛兄來陝西,並非全然是因為秦王府的功名利祿,或是在薊鎮時有甚麼難言之隱,所以才不得不投奔他鄉罷。」

  佟正則冷言冷語地插話道,

  「二哥你有所不知,這南兵在遼東賺錢,自有他們的一套方法,他們兄妹定是通過賄賂薊鎮的軍官才得以成功脫身。」

  「這樣的例子前些年在九邊衛所中並不少見,軍官不但能從士兵賄賂中謀取私利,並且每放走一人,還可以借這些『虛人頭』冒領糧餉。」

  「若非他們薊鎮的南兵做得太過,皇帝這次又怎會下嚴旨整頓薊鎮三營呢?」

  薛文質冷笑道,

  「我們南兵做得太過?也不問問誰在遼東先起的這個腌臢頭!李成梁為了保住他們李氏全族,已經不惜用遼東軍餉在朝中結交權貴了!」

  「從前兵部尚書王遴在的時候還好些,聽說他這人素性簡樸耿直,縱使李成梁賂遺遍輦轂,也不敢入王遴之門,可王遴處事太過孤執,早已被太監嫉恨,內閣又恨他不受李成梁的賄賂,對他十分忌憚。」

  「前年申時行讓王遴將管事指揮羅秀補作錦衣僉書,這個羅秀本是太監滕祥的奴僕,靠賄賂進入禁衛之中,王遴因此不許羅秀升補僉書,申時行便調旨指責王遴擅留御批、失敬上體,逼得王遴自乞致仕而去。」

  「王遴一走,朝中諸臣更是盡皆庇護李成梁之人,薊遼總督兼兵部尚書王一鶚甚至能半年不覆遼東參疏,申時行、許國和王錫爵收了李成梁的好處,更是竭力為李成梁遮掩過失。」

  「李成梁甚至公然揚言,『太倉王錫爵在位一日,我父子在遼東安心做一日』,李成梁為了投托權要,對能出入京師、在京中論邊將之短長者皆費力討好。」

  「甚而導致不少邊地小官不惜花重金在左軍都督府中買得『勘合』,再巧借名目,轉託將官將索禮書扎遞送出關,逼取高價,這些人生平與李成梁無半面之交,卻每每能因此獲千金之利。」

  佟正釗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薛文貞那天用來在佟氏兄弟面前虛張聲勢的勘合,是他們兄妹花錢在左軍都督府里買的。

  隨即不免便有些唏噓,這勘合在張居正時代是求也求不來的恩典,是連衍聖公都難以為所欲為的特權,不想張居正合眼沒幾年,勘合竟又成了左軍都督府的一樁生意,成了遼東邊官索賄的一張通行證。

  薛文質說到此處,忽然一把抓住佟正釗的前肘,十分動情地道,

  「這項賄金,在遼東名曰『作興』,李成梁為了應付這些絡繹不絕的索賄之人,不得不索之於軍士。」

  「於是十金五金,預扣的都是我們遼東士兵的月餉,乃至以一索二、以五索十,盤剝的都是我們遼東軍士兵糧膏脂。」

  「國家的帑藏就這樣被當作了貪官的賄金,佟兄你說,這樣的地方我們兄妹再待下去,豈不是遲早要被李成梁和這群貪官吞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