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胡宗憲的決定
唐巍將寫好的信收起來，回去他還要用遇火烤後才能顯形的紙再寫一遍。
酒足飯飽之後，幾人離去。
唐巍回去之後，在書房裡找出了那封提前寫好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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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里寫的是唐巍詢問胡宗憲，此次台州打了勝仗，自己馴養的哪些偵查犬有沒有立功的表現。
自己做了一些磨牙棒和狗狗零食，讓人送去獎賞給這些偵查犬。
唐巍將信紙反過來，拿起火烤後才會顯形的墨水，在信紙的背面謄抄上了郭朴給他起草的這封信。
第二天一早，他將這封信寄了出去，等待著胡宗憲的回信。
七天後，胡宗憲收到了唐巍的來信。
浙江總督府。
下人拿著信匆匆來到了總督府。
「部堂，部堂大人，有你的信。」
胡宗憲從一堆公文里抬起頭，看向那送信的小吏。
「是哪裡來的信？」胡宗憲語氣和善，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錯。
他確實心情也不錯，因為這些日子每隔幾天，戚繼光那邊就會傳來捷報。
「是京師來的信，是北鎮撫司的掌刑千戶唐巍來的信。」
「啊，哦！」胡宗憲起身接過了小吏遞過來的信。
拿過信後，他起身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胡宗憲從懷裡掏出一盒火柴，抽出火柴點燃了蠟燭。
他將信紙反過來在火上烤了一會兒，背面就顯現出了唐巍的真實意圖。
胡宗憲越讀越覺得糾結，看完後無奈長嘆一聲，將這封信燒掉了。
「哎，早晚都得走這一步。」
「可這一步真到了，偏偏就————」
胡宗憲無奈搖搖頭，在屋子裡有些坐立難安。
思來想去，換了身便服決定出門走走，順便想一想這件事情自己要怎麼做。
之前他指派給唐巍來浙江做嚮導的那個侍衛跟在他身邊，倆人溜達著就到了西湖附近。
到了之前唐巍吃西湖醋魚的那家白樂天壚。
「部堂大人，到飯點了，您是否要吃頓便飯在這裡？」一旁的護衛提醒道。
「怎麼？這家的酒樓你來吃過？」
胡宗憲有些好奇，這可是斷橋邊的酒樓，可是不便宜的。
「嗯！」那侍衛點點頭道，「之前陪著唐千戶的時候，他請我吃過一次。」
「好。」胡宗憲想了想道，點頭同意了下來。
「屬下帶著。」那護衛道，「上次家父重病，多虧了部堂大人找來了李神醫。」
「要不然家父可能就要撒手人寰了，一直惦念著部堂大人的恩情。」
「舉手之勞罷了，你一個月俸祿不多，這頓飯算我借的你的銀錢，到時候再還你。」
「這可不行，還是讓屬下來付吧，若是部堂大人還要還錢，那屬下可真就是————」
「好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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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點頭應下了，倆人立刻步入了白樂天壚。
「小二，來一間靠窗的雅間。」
「得嘞，兩位貴客您樓上請。」
來到房間坐好之後，倆人準備點菜。
「你們店裡的特色是什麼？」胡宗憲詢問著小二。
「客官，醋魚是我們店裡的一絕。」
「醋魚？」那侍衛道，「醋魚我們就不要了。」
等到點完菜，小二走後，胡宗憲詫異的看向那侍衛。
「怎麼了？醋魚怎麼不要？」
那侍衛立刻開口道，「當時屬下跟著唐千戶吃過一回。」
「唐千戶嘗了一口之後，就把這西湖里取材現殺烹飪好的草魚給直接順著窗戶倒進了西湖里。」
「為什麼？」胡宗憲好奇道。
「他說這杭州醋魚名聲在外，一直是聞其名而未嘗其餚。」
「但是一嘗並不是跟他想的那般好吃，甚至是很不喜歡，是這樣嗎？」胡宗憲道。
「嗯嗯。」侍衛點點頭道。
胡宗憲說到這裡想起了今日的那封信，又想起了剛才他們談論的醋魚。
「既然醋魚跟自己想的不一樣那也沒有必要吃了，若是還強撐著說好吃，繼續吃那就是為難自己了。」
胡宗憲喃喃自語著，又想到唐巍信里說的「他胡宗憲是大明的臣子，不是嚴嵩的家臣「」
。
「點一盤醋魚吧。」胡宗憲看著進來上菜的小二道。
「這一盤醋魚算在我頭上。」胡宗憲道，「咱們也學一學唐巍，嘗一口覺得不好吃扔掉西湖里去。」
「啊這————」侍衛不明白胡宗憲為什麼要這樣做。
但是上官吩咐了，他也沒有理由拒絕，何況這條魚不用自己出銀子。
等到醋魚上來之後，胡宗憲嘗了一口之後，也覺得唐巍說的對。
如果不帶著品味酸甜苦辣的法子去體驗，單論這道菜好不好吃的話，那就是很難吃。
「你跟我說說他是怎麼扔的？」
侍衛就做了當時唐巍扔掉醋魚的動作。
胡宗憲有樣學樣，將醋魚倒進了西湖里。
吃完飯之後，胡宗憲回到書房之後，開始斟酌這封請罪疏要怎麼寫。
又遇到太陽落山之後，胡宗憲終於下定了決心，拿起了毛筆。
「臣浙直總督胡宗憲謹奏：為自陳昏聵失察之罪，並剖心瀝血以告社稷安危事。
臣近日督剿台州倭寇，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連戰連捷。
然每於深夜核驗糧械薄冊，見「杭州府倉調米四千石」、「紹興常平倉發麥三千石」諸字，則惶怖驟起，汗出如漿。」
寫到此處，胡宗憲頓了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繼續提筆往下寫。
「臣有負君負國之罪三：
一、浙江按察使馬寧遠，曾密稟上官為強推改稻為桑，欲毀堤淹田。
臣驚駭欲死，然彼時倭寇大舉犯境，恐徹查則朝局震動、前線崩沮。
故竟以「河銀貪墨」虛案遮掩，使滔天罪謀，泯於薄牘文移之間！
二、今台州戰起，軍糧皆仰杭、紹二倉。臣調糧之時，手顫不能持筆。
若彼等奸謀得逞，此二倉早成澤國淤泥，則戚繼光部縱然驍勇，空腹豈能抗倭？
十三捷之功，實懸於當日臣遮掩罪證之一念耳！
三、臣總制東南，竟以「顧全大局」為名，行包庇巨惡之實。
使毀堤淹田、戕害九縣之元兇，至今逍遙法外。此非昏聵，實屬悖忠！
今仰賴陛下聖斷如神，未允改稻為桑盡行於江浙，保我糧倉無虞、將士得飽。」
燭火跳躍，胡宗憲手中的筆沒有停下，此時敲門聲嚇了他一跳。
「誰？」
「部堂大人，下官讓他們做了一份宵夜。」
「下官看部堂大人還在辦公就————」
胡宗憲忙將手放在胸口緩了緩道，「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看著窗戶邊的人影離開之後，胡宗憲又繼續提筆。
「然臣每念：若當時奸黨不擇手段竟遂其願，則今呈御前之捷報，當為倭寇破城之告喪文書！
臣之罪，不在知情不報，而在以「大局」自欺，幾陷陛下江山於萬劫不復。
今台州雖捷，而臣魂夢常驚，見潰堤之潮撲滅糧倉，見餓殍之軍潰於倭刀。
伏乞陛下：
將臣檻送京師，明正典刑，以謝浙省蒼生。
然臣臨刑之前，泣血頓首：治國策若只計銀錢，不顧糧倉兵源，則雖府庫充盈，不過資寇之糧耳！
臣自知萬死莫贖，然此番後怕錐心，若不上達天聽，則東南千萬軍民性命所系之教訓，將永埋於臣之罪軀矣。
臣胡宗憲伏地待誅，血淚和墨謹奏。
嘉靖四十年五月二十九日」
胡宗憲將這封請罪疏放進信封里用火漆封好之後，又猶豫了起來。
「一定要跟台州大捷的戰報一起上奏給陛下嘛？」
這個問題讓胡宗憲有些猶豫起來，不多會兒之後，他撕開了那封裝著請罪疏的信封。
「等到台州大捷的捷報送出去的兩天後，我再把這份請罪疏呈上吧。」
胡宗憲將這份請罪疏鎖進抽屜里，開始整理台州這十多場戰役，整理出一份新的台州大捷戰報呈奏上去。
直到深夜，胡宗憲終於寫好了。
第二天，一早。
驛站的差役送出去了台州大捷的捷報。
兩天後，胡宗憲才把那份請罪疏送了出去。
此時的嚴府里，沉寂了一段時間的嚴黨們開始慢慢地活躍起來了。
因為胡宗憲在東南是捷報頻傳。
嚴嵩這幾日吃飯每頓飯也多吃半碗飯，其他人更不用說了。
玉熙宮裡，嘉靖皇帝自然也是很歡喜。
「嚴嵩還不算是一無是處，推舉的這個胡宗憲還是有些能力的。」
看著捷報的嘉靖皇帝跟一旁給他端來洗腳桶的呂芳說著。
「嚴閣老薦人得力是一回事，更仰賴主子天威聖德，台州此次戰役才能連戰連捷，捷報頻傳啊。」
「你今天說話怎麼跟黃錦一般？」嘉靖皇帝一邊調侃著呂芳，一邊將腳伸進了松木桶里。
隨後，閉上眼睛開始享受難得閒暇愉悅的泡腳時光。
五天後，正如往常一樣泡腳的嘉靖皇帝收到了胡宗憲的捷報。
「主子，大喜啊。胡宗憲又來信了。」
嘉靖皇帝趕緊讓黃錦將捷報拆開，給他讀一讀。
「臣督飭副總兵戚繼光等部，於台州府寧海、臨海、桃渚、新河、健跳等處，連番剿倭，今已盡平。」
「好。」嘉靖皇帝此刻太開心了。
這都是自己在位時期的功績啊，沒有哪個皇帝會不喜歡打了勝仗的。
「陣斬倭寇首級二千一百七十八顆，生擒倭寇頭目及脅從四十五人。焚毀、擊沉倭船二十八艘，繳獲倭刀、長槍、弓矢等兵器三千四百餘件。」
「解救被擄百姓三千七百餘口，收復倭寇盤踞之沿海據點十三處，台州府全境已無成股倭寇。」
「戚繼光部二十日內轉戰三百里，十三戰十三捷。」
「獨創鴛鴦陣於實戰中顯威，我軍傷亡極微。」
「水陸協同，斷敵海上逃路，故能全殲。」
「軍糧皆由杭州、紹興官倉及時調撥，糧道保全，軍心穩固。」
嘉靖皇帝是越聽越興奮，這感覺就跟自己吃丹藥是一樣一樣的。
「此役全仗陛下威福，將士用命。浙東倭患已除，福建、廣東之勢亦得緩解。所有有功人員，另冊奏請恩賞。」
「臣謹以此捷，上報陛下宵旰之憂，下慰東南百姓之望。」
「胡宗憲真是不負朕望。」
這個消息立刻從宮中傳遍了朝野。
北鎮撫司里。
唐巍、許從龍還有陸炳幾人坐在一起，有些詫異。
「什麼意思？胡宗憲報喜不報憂？讓他寫的請罪疏呢？」
「我也不知道。」唐巍道，「我覺得胡宗憲不是那樣的人，他直到輕重的。」
「他本來就是想著投奔嚴嵩，雖然中途被咱們截胡，但是現在看來還是跟咱們不是一條心啊。」
「那他會不會跟嚴黨把咱們之間的事情捅出去？」許從龍警惕道。
「這誰知道呢？」
「不過這都不要緊，讓郭大人和張居正他們準備第二手計劃吧。」
「看來這個胡宗憲是個靠不住的，咱們白幫他了。」陸炳有些無奈道。
「篤篤篤——
」
此時，值房外傳來了敲門聲。
「誰？」
「指揮使，卑職找唐千戶。」
「唐巍有事，你有什麼事就在門外說吧。」
「若不是跟辦差有關的事，就私下再找他。」陸炳語氣中十分不耐煩。
「是浙直總督胡部堂有一封信寄給了唐千戶。」
「那卑職就先放到唐千戶的值房裡去，等唐千戶事情結束了再————」
「別。」
此時屋子裡傳來了陸炳焦急的聲音，「拿進來。」
一屋子的人都急得不行，本來都已經給胡宗憲扣上「叛忍」的帽子了。
唐巍過去開門，接過了總旗手裡的那封信。
「快打開看看，這傢伙到底寫了什麼？」
唐巍立刻拆開火漆取出了裡面的信件。
信件上寫的是偵查犬在台州大捷中的表現，畢竟當初唐巍問的就是這些。
「火柴！」
許從龍立刻摸出懷裡的火柴扔給了唐巍。
等到他們點燃蠟燭，將紙烤了烤之後，胡宗憲的信這才顯示了出來。
「胡宗憲說自己的請罪疏大概會在這封信到達京師後的兩天後到達。」
「哎呀」」
許從龍長舒一口氣，「這個人搞什麼，一起送來就是了。」
「這也顯得他胡宗憲是真的猶豫不決，而不是急著跟嚴嵩切割，要不然陛下會怎麼想？」陸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