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藩禁之策(六)

  佟正釗聞言不禁心道,陝西雖是礦產大省,但晚明由缺銀造成的「白銀通縮」不是因為明朝海上貿易通道的切斷,使得白銀無法從美洲和日本單向流入本土嗎?

  更何況,按照自己目前對明朝礦產勘采冶煉技術的了解,明朝本土的銀礦根本不能像後世那樣被完全開採,一旦朝廷陷入銀荒,陝西目前的礦產儲量壓根兒無法應付海外白銀流入銳減導致的貨幣體系崩潰。

  佟正釗越往深里想便越是憂心忡忡,作為現代人的他一早就知道了明朝覆滅的結局,自然無法同眼前這些無知的明朝農民一樣,為占得一點蠅頭小利而沾沾自喜。

  「開礦歸開礦,這礦產和糧米終歸不是一碼事嘛。」

  身旁的佟正則笑著接口道,

  「可皇莊大抵是歸州縣管,這開出來的礦卻是能歸咱們秦王爺自己管。」

  佟正釗又暗自吃了一驚,心道,這怎麼和在現代聽到的又不一樣了。

  「那二叔剛才不是說,咱們秦王爺能發話在皇莊裡興水田,還能伸手管一管衛所屯政的事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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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秉清笑了一笑,道,

  「其實罷,咱們方才說的興水田和衛所屯政,同二侄兒你說的在皇莊裡養馬,大約是一回事——就是老百姓怕折騰。」

  佟秉元笑著補充道,

  「還有就是咱們秦王爺慈悲,堂堂一個塞王,寧願自己往外找食兒,也不願在自己皇莊裡折騰老百姓。」

  「依我說,咱們秦王爺單憑這一點,就算一輩子都沒出過一次塞,也能勝過一百個『劉備』!」

  上輩子一生錦衣玉食的佟正釗頓時被明朝農民質樸而有力的發言唬在了當場,他實在沒想到自己在心裡權衡再三的振興明朝策略,能被如此簡單而粗暴地歸結為一句「折騰老百姓」。

  「可皇莊裡收成好,最終得益的不是老百姓嗎?」

  佟秉清哈哈笑道,

  「二侄兒,你這就想岔了,咱們秦王爺的皇莊和陝西其他民田終究是在同一塊雲彩下邊兒,要是皇莊裡的收成比皇莊外邊的好,那皇帝知道了,定然要將皇莊莊田子粒徵收的標準提高。」

  「這皇莊裡的一提高,皇莊外邊的哪敢不跟著『水漲船高』?所以我說咱們秦王爺是個明白人,下面有『投獻』來,能收著的他絕不攔著。」

  「左右這皇莊裡多一塊地也填不了藩王的俸祿,少一塊地也減不了朝廷的負擔,索性做一個清清靜靜的地藏菩薩,不聞亦不語,反倒能救得咱們百姓無邊苦哩!」

  佟秉元贊成道,

  「就是這話呢,雖然從太祖爺開始就明令禁止土地投獻,但依我說,獻了反比不獻得好。」

  「這皇莊裡的地怎麼徵稅收糧,總還有個大規矩在那兒擺著,說是說『有司代征』,但畢竟這帳目要給咱們秦王爺過目,辦砸了誰臉上都過不去。」

  「但外邊的地怎麼徵稅那竅門可大了,尤其現在那稅糧都要折白銀了,這每石糧到底折多少銀兩、每畝地的稅糧收的到底是『本色』還是『折色』,還不是官老爺們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兒?」

  佟秉清附和道,

  「可不是嘛,從憲宗爺開始,朝廷就明確規定,這皇莊莊田所收子粒,必須『每畝不得過五升,折銀不得過三分』。」

  「這天潢貴胄的家當,例畝征銀不過三分,雖然遇災荒時,皇莊賦稅時常不得一體蠲免,但同外邊由那些官老爺們想一出是一出的地比起來,咱們秦王爺的皇莊啊,簡直仁慈得像善堂!」

  佟正釗開口道,

  「可即便咱們秦王爺再好,這養馬的草場被皇莊侵占,終歸不是件好事兒啊。」

  佟秉元笑道,

  「瞧你說的,甚麼『侵占』不『侵占』的,按照朝廷規定,咱們秦王爺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出一次西安府,你說他費盡心思地占了那養馬的地方幹啥?」

  「這說白了嘛,其實就是咱們陝西的老百姓壓根兒就沒人想養馬,這養馬是替朝廷養,但種地卻是能替自己種,大家費盡心思地把草場『投獻』給秦王爺,就是想借著秦王爺的勢頭卸了身上的苦差。」

  「所以罷,你別瞧朝廷一口一個『侵奪』、一句一個『霸占』的,咱們老百姓心裡都有數,秦王爺是自己一人把『侵奪霸占』的名頭背了,下邊的皇莊佃戶都跟著享福呢。」

  佟秉清也笑道,

  「而且從憲宗爺開始,朝廷就規定,管皇莊的莊仆佃人若占守水陸關隘,或抽分勒取財物,挾制把持害人,則一律悉發邊衛,永充軍役。」

  「孝宗爺更是明令禁止各處王府置買田地,孝宗爺之後登基的各位皇爺,更是直接把『禁止土地投獻』寫進繼位詔書中。」

  「到嘉靖爺的時候呢,管得是更細了,這老百姓想把田地賣給宗室的,必須先由官府查過,且將田糧數目造冊兩本,一本啟親王,另一本留有司,並以佃戶之名編立戶籍,凡正雜差役,俱要與平民一體派編。」

  「所以現在你瞧瞧,這朝廷管得越細,想把田地『投獻』給秦王爺的人越多,要是這藩王的皇莊真的苛剝百姓,朝廷又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禁止咱們老百姓成為皇莊佃戶呢?」

  佟秉元笑道,

  「投獻投獻,本來就是先有『人投』後有『受獻』,這老百姓把自家田地投獻給秦王爺,本來就是想安靜種地,少些折騰。」

  「你倒好,自己沒下過地,紅口白牙地就要人養馬開水田,咱們這是太平年景、大明盛世,哪兒能跟東漢末年那會兒似的,動不動就折騰老百姓。」

  佟秉清道,

  「就是嘛,劉皇叔那些事兒要擱到咱們大明,不知道有多少言官御史要彈劾他哩。」

  「依我說,東漢那會兒罷,董卓的問題還不算甚麼不可以解決的大問題,真正要命的是他劉備嘛。」

  「本來那漢朝老百姓還鬧不大清楚上邊皇帝那兒發生了些啥,結果後來一看,那皇親國戚都亂起來了,瞧著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那還不跟著一塊亂了?」

  佟正釗張口結舌了好一會兒,方吁出一口氣道,

  「那依二叔的意思,就是劉備他本人來了咱們大明,也只能被困在王府里坐以待斃了?」

  佟秉清笑道,

  「一動不如一靜嘛,反正東漢最後還是改了姓,姓董還是姓曹又有甚麼區別呢?何必多生出那一通折騰,弄得平白死了好幾百萬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