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中秋再會(七)

  佟正釗在心裡不由對范明由衷地佩服起來。

  倒不是全為了范明那敏銳的判斷力和洞察力,而是為了晉商那股子敢作敢為的闖勁和冒險精神。

  佟正釗心想,這年頭,能發自己國家的國難財已經不算甚麼本事了。

  更厲害的是能發別人國家的國難財。

  從這個角度來講,後世把晚明晉商全部打成「漢奸」還真是冤枉他們了。

  不僅是冤枉,同時還是小瞧了晉商的本事。

  范永斗要生在清末,一樣能成為富得流油的民族資本家。

  倘或生在民國,一樣能變成不遜於猶太人的金融冒險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資本天生狡猾,天生血腥,天生地無國界也無原則。

  范氏的不幸並非在於他們錯誤地操縱了資本,而是在於他們先不幸地生在了晚明,同時又不幸地生在了一個農業國家。

  徐知溫當然不知道佟正釗正把范明的舉動定義成「發別人國家的國難財」,在他看來,萬曆十五年的英西戰爭不過是兩個宗教國家的海上衝突。

  但這也難怪,中國人總是多多少少得有些瞧不上宗教的。

  即使徐知溫自身就信教,即使他對天主耶穌了解得這般透徹,他在心底也始終對宗教無法真正地尊敬起來。

  因此這會兒徐知溫笑著回道,

  「范掌柜認為佛郎機國並不需要咱們的幫助。」

  佟秉清問道,

  「這怎麼說?」

  徐知溫笑道,

  「七月份的時候,佛郎機國王在獲得羅馬教皇的詔書之後,立刻下令擴編水師。」

  「佛郎機水師本就名曰『無敵』,這一下要再擴編,成了真正的『無敵』,豈不是再沒其他國家海貿的活路了?」

  現代人佟正釗自然知道徐知溫的這句話里故意略去了故事的上半截。

  實際上英西戰爭比羅馬教皇的宣戰詔書要開始得更早,讓西班牙正式決定擴編「無敵艦隊」的,並不是甚麼天主教與耶穌教的教義之爭。

  而是萬曆十五年的四月,英國傳奇海盜弗朗西斯·德雷克率領二十三艘戰艦成功奇襲西班牙加的斯港口,使得西班牙進攻英國的計劃被迫延期一年。

  但是佟正釗沒有立即拆穿徐知溫的刻意隱瞞。

  因為佟正釗清楚地記得,上一次他們會面時,自己為了讓范明願意去日本做海貿生意,有意提起過日本的「石見銀山」,以及西班牙海商在日本的轉手貿易。

  那時的范明對海貿還相當牴觸,對西洋諸國與大明本土間地理位置上的不接壤也抱有一定的偏見。

  這幾個月究竟發生了甚麼,讓范明對海貿的態度陡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呢?

  佟正釗能想到的,佟秉清自然也不會忘記,故而他笑了一笑,故作不屑般地道,

  「女主當政,於戰事而言,終究有幾分欠缺。」

  徐知溫笑道,

  「英吉利國之女子與我大明女子不同,英吉利人婚嫁聽女自擇,女主貲財,夫無妾媵,富貴貧賤,皆一妻無妾,妻死乃得繼娶。」

  「雖國王亦止一妃,女官有妊者生子亦歸正嫡,止可謂私幸,不得有嬪妾名號,其子亦不得稱庶母也。」

  「故而英吉利國中女子之權,勝於男子,自國王以下莫不重女而輕男,且英吉利男女皆五歲入學,習天道聖經,及國史等書。」

  「是而英吉利之女子少有愚昧無知之人,其識見才學堪約與我大明男子相媲。」

  佟正釗忍不住插話道,

  「此非英吉利國重女輕男,而是我大明輕視女子太過,男女本就應一視同仁,婚無媒妁,夫無二妻。」

  「英吉利國因奉天主而為此,只是應盡之責,不足為道,如何能說是女子之權勝於男子呢?」

  徐知溫笑了一下,道,

  「無論如何,英吉利雖王室不興,但其王女公主自幼得國之鴻儒傾囊相授,國中女子又人人識文斷字,咱們又何必無端以為英吉利女王有德不配位之嫌呢?」

  佟秉清笑道,

  「那我便好奇了,這位英吉利女王究竟何德何能,能讓范掌柜這般得趨之若鶩?」

  徐知溫微微一笑,道,

  「英吉利女王想開一家公司。」

  佟秉清一愣,

  「甚麼?甚麼公司?」

  徐知溫解釋道,

  「就是英吉利女王自己出本錢支持貿易。」

  佟秉清還不算忘性太大,立刻糾正道,

  「徐公子方才不是還說,歐羅巴諸國國王與議會治天下嗎?王侯們連徵稅都要先與議會的侯爵鄉紳商議,又哪裡來的本錢可以自由投資海貿呢?」

  徐知溫笑道,

  「名為本錢,實為信用。」

  佟秉清顯然對一個遙遠洋國的「信用」並不信任,聞言直接道,

  「徐公子先說說這公司具體是幹甚麼的罷。」

  徐知溫笑了笑,道,

  「具體而言,便是集數十商輳資營運,出則通力合作,歸則計本均分,無如各國散商,各出已貲,自運自售,利害皆一人獨當之。」

  「歐羅巴諸國通商他國伊始,必得造船炮、修河渠、占埠頭、築廛舍,此數項事務費輒巨萬,非一二商所能獨任,是故英吉利女王必眾力易擎,貲本以圖之。」

  「譬如昔之弘治年間,佛郎機人精神涌發,營大圖艱,始尋水路到五印度國,歐羅巴沿海各邦聞知之,皆乘船踵至其地。」

  「佛郎機官禁之,令師艦縱橫洋面,截劫商船,各國商船,不敢孤行,故各人出錢,或千員,或萬員,或三萬員,積藏公帑,備船炮,募弁兵,遇佛艦海賊,則決戰保貨。」

  「返國則以所載之貨,發賣各捐戶,公分其利,由此立商會,曰公班衙。」

  「公班衙者,即今之公司也,為群商捐措資本錢,始則向土酋買地,開新埠,後則開釁戰鬥,而奪其旁地,如此則開墾愈廣,錢貨益增,船舶滿海,築城建邑,商變為君。」

  佟秉清總結道,

  「我明白了,這英吉利女王說是要自出本錢,實則是以公司之名,匯集海上群商,以國家之名,壟斷天下海利。」

  徐知溫笑贊道,

  「佟二叔好聰明,范掌柜早夸您不同於一般的鄉間胥吏。」

  佟秉清笑了笑,道,

  「不敢當,我只是好奇,英吉利距我大明數萬海里,那英吉利女王即便要創立公司,如何會願與我大明合作呢?」

  徐知溫笑道,

  「佟二叔有所不知,自隆慶開關以來,我大明之絲綢、瓷器與茶葉遠銷海外。」

  「西洋國民因受蠻夷統治,粗陋淺薄,從未見過這般精美華貴之物,我大明作為精品產銷之地,自是飽受歐羅巴諸國關注。」

  佟正釗知道徐知溫的話有一點誇張,不過誇張得並不過分,起碼十之七八說的是實話。

  歷史上因為中國產品的大量外銷,而在歐洲掀起的「中國熱」真正達到頂峰的時間段其實是十八世紀上半葉。

  那時的歐洲諸國還沒完全進化成列強,中國也沒完全淪落成一個落後得可以任意宰割的對象。

  十八世紀的中華帝國在經過傳教士的不斷記錄與報導後,以最理想的形式與形象被介紹到歐洲,其國際形象是一個具有高度文化與高度文明的大帝國。

  中國特產大量進入歐洲之後,很快因為其精良的工藝與優良的品質成為上流社會顯示財富的奢侈品。

  中國茶葉被上流社會當成包治百病的良藥,中國瓷器被視為「東方的魔玻璃」,通常只有在王宮和貴族的客廳里才能看到。

  中國的上等絲綢也受到歐洲皇室的極大歡迎,由於當時歐洲生產的絲綢質量還比不上中國,於是有些無量商販便會在假貨上繪上中國式圖案並註明「中國製造」,冒充中國絲綢進行出售。

  甚至因為「中國熱」的出現,連歐洲皇室的生活方式也被帶動著開始以「中式」為標杆。

  歐洲的國王們會穿著中國服裝出現在滿朝文武面前,大臣的夫人們乘轎子,戲園子裡演出中國的皮影戲,富人在私家花園的中國式亭子裡閒聊,文人端著景德鎮的茶碗品茶。

  這股「中國熱」一直持續到了十九世紀,直到「鴉片戰爭」以後,中國在歐洲人眼中才徹底變成了一個落後愚昧、停滯不前的野蠻國度。

  因此徐知溫在萬曆十五年提出「歐洲人特別需要中國產品」的觀點,並不全算是假話。

  以現代人的角度,佟正釗甚至可以理解伊莉莎白一世能接受中國商人加入東印度公司的原因。

  根據後世史書記載,萬曆二十四年時,伊莉莎白一世曾寫了一封親筆信,派使者約翰·紐伯萊經海路輾轉交予萬曆帝,信中表達了中英兩國開展海上貿易往來的願望。

  可惜的是,使者約翰·紐伯萊在途中遭遇不幸。

  雖然信件沒有丟失,但卻成了伊莉莎白一世的終身遺憾。

  由此可見,伊莉莎白一世的確自萬曆朝開始,就希望與中國達成海貿合作。

  可現在的問題是……

  佟正釗看向自己面前笑而不語的徐知溫。

  ——英國人是怎麼在萬曆十五年找上在倭國的范明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