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鉛槧操戈,意在鼎鼐

  第343章 鉛槧操戈,意在鼎鼐

  華夏歷史,浩浩蕩蕩。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

  分分合合之間,統一的治世雖然占據了青史的大半篇幅,但割據稱雄的亂世,卻也絕不算短。

  是故代代更迭以後,天下行政區劃的勘定,免不了加入了一些別樣的心思。

  山川形勝,固然是劃界之本,但犬牙交錯,才是御極之術。

  譬如四川的頑強抵抗,頗在蒙元入主中原的過程中,造成了一些麻煩。

  是故元初之後,漢中此處關要之地,雖然風土人情皆近蜀地,但規劃上,卻被劃到陝西這邊了。

  這便是割其門戶,謹防做大之意。

  再如江南這地方,其實也有發生過類似事情。

  長江拐過九江以後,便呈南北走向。

  長江以東,古稱江東,又或因坐北朝南之故,又稱江左。

  這個區域,在有明以前,一直是合為一體的。

  秦漢時,以錢塘江為分界,劃分吳郡、會稽郡,也就是所謂的吳會分治。

  即諸葛亮所說的「東聯吳會,西通巴蜀」。

  吳郡之地,又曾經以太湖分界,將太湖南邊劃為了吳興郡。

  這才有了所謂的「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這種說法。

  到了唐宋,這個地方就變成兩浙道或兩浙路,其中太湖吳郡稱浙西,錢塘會稽稱浙東。

  但不論如何,太湖周邊,吳會之地,一直都是關係十分緊密的區劃單位。

  一直到了明朝立國。

  朱元璋定都南京,立南直隸。

  這才北括鳳陽,又將南邊的吳郡割取,將淮南淮北,江北江南,一體合併。

  在這個方案里,最開始之時,湖州、嘉興這兩個靠近太湖的郡縣都是被割走,放到南直隸中的。

  (附圖,明初南直隸)

  只是割取這兩地後,浙江省實在太小,糧賦無法自足,這才將之還了回來。

  所以,真要說文化上的認同,整個南直隸、浙江加起來,其實是四塊。

  北邊的淮河流域,是一個小團體。

  南京、揚州,以及長江附近地區,是所謂古稱丹陽郡、九江郡的一個團體。

  而常州、蘇州、松江卻其實是和浙江的湖州、嘉興、杭州、紹興,算作一個環太湖小團體。

  而金華、溫台等浙江其餘地方,卻又要算成是另外的零散團體了。

  也正因這種地理區劃與歷史文化的錯位。

  耿如杞在浙北推行新政的一個小動作,才能越過省界,如此輕易地牽動起浙、直兩地的物議沸騰。

  因為,與其說這是江南之地物議,倒不如說這就是吳會之地的物議更為合適。

  鳳陽、應天等其餘各地的官紳們,目前對浙江新政,還是冷眼旁觀的態度,卻並不打算這麼快入場表態。

  (附圖,我本身是南蠻子,不太了解江淮的恩怨情仇hh。這個認知是我基於地緣、明代史料,還有歷史區劃變革推導出來的一個浙直地區的士紳網絡,大體上應該沒錯,但不知道明代和現代有多大差距。)

  運河之上,波光粼粼。

  張岱與祁彪佳二人,順著運河乘船北上。

  不幾日,便趕到了蘇州府地界。

  本次江南諸社聚會的所在,正是在長洲縣,東南處的尹山湖中。

  此處湖中有山,山水相依,風光明媚,最是夏季文人騷客消暑的勝地。

  然而,這場江南文會,其最開始的籌辦人,卻不是張溥、吳昌時等人。

  而是在長洲縣以南的吳江縣知縣,熊開元。

  至於一個吳江知縣,為什麼要把大會辦到隔壁的長洲縣地界上,那就是另一樁頗有意思的官場機變了。

  長洲知縣張茂梧,是天啟二年進士。熊開元則是天啟五年進士。

  但兩者雖有先進後進之別,做起事來卻仿佛是顛倒過來一般。

  張茂梧在長洲縣清減搖役,平息訟獄,努力與民生息。

  但這等做法無疑與當地士紳鬧得不甚愉快,簡直是沒事找事,自絕於士紳了。

  反觀吳江知縣熊開元,雖然晚了三年方才登科,卻頗懂做人做官道理。

  上任以後,對得罪人的賦役之事高高掛起。

  每日做的,只是召集士子研習舉業,傳授經義。

  又或與當地的士紳名流推杯換盞,可謂是其樂融融。

  尤其到了張溥、夏允彝等人回鄉以後,這吳江地界,更是平添了幾分鮮花著錦的熱鬧。

  張夏二人雖然落選,但張采、徐汧、蔣燦等人卻都是雀屏中選。

  如此一來,兩人所結的文社,不亞於獲得了「高考狀元」這種品牌加持。

  因此他們一加入,熊開元的研習舉業之事,就做得更是風風火火了。

  到了最後,熊開元乾脆順水推舟,和吳江、吳縣、長洲士紳一同出資,並與張溥等人聯名,廣派文帖,邀請各地文社同來尹山湖聚會,結下這份天大的善緣。

  長洲張茂梧,吳江熊開元。

  人與人的際遇和選擇各不相同,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朝堂風向變幻,新政浪潮席捲。

  就連北直隸天子腳下的知縣們,也是各有手段,更何況北直以外的知縣?

  天下大棋盤上,芸芸眾生如螻蟻營營。

  華北四省的知縣在為明年的新政做準備,十三省中幸運獲得試點資格的知縣在躍躍欲試,而那些身處昏昏舊政中的知縣,又豈會全無作態?

  這裡頭,有進士出身的知縣,有舉人出身的知縣,也有貢生出身的知縣。

  有壯年銳進的知縣,也有垂垂老矣、只求平穩致仕的老年知縣。

  面對席捲天下的浪潮,每個人都在做出他們自己的反應。

  趨利避害,人之本性。

  謀求功業,更是無可厚非。

  沒有誰對誰錯,不過都是在這世事洪爐中的一種選擇罷了。

  但是—

  浪潮退去,誰能真正躍過龍門,扶搖直上?

  對時局的理解?

  自身的才具?

  恐怕到最後,還是官場之上的人脈關係最為重要了。

  從這點來說,熊開元雖是後進,卻又已是領先了張茂梧不止一頭了。

  二人棄舟換馬,沿官道策馬疾馳,片刻便行至尹山湖岸。

  馬匹託付小廝看管,兩人隨即登上湖邊的烏篷船。

  艄公撐篙離岸,小舟盪碎湖面粼粼金光,徐徐駛向湖心。

  船頭的張岱對大會倒是頗有期待。

  「此番尹山廣派請帖,大江南北盡數送達,波及甚遠,聽說就連豫章艾南英亦遠道而來。」

  「真好奇一眾名士相逢,將要暢談何等議題。」

  祁彪佳搖頭不語,只是閉目感受著清風拂面的快意。

  這種文社論事,雖然偶有暢聊國事,但士子們聚在一起,最熱門的肯定還是聊八股應試。

  ——

  他都已經登科四五年,在官場裡滾過一遭了,自然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

  要他重新提起興趣,那還是等他兒子再大一些,要開始習練八股的時候再說吧。

  畢竟一時風浪,便會有一時的時文傾向。

  所以時文制義,必定是要根據時局來改易寫法的,卻不存在一時通,便時時通的道理。

  一若不是悟通這點,他又哪裡會弱冠之年便輕鬆登第?

  不多時,船已靠岸。

  兩人順著船夫遙指,尋路而入。

  轉入一片蔥鬱的林子,不多時便看到前方林蔭空地上,書案整齊擺布,瓜果酒水俱有,已然是群聚著一堆身穿儒衫的士子。

  兩人剛剛靠近,還未及通報名諱,便聽見場中傳來一陣極為激烈的爭論聲。

  「天如此言大謬!我斷然不能苟同!」

  一名中年儒生猛地一揮袍袖,連連搖頭。

  此人身形削瘦,顴骨微高,站在人群之中,透著一股孤峭逼人的氣勢。

  正是江西豫章文社的名士,艾南英。

  此人乃是官宦世家,長大後受教於古文名家、戲劇大師湯顯祖。

  他有感於科場八股文章腐爛低劣,是故力推追復唐宋文風,來除科場八股之弊。

  在天啟年間,於大江南北已是頗有威名,人稱豫章社主。

  但真正令他名聲徹底爆炸的,卻是三年前發生的一樁故事。

  一樁與東林、閹黨相爭有關的故事。

  天啟四年夏秋之時,正是楊漣上奏二十四大罪,閹黨東林爭鬥得最為激烈之時。

  而當年的鄉試秋闈,就正好發生在八月,因此也就成了兩派爭鬥發力的重要場合。

  閹黨這邊,只是時勢稍起,且不必說。

  但東林這邊,卻有許多人出任了各省鄉試的主考官。

  朝中在發聲,地方上自然也要發聲。

  於是,就有些主考官,直接在鄉試試題之中開陳立場,以求考選出靠近他們理念的英才。

  湖廣主考方逢年,章允儒,出策問:「權璫陰沮,竊弄威福,舉朝交擊之,而莫能去矣,何解?」

  浙江主考陳子壯,周之綱,出策問:「夫自宰相以至寵幸,自寵幸以至閹宦,其權愈失,其失愈下,雖英主不覺,勢有必然,故曰天下事制之在始。」

  江西主考丁乾學(註:馬文科那個被氣死的內書堂老師),郝土膏,出策問:「今天下夷狄、盜賊、奄豎以及兵患民患,莫不灼然眾著,何解?」

  山東主考熊奮渭,李繼貞,出策問:「名法家有言,人主之患在於信人,則為人所制————夫不信則疑人,自聖則輕且賤人,而狐假者中竊焉。斯言毋乃階厲歟?」

  這邊是最真實的明朝黨爭了。

  一紙一筆,無物不可為劍。

  就連全國統一高考的試題,同樣也是能拿來作為攻擊的武器的!

  而艾南英,正是此輪鄉試中,東林考選出來的英才。

  他應試江西鄉試,直接呈上策論:「東陽之委蛇,既未可為;健遷之潔己,亦豈得策?韓文之聲大義,固未可盡非乎?

  「」

  「顧何以如楊一清卒清君側耶?則彰之往,而孚號有厲,此一豫也。」

  東陽者,李東陽也;

  健遷者,分別指劉健、謝遷;

  韓文則是當時戶部尚書。

  再加上最後一個清君側的楊一清。

  所有這些事例湊起來之後,說的其實就是正德時期,百官群臣對抗劉瑾八虎之事。

  事實上,這也是李東陽、謝遷能得「文正」諡號的關鍵。

  如張江陵一般,改革治事,挽救天下,算不上文臣心中的最高成就。

  逆顏直諫,於昏昏黑暗之中,逆勢而起,清掃君側,絕小人之蠱惑,致聖人之垂拱,這才是這些文臣心中的最高的成就!(註:此論不代表作者意見。)

  但是————

  這種手段終究還是太過幼稚了。

  大明黨爭的諸多關鍵中,生員、舉人算什麼?天下輿論又算什麼?

  徐階、高拱、張居正都證明了。

  黨爭之事,從始至終,最關鍵的事情,只有一件而已!

  那便是要拿住皇帝的寵信!

  這場轟轟烈烈的秋闈大反攻之後,上述諸多出頭的主考官,罷官的罷官,削籍的削籍,下獄的下獄,全都沒了聲音。

  而緊隨其後天啟五年的春闈會試,魏忠賢更是將會試的主考官,大部分換成了閹黨一派的人物。

  而捲入這場風波,獻上投名狀的艾南英,則是獲得了剝奪舉人功名,罰停三科(九年)的結果。

  但考場失意,名利場卻未必失意。

  正因這英雄式的舉動,艾南英的名聲在大江南北立時便是一時無兩。

  其人原本就以革除八股時弊為己任,到了這個時候,更是負氣凌物,目無餘子了。

  一用人話來說,這廝現如今變成響噹噹的意見領袖了。

  艾南英怒斥一聲,目光掃過張溥等人,語速極快。

  「夫文之通經學古者,必以秦漢之氣,行六經、《語》、《孟》之理!」

  「若論本源,自然是降而出入於韓、歐、蘇、曾!」

  「這幾位,才是秦漢文章的嫡子嫡孫!」

  艾南英冷笑一聲,指著對面江左諸人,絲毫不留情面。

  「今人呢?為辭章者,根本不知古文為何物!」

  「反倒去獵奇弇州(王世貞)、於麟(李攀龍)的所謂今時古文,自以為便足夠。」

  「卻不知這根本不是古文,不過是仿照六朝的浮艷之詞,割裂補綴,再披上一層《史記》、《漢書》的皮毛罷了!」

  他語氣激憤,繼續開炮:「聖人之言,各有其時,各有其為。」

  「如今的制舉之文,偏要硬塞經書原話去湊題目,甚至強行扭曲己意去迎合經書。」

  「只業一經卻誤用其四,你們居然還敢自號尊經」。」

  「我只恐先聖若是有知,看了你們這些文章,必覺污穢而作嘔!」

  「今日制舉之弊,已到了何等地步?一人倡之,人人和之,遂至臭腐而不可讀!此皆空疏不學之故!」

  「改易改易!改良改良!改到最後,全都是迎合主司喜好罷了!」

  江左江右,這所謂的遠古(唐宋八大家),近古(明朝一些復古文人)之爭,由來已久。

  這看起來爭的是文風,實際上爭的卻是士林聲望,輿論主導,甚至是科考時文風向的話語權!

  王安石改革,立新學,以《三經新義》為科考本經;

  張居正改革,雖未著說,卻也是重推程朱,大力打壓心學,禁毀天下書院。

  這兩人所處之世不同,所用策略不同,但究其根本,都是一樣的道理。

  學術和權力,在儒家體制下,是脫不清干係的。

  要拿住儒家權力,必定也要將儒家學術話語權牢牢握住才是。

  也只有永昌帝這套改革奇奇怪怪,整天在實事、公文、查調、績效各方面上打轉,論起學術來卻總是遮遮掩掩,語焉不詳。

  有時候,是韓非、管仲等先秦之說,有時候是宋時的荊學、永嘉說法,有時候卻又程朱、陸王的說理都會援引。

  當然,更多的時候,還是那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新政詞話和新政概念。

  只是,人地之爭,科學之道等等說法,雖然新穎,卻始終缺乏一個大一統的學術概念,著實令人摸不清這位皇帝的路數。

  一但這件事情,或遲或緩,終究是要被提上案頭的。

  所以兩派如今這番爭鬥,卻不僅僅是爭過去的舊怨,也不僅僅是爭眼下這口氣,而是在爭更長遠的前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