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時間,如白駒過隙,匆匆而過。
這三個月里,京城的博文館,成了整個大明帝國最忙碌也最神秘的地方。
皇太孫朱瞻均,幾乎日日扎在館中,與于謙、吳與弼、況鍾、薛瑄四人,以及從各地徵召而來的太醫、藥農、採藥人,日夜不休地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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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內堆滿了從翰林院、國子監乃至全國各地搜羅來的醫書典籍,紙張翻動聲、低聲討論聲、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終日不絕。
況鍾派出的採藥隊伍,更是分批奔赴雲貴、川蜀、嶺南等地,一封封描繪著草藥形態、記錄著生長環境的密報,如同雪片般飛回京城。
起初,皇太孫編撰醫典的消息,只是在官場中流傳,眾大臣們或讚嘆,或觀望,或暗自嗤笑,但都還保持著表面的體面。
可隨著時間推移,這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出了宮牆,飛入了尋常百姓的茶樓酒肆、街頭巷尾。
南京城,南市,一家名為「聽雨軒」的茶館內,人聲鼎沸。
「嘿,聽說了嗎?那位新立的皇太孫,放著好好的東宮不待,正擱那兒搗鼓什麼《本草綱目》呢!」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嘬了一口茶,眉飛色舞地對同桌的幾人說道。
「這誰不知道啊?都傳了三個月了!」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接口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說是要集天下藥物之大成,匯歷代醫家之精華,好大的口氣!」
「我看這事兒靠譜!」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捋著鬍鬚,慢悠悠地開口,「你們想啊,那淮王殿下,哦不,是皇太孫殿下,小小年紀就能打勝仗,那是有真本事的!」
「他若真能編出這麼一部醫書,那可是咱們老百姓的福氣啊!以後看病抓藥,心裡也有個譜,不至於被那些個蒙古大夫給坑了!」
「老伯說得對!」那粗布漢子一拍大腿,「我隔壁老王家的小子,前年就是吃錯了藥,好好的人愣是給吃壞了身子,到現在還下不了床呢!」
「要是早有這麼一本醫書,哪有這檔子糟心事?皇太孫這是幹了一件大善事啊!」
「善事?我看未必!」角落裡,一個穿著綢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冷笑一聲,放下了手中的茶盞,「你們也太天真了!編撰醫典?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古往今來,多少名醫窮盡一生都未必能成,他一個娃娃,憑什麼?」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語氣:「我看啊,這不過是咱們這位新皇太孫,為了博取名聲,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
「你們想想,他不是嫡長孫,名分上終究差了一截,不搞出點大動靜來,怎麼服眾?」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面面相覷,議論聲頓時小了幾分。
「這位先生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啊。」那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遲疑道,「漢唐以來,那麼多大醫家,像張仲景、孫思邈,哪個不是積數十年之功,才留下傳世之作?皇太孫說要半年之內成書,這……未免也太驚世駭俗了。」
「何止是驚世駭俗?」那綢衫中年人冷笑更甚,「我看是弄虛作假,欺世盜名!說不定啊,就是找幾個文人,東拼西湊,抄抄前人的舊方子,換了個新名字,就敢說是『集大成』了。到時候書是編出來了,可裡面的東西,到底能不能用?會不會吃死人?誰又知道?」
「放肆!」那鬚髮花白的老者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你這人,怎敢如此妄議皇太孫?皇太孫仁德之名,天下皆知!他若真是欺世盜名之徒,陛下豈會看不出來?又豈會撥下五萬兩白銀,全力支持他做這等事?」
「呵呵,陛下是被他蒙蔽了罷了!」綢衫中年人毫不示弱,嗤笑道,「皇太孫年紀小,會討巧賣乖,編些好聽的話哄陛下開心,也不奇怪。」
「你……」老者氣得說不出話來。
茶館裡的議論聲,漸漸分成了兩派。
一派以那老者和粗布漢子為首,對皇太孫的仁德之舉讚不絕口,認為這是澤被蒼生的大好事,盼著醫書早日問世,造福百姓。
另一派則以那綢衫中年人和書生為代表,認為皇太孫此舉不過是譁眾取寵、博取名聲的政治作秀,對其能否真的編出一部有用的醫書,深表懷疑,甚至嗤笑其不自量力。
「編一部醫書?哼,談何容易!」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江湖郎中,此刻也忍不住開口了,他背著藥箱,臉上帶著幾分疲憊與滄桑,「我走南闖北二十多年,見過的草藥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每到一個地方,同一種藥,名字不同,用法不同,藥性也不同。想要把它們全都理清楚,編成一本讓天下人都看得懂、用得上的書……難!難如登天!」
他搖了搖頭,嘆息道:「皇太孫有這份心,是好的,可老朽怕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到頭來,不過是白白耗費銀子,惹人笑話罷了。」
這番話,引得不少茶客紛紛點頭附和。
畢竟,在大多數人眼中,編撰醫書是那些德高望重、行醫數十年的老神醫才能做的事,一個幾歲的孩子,就算再聰明,又能懂多少?
「就是就是,我看他就是想出名想瘋了!」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醫術?別到時候弄出一本錯漏百出的書,害人害己!」
「等著看吧,過不了多久,這『皇太孫編醫書』的笑話,就該傳遍天下了!」
......................
東宮,偏殿內。
燭火昏黃,將朱瞻基的身影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書案後,手中捏著一卷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那片陰沉的天空,久久不語。
殿內寂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傳來的燭花爆裂聲,以及遠處宮牆外隱約的風聲。
金英無聲無息地走進殿內,在朱瞻基身後三步處站定,躬身一禮,壓低聲音道:「殿下,皇太孫那邊……又有動靜了。」
朱瞻基聞言,手中的書卷微微一頓,卻並未回頭,只是淡淡道:「說。」
金英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殿下,北城、南市、西街,如今都在議論皇太孫編撰《本草綱目》之事。百姓們議論紛紛,有贊的,也有罵的。」
「罵的?」朱瞻基終於轉過頭,目光閃爍,「罵什麼?」
金英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稟報:「有說皇太孫譁眾取寵的,有說他自不量力的,還有……還有說他不過是借編書之名,博取名聲,為自己臉上貼金罷了。」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斂了去。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陰霾的天空,緩緩道:「金英,你說……這些輿論,是好事,還是壞事?」
金英微微一愣,旋即連忙躬身道:「回殿下,奴婢以為……這自然是好事。百姓質疑皇太孫,說明他根基不穩,人心未附。」
「嗯。」朱瞻基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冷意,「那……你便繼續去做。」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金英,聲音低沉而清晰:「讓那些茶館裡的『閒人』,再多說幾句。」
「就說……皇太孫編撰的《本草綱目》,不過是東拼西湊、抄襲前人的舊方子罷了。」
「就說……他年紀尚幼,不懂醫術,卻偏要強出頭,不過是仗著皇爺爺的寵愛,胡作非為罷了。」
「就說……這醫書,就算編出來了,也不過是廢紙一堆,誰信誰倒霉。」
金英聞言,心中一凜,卻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道:「奴婢明白。」
朱瞻基又補充道:「記住,要做得隱秘些,別讓人抓到把柄。」
「皇爺爺雖然留了咱們東宮體面,但這體面……是薄如蟬翼的。」
「若被皇爺爺知道,咱們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話未說完,但金英已明白其中的分量,連忙伏地道:「殿下放心,奴婢絕不會讓任何人查到東宮頭上。」
朱瞻基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
金英躬身退出,殿內又只剩下朱瞻基一人。
他緩緩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那捲書,目光卻並未落在字跡上,而是望向殿頂那雕龍的藻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朱瞻均……你編書,我便讓你編得『名揚天下』。」
「我倒要看看,你這《本草綱目》,到底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