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求天下太平,山河永在!

  「學士快快請起!」

  「學士知曉嚴某歷來都是個厚道人。」

  「我嚴紹慶固然不是什麼好人,卻也絕不是那等趕盡殺絕的人。」

  「不必如此多禮!」

  眼看著已經拿捏住張居正。

  嚴紹慶立馬含笑輕步上前,伸出雙手,將在自己面前彎下腰低下頭的張居正托扶起來。

  起身之際。

  張居正嘴角抽抽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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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道人?

  他抬頭看向嚴紹慶,心中已經是暗自腹誹了起來。

  你嚴紹慶也能算是個厚道人?

  將自己逼到這等地步,也配說是厚道人?

  可不論張居正此刻心中如何的憋屈,面上卻不敢有半點顯露。

  他甚至是強擠出笑臉。

  「張某固然看出司業要走一條不同的路,但司業也同樣看出了張某想要出來做些事。」

  「還請司業不吝賜教。」

  說著話。

  張居正再次拱手抱拳。

  只是頃刻間。

  嚴紹慶已經伸出一隻手,按在了他的拳頭上。

  張居正臉上閃過一道意外,眼神疑惑的看向嚴紹慶。

  「張學士,嚴某一直有一個準則,我不殺人,可人若殺我,我必殺之。」

  「今日是學士寬仁,嚴某才勉為其難。」

  張居正嘴角再次抽抽了兩下。

  如此說來,反倒還要自己承他的情了?

  嚴紹慶卻不管這些,而是轉口道:「太祖定製,科道言官,風聞彈劾,此乃祖宗成法。可祖宗們定下的規矩,卻不能成為後世之人,肆意妄為的理由。」

  「朝廷當下萬事艱難,天下萬民艱難,大明有文官兩萬,武將八萬,文武十萬之眾,可真正做事的人,恐怕還不到十之一二。」

  說到這些的時候。

  嚴紹慶眼裡浮現著厭惡。

  一個國家能夠治理好,首要的就是人心是否齊。

  可當下大明朝的人心卻並不齊。

  張居正很想點頭認同,可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嚴紹慶繼續說道:「尤以朝中科道言官、都察院御史,每每朝中有事,便會大起彈劾之風,名為風聞彈劾,可實際上恐怕是捕風捉影的更多。」

  「但朝廷卻會因此陷入無休止的爭議之中,事情便會被拖延下來,陷入停滯不前的境地。事情做不成,國家便好不了,國家好不了,百姓便會越來越難。」

  終於。

  一直強忍著的張居正,終於是控制不住地下意識點了點頭。

  而嚴紹慶說的話。

  他也明白了過來。

  張居正試探著問道:「司業是要約束科道言官?」

  嚴紹慶點了點頭:「荀子於《君道》篇曰:有亂君,無亂國;有治人,無治法。」

  「國雖大,民雖多,國家有法,卻都是要靠人來治理的。而若要人治理好國家,便又要先治理好人。」

  「人治為國,治人也為國。」

  中原歷朝歷代,說到底都是人治。

  可人治,就難免會有貪贓枉法、徇私舞弊的事情出現。

  所以便需要在人治的時候,同時治人。

  張居正對此觀點,同樣是點頭表示認同,他甚至有些唏噓道:「國家離不開人治,也始終治人,我朝科道言官之設,本就是為了治人。」

  嚴紹慶立馬反問道:「六科言官之設是為治人,可何人治六科言官?」

  張居正頓了頓,細細的思忖了一下,才開口詢問:「司業想要如何治六科言官?」

  終於。

  隨著張居正再次發出詢問。

  嚴紹慶輕聲開口,聲音中卻帶著篤定。

  「立限責事,以事責人,務責實效。」

  將考成法的核心原則說出之後。

  嚴紹慶看向面露疑惑的張居正。

  他繼續解釋道:「科道言官風聞彈劾,本是好事,卻陷於捕風捉影,拖延國事。若要約束糾正,便要以事忙人,人只有忙起來,才能無暇空談,才沒有精力生事。」

  「朝政好壞,當以事情能否做成而論,百官優劣,也當如此考評。」

  「以內閣御六科,六科察六部,六部督兩京一十三省,凡事預則立,立則限期,責於專人,事事落在實處,落在具體官員之身。」

  「每歲初、季初、月初立下諸事,諸事責任到人,若差事未做成,便降罪做事之人。若諸事不成,同理應當降責六科、六部官員。」

  「則六科言官,此後日日都需稽核六部及天下諸事所成進度,無暇空談,擅起爭鬥。」

  這就是全套的考成法鏈條體系。

  當嚴紹慶解釋完後。

  張居正卻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但他雙眼目光卻在不斷的閃爍流轉著。

  嚴紹慶默默無聲的注視著對方。

  從原本的歷史進程上來說,考成法就是張居正本人推出的。

  如今自己提前說出來,以張居正的眼界和智慧,定然能看出這件事情的好處,而不會有反對之意。

  只是等了半晌之後。

  張居正則是模樣古怪的盯著嚴紹慶,臉上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司業此舉是要以內閣盡攬朝中科道言官吧。」

  內閣御六科,六科察六部,六部督天下。

  這一整套流程下來,原本連內閣首輔能敢彈劾的六科言官,一下子就被放置在了內閣之下,此後還敢胡亂彈劾?

  要知道。

  當下的內閣首輔,可是嚴嵩啊!

  眼前這個少年郎的親祖父。

  雖說嚴紹慶是放過了今日那些彈劾他的科道言官一馬,免了他們的殺身之禍。

  可讓這些人往後俯首於嚴嵩之下,這可是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對於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嚴紹慶也不過是付之一笑。

  他輕聲開口道:「撫案官有延誤者,該部舉之;各部院有容隱者,科臣舉之;六科有容隱欺蔽者,內閣舉之。」

  將張居正在將來呈奏給萬曆的原話說出後,嚴紹慶便神色從容地盯著對方。

  看著面前陷入沉思的張居正。

  嚴紹慶卻是心中生出一股古怪的爽感。

  自己今日此舉。

  無異於是當著張居正的面,摸著他張居正過河。

  說的話,要幹的事情,都是張居正會做的。

  但見張居正面露猶豫。

  嚴紹慶又再次輕聲開口道:「張兄,你我同在朝中為官,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為國解難,為民造福。」

  「雖然你我分屬不同,出身不同,立場不同,但所求卻一般無二。」

  「你我這樣的人,要做的事情,是否該多想想一個道理。」

  悄無聲息的,嚴紹慶已經將張居正拉到了和自己一個輩分。

  還在猶豫著思考,到底要不要做這件事情的張居正,緩緩抬頭看向嚴紹慶。

  「何等道理?」

  嚴紹慶含笑道:「要做之事,只問該不該做。」

  該不該做?

  張居正心中一沉。

  考成法自然是該做的事情。

  拋開嚴紹慶想要通過身為內閣首輔的嚴嵩,控制約束住朝中的那些科道言官、監察御史,考成法這件事自然是該做的。

  然而。

  當心中生出這樣的念頭後。

  張居正卻是面色一悚。

  他滿臉震驚的看向嚴紹慶。

  只是一眼。

  嚴紹慶卻已經明白了張居正的取捨。

  他的臉上洋溢出濃郁的笑容。

  朝著張居正拱了拱手。

  「張兄心中已經有了取捨。」

  「此事該做,但能不能做,卻不是嚴某一人之力可以做成的。」

  終於。

  嚴紹慶圖窮匕見。

  拉攏之意昭然若揭。

  他要的是張居正這個人。

  張居正神色平靜,可心中卻已經是翻湧了起來。

  被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盯上。

  這樣的感覺,倒是讓自己有些不自在了。

  只是一番念想過後。

  張居正灑脫一笑,再無猶豫,更斷絕了因為朝局分屬不同的那份糾結。

  當著嚴紹慶的面。

  張居正這一次恪守禮制的展開雙臂,合攏雙手。

  躬身稽首一禮。

  「某張居正,生於嘉靖大明,學於大明,官於大明。」

  「一日為明臣,便思一日國家,思一日萬民。」

  「無論前程如何,無論後果如何。」

  「誠如司業所言,萬事只問該不該做。」

  「於此事……」

  「張居正願以司業為首。」

  「受司業驅使。」

  「只求朝局穩固,人心歸一,政通人和……」

  「天下太平,大明日月山河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