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揚又渾厚綿長的琴聲迴蕩在整個房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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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眼裡的笑容忽然遲鈍了一下,他緩緩地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來了那些年自己要過的飯,是自己逝去的再也不會回來的青春啊!
藍玉抿了一口茶,卻如飲烈酒,他眼前好似忽然出現了廣闊無垠的草原,鼻子也嗅到了略帶腥甜氣息、剛剛折斷的新鮮牧草的味道。
再往草原走一遭?
大明國力倒是能支持,就怕草原人扛不住啊!
蔣瓛呆呆地看著手拉胡琴的元林,心中暗自想著:喲!怪好聽得嘞!
韓宜可和范從文兩人呼吸都屏住了,當真如聽仙樂啊!
「未曾想到,這草原人的胡琴,也能奏出這般妙音啊!」
一曲奏罷,朱元璋這般沒有什麼藝術細胞的人,都有些感慨了。
樂妓瞪大眼睛看著元林,忽然眼睛有些發紅:「尊客是北方來的嗎?」
元林笑著站起身來,把胡琴遞給了樂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呢?」
「你能奏嗎?等你能奏出來的時候,或許能離開這裡。」
樂妓睜大眼睛看著元林,大顆大顆的淚珠不住地滾落下來,她退到一邊的粉色的薄紗後邊,緩緩拉了幾下胡兀爾,琴聲從一開始的斷斷續續,僅僅用了不到盞茶的時間,就能有元林先前六七分的功底了。
「是個好手啊!」元林驚嘆著道,似乎有點忘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了一樣。
朱元璋也不心急了:「真沒看出來,你還會這般雜學。」
「瞧你這話說的,我會的可多了!」元林看向那樂妓,「你會唱曲嗎?」
「尊客,我會!」那蒙古女人,幾乎已經把元林也當作同鄉了。
若非是草原上長大的人,如何能奏出這般令人聽著,眼前就能浮現出遼闊無垠原野的曲子?
「我教你唱個曲兒,你學會了,我來接你。」
元林說著話的時候,看了一眼老朱。
朱元璋不甚在意,甚至內心有點暗喜——原來你小子好這口啊?
洪武年間,教坊司里的樂妓,正確的流程不是給錢就能贖身。
首先得看這人是否為犯官罪臣家屬,因為這個時期原則上不能靠花錢了結。
除非是皇帝特赦,或者是有特殊的情況,朝廷會給大赦。
因為,所有入教坊司的女子,戶籍上都是賤籍。
走流程都需要教坊司上報禮部,除此之外,想要贖身還得找一個保人,如此種種,才有可能註銷賤籍,下發文書。
這個過程,層層的官員都需要送錢鋪路,少一個環節都別想成功。
而且,大明律還規定說「良賤不得通婚」,被贖身的人,哪怕脫離了樂籍,也就是賤籍,社會生活各方面也是低人一等。
但是,原則現在就坐在元林身邊,這就不一樣了。
如今,老朱發現元林喜歡一個女樂,那真是太好了——你不喜歡、你沒有點什麼癖好,老子還真不放心你跟著咱標兒呢!
一個人,不好色、不貪財、不貪口舌之欲,甚至連名聲都不在乎,你這樣的臣子,聽著就恐怖如斯。
咱不弄死你,咱就是吃飯也不香、睡覺也不香,連看美人都覺得索然無味。
所以,當元林的眼神看來的時候,朱元璋微笑著輕輕點了下頭。
樂妓用膝蓋觸地,走到了元林跟前,流著淚,抱著他的雙膝:「尊客的恩情,今生今世都還不盡!」
「坐起來,擦擦眼淚,我教你唱。」
女樂立刻跪坐在一旁,擦了擦眼淚,激動地看著元林。
「穿過曠野的風,你慢些走……」
他唱一句,樂妓唱一句。
樂妓顯然比元林對草原更有感情。
只不過烏蘭巴托這個詞兒,這個時代還沒出現,所以變成了捕魚兒海。
藍玉聽到「捕魚兒海的夜,那麼靜,那麼靜,連風都聽不見,聽不見」的時候,忽然露出一個「這小子懂我」的笑容啊!
咱北征打到了捕魚兒海,把那邊的北元餘孽一網打盡,該殺的殺,該抓的抓!
那可不是「那麼靜」「那麼靜」,「連風都聽不見」。
落在朱元璋的耳朵里,那就變成了歌頌大明北伐武功的最好證明了!
老朱眼中看來,草原嘛!他就得安靜一點,這樣北邊才不會爆發戰爭!
徐敬堯這小子——真是會變著法兒地夸咱啊!
蔣瓛聽在耳朵里,感受就三字——真好聽!
韓宜可和范從文兩人似乎已經呈現低頭吃草這種人傳人的狀況了。
唯獨是這個不知名的草原樂師,內心中充滿了悲涼的情緒。
她雖然不是藍玉數年之前捕魚兒海一戰擄來的蒙古人,但想到戰爭令草原屍橫遍野的場景,那種因為悲傷而流露在歌詞吟唱中的情緒,瞬間達到了頂點。
這首很優美的歌,到了不同人的耳朵里,一下就充滿了不同的感受。
「嗯!唱得好!唱得真好!」老朱心情大悅,看著元林道,「這小小要求,咱就准了……倒是這叫什麼名字?」
元林扶了扶邊上幾乎貼在他身上的妹子,「第一個叫邊境。」
「很不錯。」藍玉點頭,「過了長城後,草原上一望無際,你前一首曲子,真的有種瞬間身處草原的悠遠遼闊的感覺——」
「第二首,就叫做捕魚兒海的夜吧!」元林道。
藍玉露出幾分得意笑容,贊道:「太妙了。」
朱元璋也很是滿意地點頭:「不錯,讓教坊司……」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微服私訪抓賊呢,頓時乾咳一聲後又道,「這麼好的曲子,院子裡只怕不日就要傳開了。」
元林道:「美好的東西就應該大家一塊兒享受才是……」
他從草原姑娘手中接過胡兀爾,拿著馬尾弓,拉了一下,「我來拉,你來唱。」
這樂妓激動無比,點了點頭,便立刻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而後一雙泛紅的眸子看了看元林,表示她已經準備好了。
胡琴的聲音剛起,樂妓便已經跟著唱了起來。
這一下,便是只知道「哎呀臥槽真好聽」的蔣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來享受著一場耳朵盛宴。
「妙啊!真妙!」藍玉咂巴咂巴嘴,當初把那些北元樂師腦袋都打飛了,也沒見他們能唱這麼好聽。
這徐大人果真有幾把刷子啊!
「啪啪啪——」
屋外,拍手的聲音傳來。
「未曾想到尊客竟然能有如此造詣,著實令在下大開耳界了!」
門開了,一個富商模樣打扮的人走了進來,面帶微笑,拱手一禮:
「在下今天早上因為一些事情脫身不得,讓幾位貴客久候了,還請恕罪!」
元林把胡兀爾交給了樂妓,側臉看去。
哦!原來是「九族亡」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