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父女雙面諜

  三月的京師,細雨如絲。

  工部軍器局西院的火器錄檔坊內,百名神機營匠人已入駐月余。

  每日卯時三刻開工,酉時末收工,兵部錄事官逐頁核對工藝記錄,工部侍郎王襄親自坐鎮督辦。

  表面上看,一切井然有序,神機營的火器製法正按旨意逐步移交朝廷。

  蕭明遠坐在西廂的工位上,手中毛筆懸而未落。

  這位五十餘歲的資深火器匠師,在神機營效力二十三年,親手鑄造過永樂八年征漠北時朱棣御用的三眼銃,也曾參與設計迅雷銃的六連裝機括。

  如今,他卻要日復一日地撰寫那些早已淘汰的舊版工藝,以應付東宮和工部的索取。

  「老蕭,今日的錄檔可完成了?」一名兵部錄事官踱步過來,目光掃過案上的紙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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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差最後一段火藥配比說明。」蕭明遠不緊不慢地應道,筆尖在紙上添了幾筆,「硝酸提純的步驟,昨日已經寫完,今日只差硫磺醋蒸的收尾工序。」

  錄事官點了點頭,正要轉身離去,又忽然停下腳步:「對了,王侍郎讓你明日辰時去一趟東院議事廳,說是有要事相商。」

  蕭明遠心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是,下官記下了。」

  待錄事官走遠,蕭明遠緩緩擱下毛筆。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那是常年握錘打鐵留下的舊傷,每逢陰雨天便隱隱作痛。

  二十三年,他從一個普通的鐵匠學徒,熬成了神機營軍器司的首席匠師,一手帶出了包括他女兒蕭氏在內的十餘位火器好手。

  可眼下,這片看似平靜的錄檔坊,卻處處暗藏殺機。

  這一個月來,蕭明遠早已看清了局面。

  東宮的人、齊王的人、谷王的人,三方勢力都在暗中策反匠人。

  有人用銀錢收買,有人拿家人要挾,有人許以官爵前程。

  前幾日,那個叫沈四的匠人就被東宮拿老母病重做要挾,交出了早已淘汰的《硫磺醋蒸提純法》;欠賭債的牛大力被人幫還清賭債,換走了隱去淬水關鍵步驟的槍管鍛造口訣;周順更是因妻子難產得救,倒向了東宮,交出了棘輪齒距偏移的迅雷銃機括圖。

  蕭明遠將這些都看在眼裡,記在心頭。

  他按照朱瞻均和于謙的吩咐,假意配合錄檔,上交舊版槍管鑽膛參數。

  那些參數看似詳細,實則早已被神機營工坊淘汰了三年。

  用這樣的舊技術造出的槍管,射程和精度都會大打折扣,連續射擊十次後必會出現微裂紋。

  真正的水力螺旋鑽圖紙,藏在張三丰的丹房暗格中。

  真正的底火合藥精確配比,只有包括蕭氏在內的十名核心骨幹掌握。

  蕭明遠暗自慶幸自己的女兒蕭氏是那十人之一。

  那丫頭從小在工坊長大,六歲就能分辨硝石純度,十二歲便能獨立鑄造手槍管,如今二十出頭,已是神機營火器研發的頂尖好手。

  鐵面人主導的後裝線膛槍項目,蕭氏正是核心測試員之一。

  可這份慶幸,今日卻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錄檔協編……」蕭明遠低聲重複著那四個字,手中的毛筆不覺握緊。

  昨日傍晚,他去東院交送錄檔樣本時,無意間瞥見東院側門駛入一輛不起眼的黑篷馬車。

  馬車簾角掀起的瞬間,他隱約看到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身形與皇長孫朱瞻基的貼身內侍極為相似。

  工部侍郎王襄的師爺親自迎了出來,將那人引入東院深處的密室。

  蕭明遠留了個心眼,假意去茅廁,繞到東院側牆的排水溝旁偷聽。

  斷斷續續的談話聲中,他聽到了幾個關鍵字——「蕭氏」「押送」「審訊」。

  蕭明遠的心當時就涼了半截。

  他們要對蕭氏下手!

  他強作鎮定地回到錄檔坊,繼續抄寫那些毫無價值的老舊工藝,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東宮的人已經盯上了蕭氏,想要通過綁架或誘捕,逼她交出後裝線膛槍的真正技術。

  蕭氏雖然聰明機警,但畢竟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若是落入東宮手中,面對那些老練的刑訊高手,後果不堪設想。

  當晚回到住處,蕭明遠徹夜未眠。他在破舊的信紙上寫了一封暗語信件,次日一早便通過神機營設下的暗樁送了出去。那封信里只寫了四個字:「東風將至。」

  這是他與朱瞻均、于謙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東宮要對核心人員下手了。

  三日後的深夜,西山工坊。

  朱瞻均裹著厚厚的棉袍,坐在密室的火爐旁。他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但餘毒仍在體內作祟,張三丰特製的藥布每日都要換三次,疼痛如附骨之疽,從不止歇。

  那張刻有「神機·密」的銀令牌,此刻正靜靜躺在他手邊的木桌上。

  「你說蕭明遠的信到了?」朱瞻均看向快步走進來的于謙,聲音低沉。

  于謙卸下沾了雨水的披風,在火爐旁坐下:「到了。暗樁傳信確認,工部軍器局內確實有東宮密使出沒。王襄的師爺在三日前的傍晚密會了一名玄袍男子,經暗衛辨認,正是朱瞻基的貼身內侍秦安。」

  朱瞻均眉頭微皺:「秦安……這小子是朱瞻基身邊的老人了,從小一起長大,深得信任。他親自出馬,看來東宮對蕭氏勢在必得。」

  「更棘手的是,工部那邊已經正式行文,以『錄檔協編』為名義,要求蕭氏入京參與火器工藝校核。」于謙取出公文副本,遞了過去,「王襄簽發的,兵部蓋章,明面上挑不出毛病。但若蕭氏真的去了,等於是羊入虎口。」

  朱瞻均接過公文,借著火光仔細端詳。公文上的公章和簽章齊全,措辭冠冕堂皇——「神機營火器造作精妙,非尋常工匠所能領悟,現錄檔工序已近尾聲,尚需原制匠人親臨勘驗,以正工藝。故調神機營匠師蕭氏入京,為期十日,協編錄檔。」

  「十日?」朱瞻均冷笑一聲,「若真的進了工部軍器局,怕是第一天就被扣住了。東宮有的是手段讓人『意外失蹤』或是『畏罪自盡』。」

  于謙沉默片刻,開口問道:「朱瞻基這麼快就對蕭氏下手,會不會與他派人查西山工坊有關?」

  「應該有關。」朱瞻均揉著太陽穴,語氣透著疲憊,「蕭明遠上交的都是舊版技術,東宮的人自然不傻。他們知道真正的核心技術掌握在蕭氏這些神機營核心匠師手中,用強奪不來,就想用綁的。」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鐵面人的後裝線膛槍試射成功後,西山工坊已經開始量產黃銅彈殼。朱瞻基在京中安插了不少眼線,大概是嗅到了什麼苗頭,才會這麼著急。」

  「那我們怎麼辦?」于謙的目光落在銀令牌上,「要不要將蕭氏撤回西山?」

  朱瞻均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拖著還有些虛弱的身體走到密室牆壁前。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京師輿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方勢力分布。他的手指划過工部軍器局的位置,又落在東宮所在的文華殿,最後停在北鎮撫司的標識上。

  「撤回來當然可以保她安全。」朱瞻均轉過身,眼中卻閃爍著另外一種光,「但于謙,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只是被動防守,永遠也破不了東宮的棋局?」

  于謙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

  「讓蕭氏去。」朱瞻均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讓她去工部,讓東宮以為她真的叛逃了。」

  「這太冒險了!」于謙猛地站起身,「蕭氏才二十歲,面對東宮那些老狐狸,稍有破綻就會萬劫不復。況且,她掌握的是後裝線膛槍最核心的參數,若真的落入朱瞻基手中……」

  「所以,我們不能讓她真的被俘。」朱瞻均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雨絲灌了進來,「我們得演一齣戲,一出連紀綱都騙得過的戲。」

  于謙皺緊眉頭:「先生有何具體計劃?」

  朱瞻均回到火爐旁,將那張銀令牌拿在手中摩挲:「先讓蕭明遠傳信回來,讓蕭氏主動提出『叛逃』方案。她向來機敏,應該能想到這個主意。到時候我們安排一場假死,讓她『死』在工部押送的路上,換個身份潛入東宮。」

  「假死?」于謙思索著,「這倒是個可行之策。但需要人手配合,而且時間要掐得准。」

  「人手我來安排。」朱瞻均說,「紀綱之前留下劉榮性命徹查東宮,近來做壁上觀的姿態明顯。他不站隊,正說明他心中已有權衡。若能讓他在這場『假死』之中起到作用,東宮便會深信不疑。」

  于謙沉默良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就按先生的計劃辦。我今晚就派人傳信給蕭明遠,讓他告知蕭氏此事,明日一早聽她回應。」

  三日後,深夜的蕭氏住處。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院子,位於西山外的柳溪鎮。蕭氏以神機營匠師的身份起居於此,院中有專門的鍛造間,平日裡研究火器零部件,偶爾也會接待前來討教工藝的年輕匠人。

  此刻,蕭氏正坐在燈下,仔細翻閱著父親托人帶回的密信。

  信是用極難辨識的暗語寫成,蕭氏自幼便與父親練習這種密文,讀來毫不費力。她一字一句地看完,面色凝重,久久不語。

  「要我主動提出『叛逃』,打入東宮內部……」她低聲重複著信中的核心內容,食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屋外春雨漸歇,月光從雲縫中漏出,灑在院中的鍛爐上。蕭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架跟隨了她十年的鍛爐。爐中炭火已經熄滅多時,鐵錘和鐵鉗擱在石台旁,上面還殘留著她前日試製彈殼時留下的劃痕。

  「若是按父親和提督大人說的做,我要捨棄的就是這張臉、這個身份,還有這條命。」蕭氏喃喃自語,「但只要成功了,東宮的一舉一動,都會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她攥緊拳頭,眼中的猶豫逐漸被決然取代。

  第二日清晨,蕭氏通過暗樁,給朱瞻均送去了一封回信。信上只寫了一句話:

  「我願做這顆釘子,釘在東宮心中。但請提督大人賜我一死,真到萬不得已時,女兒這條命,父親不必心疼。」

  朱瞻均看了這封信,久久不語。他坐在密室中,手中握著那張信紙,指尖微微泛白。

  「這丫頭……比她爹還狠。」他輕聲說了一句,語氣中既有欣賞,也有苦澀。

  于謙站在一旁,同樣沉默。他知道,朱瞻均不喜歡這種用人當棋子的戰法。但從渾善達克到雁門關,從戰場到朝堂,他們早已不是初出茅廬的熱血少年了。權謀和犧牲,是紮根於這片土地上的生存法則。

  「通知蕭明遠,按計劃行事。」朱瞻均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會讓張三丰準備一副假死藥,讓人假死三日,三日後自然甦醒。同時安排暗衛,在工部押送途中製造一場『意外』。」

  五日後,工部軍器局。

  蕭明遠站在東院議事廳的台階上,神色陰沉。他身後,一名二十出頭的青衣少女靜靜而立,正是他的女兒蕭氏。她今日穿了一身樸素的粗布衣裙,髮髻高高盤起,露出清秀的面容。

  「王侍郎,這是小女蕭氏,應調來參與火器錄檔協編。」蕭明遠聲音生硬,像是在壓著火氣,「她手藝尚可,但年紀輕,若有不周之處,還請王侍郎多擔待。」

  王襄坐在太師椅上,笑呵呵地端起茶盞:「蕭老哥放心,令嬡天資聰穎,神機營火器研發的名聲,本官早有耳聞。只是錄檔大事關乎國本,令嬡既已來了,自然要全力配合,不可藏私啊。」

  「那是自然。」蕭氏微微欠身,語調平靜,「民女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襄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在蕭氏身上停留片刻,揮了揮手:「好,那就請蕭姑娘隨錄事官去西院安頓吧。工部和神機營同為大明朝效力,何必分彼此呢。」

  蕭氏應了聲是,轉身跟在錄事官身後走了出去。

  蕭明遠目送女兒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袖中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蕭氏便踏入了東宮設下的陷阱。而他們父女二人,要在這陷阱里,演一出生死搏殺的大戲。

  蕭氏被安排在西院一間偏僻的廂房,隔壁便是火器錄檔的工坊。當日午後,便有兵部錄事官送來厚厚一沓舊版工藝圖紙,要她逐頁核對,標註修改之處。

  蕭氏翻看了幾頁,暗暗冷笑。這些圖紙都是神機營淘汰了至少三年的舊技術,裡面甚至還有已經廢用的「震天雷」白磷火器配方,連神機營自己都不敢用的東西,居然被當成寶貝送到了她面前。

  但她不動聲色,提起筆來,一本正經地標註起來。那些標註看似專業,實則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修改,比如「淬火時間延長半刻鐘」「火藥顆粒研磨再細三分」之類的老生常談。真正的核心技術,她一個字也沒寫。

  一連三日,蕭氏都表現得極為配合。每日準時到工坊錄檔,按時回房休息,從不與其他人過多交流。但暗地裡,她已經注意到幾個可疑的人物——一個經常在工坊附近晃悠的雜役,一個總是有意無意出現在她窗外的老婦人,還有一個自稱是兵部書吏的中年男子,經常來找她詢問火器工藝細節。

  這些人,多半都是東宮安插的眼線。

  到了第四日傍晚,蕭氏正伏案書寫時,那自稱兵部書吏的男子又來了。他姓趙,年約四十,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卻出奇地銳利。

  「蕭姑娘,這幅圖上的迅雷銃機括結構,和下官之前見過的有些出入,能否勞煩姑娘指點一二?」趙書吏說著,將一幅圖紙攤在案上。

  蕭氏掃了一眼圖紙,心中頓時一跳。那幅圖上畫的不是舊版迅雷銃,而是接近現役型號的改進版銃機——這是神機營三年內的新技術,雖然遠不如後裝線膛槍那般先進,但也絕非外傳之物。

  東宮的人,已經等不及了。

  「趙書吏,這幅圖是從何處得來?」蕭氏故作驚訝,「這是神機營的現役機括結構,按理說不該出現在錄檔坊的圖紙中。」

  趙書吏笑了笑:「是錄檔坊的匠人從舊圖紙中翻出來的,下官只是好奇。蕭姑娘若不方便,下官也不勉強。」

  說著,他就要收回圖紙。

  蕭氏卻伸手按住了圖角:「既然趙書吏誠心請教,民女自然願意指點。只是這幅圖上的機括結構,設計上有一個致命的缺陷,若按此製造,連續射擊十餘次後便會卡殼,甚至炸膛。」

  「哦?」趙書吏眼中精光一閃,「下官願聞其詳。」

  蕭氏指了指機括上的一個連接處:「這裡,棘輪的齒距偏移了半個絲,看似微小,但在連射時,每一次擊發都會讓撞針產生微小的偏移。十次之後,偏移量累加,撞針會偏離藥池,導致啞火。若繼續使用,偏移過大,撞針斷裂,便會炸膛。」

  她說完,又提筆在圖紙上畫了幾筆:「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只需將棘輪齒距往回調整半個絲,同時加強撞針基座的鋼質即可。但這需要對鋼料的淬火工藝進行微調,否則強度不足,照樣會斷。」

  趙書吏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神色卻越來越複雜。他心中暗驚:這個二十出頭的丫頭,對火器的理解竟然如此之深,難怪東宮冒著風險也要將其拿下。

  「蕭姑娘果然名不虛傳。」他拱了拱手,「今日指點,下官感激不盡。改日定當登門拜謝。」

  「不必客氣。」蕭氏微微一笑,重新低下頭抄寫起來。

  待趙書吏走後,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她早就看出那幅機括圖的異常——那是她故意放在錄檔坊文件堆中的誘餌,畫著棘輪齒距偏移半個絲的舊版參數量,如今被東宮的人當作寶貝一樣捧來示好。

  魚兒,上鉤了。

  又過了兩日。

  天色微亮,蕭氏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她披衣起身,打開房門,看到的是父親蕭明遠鐵青的臉。

  「收拾東西,跟我走。」蕭明遠壓低聲音,語氣急促,「提督大人傳信過來,要你立刻回西山。」

  「怎麼這麼急?」蕭氏故作不解。

  「工部有人要對付你!」蕭明遠說,「昨夜暗衛截獲了一封密信,內容是東宮的人要借『錄檔協編』的名義將你扣住,押送去北鎮撫司審訊。我不能再讓你留在這裡。」

  蕭氏面色大變,卻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遲疑道:「可我若走了,工部那邊該怎麼交代?」

  「管不了那麼多了!」蕭明遠抓住她的手腕,「命要緊,走!」

  兩人急匆匆收拾了行李,趁著清晨殘霧,從西院側門溜了出去。柳溪鎮上有一匹蕭明遠提前備好的快馬,只要騎上去,兩個時辰內就能趕回西山。

  但就在他們剛出鎮口,拐上一個荒僻山坡時,前方突然出現十餘名黑衣之人。

  「蕭老哥,一大早就要走,也不跟王侍郎打聲招呼?」為首之人緩緩摘下斗笠,露出一張陰沉的臉——正是昨夜那個自稱趙書吏的男子。

  此刻,趙書吏手中握著一柄雁翎刀,刀身在晨霧中泛著寒光。

  「趙……趙書吏?」蕭明遠臉色煞白,「你這是何意?」

  「蕭姑娘是神機營的棟樑之才,還沒錄檔工作完畢,怎麼能說走就走呢?」趙書吏冷笑道,「何況,王侍郎這幾日一直念叨蕭姑娘手藝精湛,想請蕭姑娘在東院小住幾日,多多指教。」

  蕭明遠擋在蕭氏面前:「我女兒不是犯人,你們沒資格強留!」

  「有沒有資格,不是你說了算。」趙書吏一揮手,十餘名黑衣人齊齊拔刀,將二人團團圍住。

  蕭氏緊緊抓住父親的手臂,聲音發顫:「爹……我……我不想回工部,我不想再見到那些圖紙了!」

  「閉嘴!」趙書吏冷冷喝道,隨即對蕭明遠道,「蕭老哥,你也知道規矩。你女兒知道太多神機營的核心秘密,東宮那邊點名要見她。你識相的話,交出你手上掌握的所有工藝參數,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們父女二人平安離開。」

  蕭明遠死死盯著趙書吏:「你休想!」

  「敬酒不吃吃罰酒。」趙書吏搖了搖頭,「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他揮了揮手,幾名黑衣人沖向蕭明遠。蕭明遠雖然年老,但畢竟曾是鐵匠出身,力氣尚在,一把推開蕭氏,從腰間抽出一柄短錘,迎上了黑衣人。

  「走!」他朝蕭氏大喊,「去找提督大人!」

  蕭氏愣了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化為決然。她轉身朝密林深處跑去,身後傳來兵器碰撞聲和蕭明遠的怒吼聲。

  跑了約莫數百步,前方也傳來了馬蹄聲。蕭氏抬頭,看到一名騎手縱馬而來——是趙書吏的同夥。她腳下不停,身子一側,險險避開馬匹的衝撞,卻被騎手一鞭抽倒在地上。

  「還想跑?」騎手翻身下馬,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將她拖起來。

  就在此時,密林深處忽然響起一道弦聲。

  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騎手的咽喉。那騎手瞪大眼睛,手一松,蕭氏摔在地上。

  緊接著,十餘名身著灰布勁裝的蒙面人從林中湧出,與趙書吏的人馬戰在一起。這些人雖都蒙面,但配合默契,進退有序,一看便知是經過嚴苛訓練的精銳。

  蕭氏捂著摔傷的胳膊,從地上爬起來,看清了來人的舉動。她暗自數了數,心知這些人正是朱瞻均安排來製造「假死」機會的暗衛。

  山坡上,趙書吏的人馬和暗衛捉對廝殺,刀光劍影在晨霧中交錯。蕭明遠已被打倒在地,兩名黑衣人將他按住,趙書吏則親自朝蕭氏這邊追了過來。

  暗衛中分出一人,擋在蕭氏面前,與趙書吏刀來劍往地鬥了十數回合。趙書吏武功不弱,暗衛漸漸落了下風。

  「投降吧,」趙書吏一邊揮刀,一邊對蕭氏喊道,「你跑不掉的!」

  蕭氏的手摸了摸腰間藏著的那柄短刃——那是她自己鑄的護身之物。她不是不能戰,但眼下這齣戲還沒有到最後一幕。

  忽然,一聲尖銳的哨響從山坡上方傳來。

  趙書吏臉色微變,他聽出那是東宮另一批人馬靠近的信號。暗衛也聽到了,那名與趙書吏纏鬥的蒙面人尋了個破綻,虛晃一刀,抽身後退的同時,從懷中掏出一枚黑乎乎的東西,猛地扔向趙書吏。

  「什麼東西?」

  那東西落地爆開,炸出一團濃烈白煙,刺鼻的氣味讓趙書吏眼睛酸澀,瞬間淚流直下。等他揉眼再看時,蕭氏和那些蒙面人都已消失在白煙之中。

  「該死!」趙書吏怒罵一聲,揮袖驅散煙霧,「給我搜!他們跑不遠!」

  但搜遍了整片山林,他也未能找到蕭氏的蹤跡。那名被射殺的騎手屍體橫在地上,一隻靴子散落在草堆中,血跡拖了數十步遠,延伸到一處斷崖邊緣。

  趙書吏走到斷崖邊,探頭望去。崖下深不見底,谷底隱隱有溪水聲傳來。

  「他們跳下去了?」一名手下遲疑地問。

  趙書吏面色陰沉,久久不說話。他蹲下身,撿起斷崖邊的一根布條——正是蕭氏衣裙上撕下來的碎布。布條上沾著血跡,旁邊還有一枚銀色耳墜,是他前日見蕭氏戴過的。

  若說是假死逃脫,這未免也太逼真了。

  「繼續搜。」趙書吏咬牙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的人馬在谷底搜了整整一天,做了仔細的勘察。崖壁上倒是發現了一些拖拽痕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拖了下去,但谷底溪水湍急,若真的有人掉下去,早就被沖走了,什麼也找不到。

  直到第三日傍晚,趙書吏才放棄搜索,回工部復命。他向東宮呈報的結果是:蕭氏遭遇不明勢力攔截,疑似已經跌入山谷,生死未卜。蕭明遠在衝突中受傷昏迷,被人發現時,已經被送回西山,但神智尚未清醒。

  收到這個消息時,朱瞻基正坐在文華殿的書房裡,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面。他面前攤著一幅火器圖紙,正是前幾日趙書吏從蕭氏那裡「請教」來的迅雷銃改進結構。

  「死了?」朱瞻基皺起眉頭,「確認嗎?」

  回話的暗衛搖頭道:「趙書吏說,斷崖邊發現了她的衣裙碎布和血跡,谷底溪水湍急,若真的掉下去,九死一生。但屍體始終沒有找到。」

  「沒有找到屍體,就不能說她死了。」朱瞻基冷笑一聲,「繼續查。西山那邊有什麼異動,隨時上報。」

  「是。」

  那名暗衛退下後,朱瞻基看著面前的圖紙,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蕭氏若真死了,那便算了。若是假死,那就說明朱瞻均已經布好了棋局,等我一步踏入。」他喃喃自語,「但他別想得太美,這盤棋,走到最後,還不知道誰贏。」

  與此同時,西山工坊密室。

  蕭氏跪坐在地上,身上披著一條薄毯。她的衣裙早已換過,臉上的塵土血跡也擦洗乾淨。從斷崖「墜下」後,她被暗衛用繩索吊在半山腰的一處岩洞裡藏了整整一天,直到趙書吏的搜索隊撤離,才被轉移回西山。

  「你現在叫蕭七娘。」朱瞻均坐在她對面,遞過一張新制的路引,「父親我會安排人照顧好,但你從今往後,不能和他相認了。」

  「我知道。」蕭氏的聲音很平靜,「提督大人,假死之後,我該怎麼做?」

  朱瞻均從懷中取出一枚小銅管,遞到她手中:「三個月之內,東宮那邊一定會查到你『未死』的蛛絲馬跡。屆時會有人以『西山舊人』的名義,主動向你伸出援手。等你打入東宮內部後,用這枚銅管中的簫聲暗號,與北鎮撫司的暗樁接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這枚銅管中的藥粉,可以暫時改變你的容顏。你若有需要,半個時辰內就能變成另一個人。」

  蕭氏接過銅管,看了看,鄭重地收進懷中。

  「提督大人,我若真的死在了東宮那邊……」她忽然開口,目光直視著朱瞻均,「您會後悔嗎?」

  朱瞻均沉默了。

  他不是沒有答案,但他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他想起渾善達克沙地上,神機營將士一個接一個倒下的身影。想起雁門關外,那些戰死的少年,永遠留在了凍土之中。想起于謙,這個瘦高的文弱書生,硬生生扛起了八百死士統領的重擔。想起自己腹部的那道刀傷,至今還在隱隱作痛。

  這座朝堂之上,每個人都像是棋子,被無形的力量擺布著、利用著。但棋子也有選定自己要走的棋路的權利。蕭氏選擇了這條路,朱瞻均尊重她的選擇。

  「對死去將士的愧疚和悔恨,我朱瞻均背負的,早就背不動了。」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卻堅定,「但我會記住每一個犧牲的名字,用我餘生的血,鑄成那杆刺向東宮的槍。」

  蕭氏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到最後,她只點了點頭,輕聲道:「那便好。只要提督大人記得提著我這顆腦袋去祭奠死去的弟兄們,我就不後悔。」

  說完,她站起身,將路引握在手心,一步步走出密室。

  密室的門在身後關上,重歸黑暗。

  她走進夜風裡,幾個縱身便消失在西山密林深處。

  朱瞻均站在密室門口,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眼中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先生,」于謙從陰影中走出,站在他身邊,「蕭氏真的能勝任這個任務嗎?」

  「她比我們想像的都要強。」朱瞻均說,「她從小在工坊里摸爬滾打,鍛造爐的火烤熱了她的皮肉,也淬鍊了她的心性。若論韌勁,你我都比不上她。」

  于謙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您剛才說的那杆『刺向東宮的槍』,需要我等多久?」

  朱瞻均轉過身,拍了拍于謙的肩膀:「快了。鐵面人那邊,新式後裝線膛槍的定裝彈藥已經完成了定型測試。等第一批三百支槍量產出來,我就能驗收新軍了。」

  他說著話,目光望向黑暗中蕭氏消失的方向:「到那時,我們能刺出去的,就不只是一桿槍,而是一整個嶄新的軍制。」

  于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但夜色太濃,什麼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